雲娘很快就混了個半飽。
月娘一邊採着榆錢兒,一邊朝四處張望,遠遠地望見遠處有人來了,便又“哧溜哧溜”地從樹上滑了下來。月娘幫着雲娘把榆錢兒撿到桶裡:“今天運氣真好,採了這麼久都沒有人經過。我們可要儘量少來採,不然讓那些好事的大嬸瞧了去,又要亂嚼舌根了。”
雲娘黯然,看樣子,以後連榆錢兒也難得吃上了。兩人撿完了榆錢兒,便朝採野菜的地方走去。
河上有一座石橋可以走到河的對岸。過橋的時候,雲娘朝水中望了望,水裡有自己清晰的倒影。大大的眼睛,瓜子型的小臉,倒是和現代的自己長得一個模樣嘛,只是看上去是年紀尚幼,人也長得黑瘦矮小了一點。原主也才十四歲嘛。還好,沒有穿成東施。雲娘心裡終於稍稍好過一點。
兩人經過一條木橋走到河的對面。走到橋中間時,雲娘朝水裡面望了望,裡面許許多多小魚在遊弋。怎麼不去捉魚來吃呢?雲娘又搜索起原主的記憶來,卻是沒有任何頭緒。看來,原主竟一直沒有打過小魚的主意,對它們的記憶,僅限於河裡有魚這一常識。
雲娘於是提議道:“河裡這麼多小魚,我們捉魚來吃好不好?”
月娘笑道:“沒有工具怎麼抓?再說,哪有姑娘家到河裡抓魚的?讓人家瞧見,可是會污了閨名,沒人敢娶的。”說到這裡,月娘忽然想起姐姐現在的境況,方覺剛纔自己失言,便不再說話。
雲娘沒吭聲,心中十分驚喜,只要有魚就好。
路邊用長刺的灌木圍了一片大大的林子,遠遠地就聞到了一股清幽的香味。月娘說道:“姐姐,你在門口等一會,我進去和二嬸孃打個招呼。”
雲娘點了點頭。看來現在自己算是一個不祥之人了吧,連和二嬸孃打個招呼也怕把晦氣帶給人家。
過了一會兒,月娘笑咪咪地走了出來,手中拿着兩個果實狀的東西。月娘拉着雲娘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坐了下來,把那果實用嘴咬開,掀開雲孃的衣袖,給雲娘塗起傷口來。雲娘又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記憶,這是茶油果,能夠消炎止痛,皮外傷塗一下效果很好。
雲娘心中一陣暖流涌過,自己是獨生子女,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姐妹親情。雖然自己擁有原主的記憶,也承繼了她的一些情感,可如今親身感受這種骨肉親情,還是覺得十分感動。雲娘看着月娘那張臘黃瘦削的小臉,發誓自己一定要努力找到出路,讓自己和這妹妹過上好生活。
擦上茶果油之後,身上的傷口果然好了很多,沒有再火辣辣地疼了。
雲娘跟着月娘七彎八拐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後來到一片沼澤地,放眼望去,水光隱隱,一個個的草甸彷彿是漂在沼澤上的。月娘捲起褲角,脫下草鞋,並讓雲娘也一併捲起褲角,脫下布鞋,並用細草杆子將鞋綁在木桶邊上,再提着木桶,一腳踩上了一個大草甸,草甸立即搖搖搖晃晃的,月娘晃了兩下就站穩了,然後招手示意雲娘跳過來。
雖然原主的記憶告訴她是沒問題的,可雲娘還是很害怕會摔下來沉到沼澤裡面的爛泥裡。月娘見雲娘沒有跟上來,便回過頭來。雲娘不敢帶猶豫,硬着頭皮往前一跳,草甸晃了幾晃,差點把雲孃的心給晃了出來。
兩人一路往前跳着,直至來到一個大草甸,上滿不單長滿了野草,還有各色的野花,芳香撲鼻。各種昆蟲也很多,綠色的蚱蜢就在腳邊神氣地跳來跳去,小小的蝴蝶在花叢裡飛來飛去,生機盎然。好久沒有這樣親近大自然了。雲娘一邊大口吸着清新的空氣,一邊觀賞着身邊大自然的美景,一邊漫不經心地採着野菜。
忽然,雲孃的手朝着一棵碧綠青蔥的芥菜掐去的時候,指尖觸到軟軟綿綿,冰冰涼涼的東西。媽呀,這是什麼東西?雲娘心裡一陣發毛,觸電似地把手收回。雲娘和那棵芥菜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仔細地觀察剛纔自己觸碰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不看還好,一看把雲孃的魂也嚇掉一半,好大的一隻青蟲啊。肥肥的身子綠油油的,盤蜷在葉根上緩緩地蠕動着,看得雲娘膽戰心驚。
月娘看到雲娘在對着一棵芥菜發呆,走了過來:“好嫩的一棵芥菜啊。”說完,伸手要去掐。
“不要。那裡有個大青蟲。”雲娘嚇得臉都白了。
月娘的手卻沒有縮回,對着大青蟲輕輕一彈,那蟲子便掉到草叢裡一動不動地裝死。月娘用食指尖輕輕戳了一下大青蟲的肚子,那蟲子便捲成一團。
月娘忍俊不禁:“你這隻貪吃的蟲子,吃得小肚子這麼鼓還想再禍害這麼鮮嫩的芥菜!”月娘把那棵芥菜掐了起來扔進桶裡,擡起頭笑嘻嘻地對雲娘說道:“姐姐,你的膽子還是這麼小!”
雲娘訕訕地笑了一下。
月娘站了起來,歡快地說道:“姐姐,這裡的野菜採得差不多了,前面的野菜更鮮嫩,我們到前面去吧。”雲娘跟着走了過去,這回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了。雲娘收回遊山玩水的心思,專心採起野菜來,每一棵都仔細瞧過有沒有蟲子再下手。
太陽慢慢地爬了起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兩人採了滿滿一桶的野菜,月娘把它們壓得實實的,滿得不能再滿了,方纔帶着雲娘走到沼澤邊上的一處泉眼洗淨雙腳,放下褲角,穿上草鞋回家去。什麼芥菜,苜蓿,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五花八門,讓人眼花繚亂。現在正是採野菜的好季節,野菜無一例外的都是鮮嫩欲滴,賞心悅目,十分可口的樣子,讓人一眼看去就十分的有食慾。
雲娘和月娘經過河邊的時候,大青石階正聚滿了洗衣服的媳婦姑娘們。紅豔豔的雲娘一下子就被眼尖的小媳婦發現了,人羣裡又是一陣陣的騷動。一時間,不堪入耳的話縈繞在耳邊不斷:“哎呦,那不是董家大丫頭雲娘嗎?長得倒是挺標緻的,卻是剋夫的命,剛成親就被退了回來,這不,喜服還在身上穿着呢。……”
月娘看着她們在指指點點,心中隱隱作痛,這對姐姐的傷害多大啊!羞怒地跺了跺腳,加快了腳步。雲娘倒是對她們的閒話嗤之以鼻,又不會少塊肉,左耳進右耳出就是,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早點吃上早飯纔是正事。
月娘和雲娘回到家裡,董老漢正坐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雲娘皺了皺眉頭,我最討厭煙鬼了。董老漢好吃懶做已經很令人生厭了,竟還是個大煙鬼,如今真是厭上加厭了。
月娘笑着叫了一聲:“爹,早。”
雲娘跟在月娘身後,十分拗口地跟着叫了一聲“爹,早。”
月娘將三份之二的野菜拿出來,擱在地上,然後提着剩餘的野菜走到水井邊,把桶水往井中一扔一拉,滿滿的一桶水便被提了上來。雲娘與月娘一起,手腳麻利地摘爛葉,洗野菜,把菜洗得乾乾淨淨裝在小木桶裡,往廚房走去。
進了廚房,雲娘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坐在了竈頭前的凳子上。這個廚房不是很大,竈頭座落在進門靠右的位置,是用灰泥砌成的,竈口對着的兩邊牆角,擺滿了大捆的乾草。最近的乾草離人大概三步遠,人蹲在竈前,剛好夠得着乾草,靠左邊剩下的是一米左右的過道。這個廚房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被打掃過了,到處都是菸灰,黑漆漆的一片,還會不時飄一點下來。
雲娘從竈頭邊上的乾草堆裡拿出一小把乾草,將它整理平順,再拿出火種放進去小心翼翼地吹了兩下,一星火苗蹦進乾草裡,乾草立時就被點燃,紅紅的焰火竄起,噼裡啪啦地燒了起來。雲娘把燃燒的乾草扔進竈裡,再伸手取來一把乾草扔進去,等到燒得差不多了,又取了一把扔進去。
月娘將半桶水倒裡鍋裡,蓋上大木蓋子。
燒了一會兒,火光越來越黯淡。雲娘又連忙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原來是竈灰太多,堵了排氣口了。雲娘找來一根尾指粗的長木棍伸進去搗鼓一番,再用長竹筒來吹。火苗又“噌噌”地竄上來了,“噼裡啪啦”地燒得非常歡快。
過了一會兒,水燒開了,月娘掀開鍋蓋,把野菜倒裡鍋裡,又抓了幾把榆錢兒放進去,攪拌了一輪,再將鍋蓋蓋上。又過了一會兒,月娘將一碗鹹菜湯倒進鍋裡,用大竹勺攪了一陣,嚐了嚐味道,說道:“姐,行了,可以吃了。”
雲娘一聽,立即十分開心地蹦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月娘身邊,望着一鍋熱氣騰騰的野菜湯。雖然半點油星也沒有,但那野菜在水中翻滾着,色澤青嫩,清香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雲娘轉身取來碗筷放在竈臺上,開始一碗一碗地裝着野菜湯。月娘則幫忙把野菜湯端到正屋的老木桌上。
容氏和嬌娘出門送繡花去了,大春還在睡覺,雲娘便父女三人一起默默無言地吃着早飯。
雲娘嚐了一口,入口一陣苦澀。野菜野菜,說白就還是野草。以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好吃且能吃的草,都種到了菜園子裡,改了好聽的名字叫做“菜”了。如今還呆在野地裡,姑且還能稱作“野菜”的不過是勉強能充飢的草罷了。
雲娘還是大口嚼了吞掉了,因爲不吃,就不會有力氣去幹活。等舌頭熟悉了那野菜的苦澀之後,卻是一陣清香,和上那酸酸鹹鹹的陳年老菜湯,也別有一番風味。雲娘一連吃了三大碗,吃到肚子滾圓滾圓,再也塞不下才停了口。
月娘嘴角含着笑,一邊吃,一邊看着雲孃兒狼吞虎嚥。兩人吃完洗了碗,便去準備上山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