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娘晾完布, 便提着一桶衣服來到小河邊去洗。雲娘去到河邊,媳婦姑娘們都已經洗好衣服回家去了,四周都靜悄悄的, 只有微風拂動樹葉的沙沙聲和知了的鳴叫聲在交相應和。
沒有那七嘴八舌的聒噪聲, 實在是太舒心了。所以, 雲娘最喜歡挑這個點來洗衣服。雲娘將衣服泡了水, 一件一件地拿到大青石板上搓洗。搓到李大牛的上衣時, 雲孃的手被一根硬梆梆東西紮了一下。雲娘將東西摸了出來,仔細一瞧,竟是一支銀釵。雲娘越看越熟悉, 咦,這支不是自己及笄的時候, 嬌杏送給自己的那隻銀釵麼?怎麼竟然出現在李大牛上衣的內袋裡?
雲娘十分狐疑地將銀衩翻來覆去地看, 最後確定是嬌杏送的那一支。回家一定好好問一問李大牛拿這支釵來幹嘛。雲娘當即把銀釵藏在懷裡, 繼續洗完衣服。
雲娘洗完衣服,回到家裡晾曬好, 回到房間,順手打開放髮飾的盒子,想將銀釵放回去。雲娘正想往盒的放的時候,無意中瞥了盒子一眼,裡面赫然躺着一支銀釵, 和手中的這支極爲相似!
雲娘吃了一驚, 將盒子裡的那支銀釵也取了出來, 兩支放在一起, 仔細對比了一下, 果真是一模一樣!只是,從李大牛衣服掏出來的那一支, 表面稍稍有些磨痕,不如盒子裡的那一支嶄新光潔。
雲娘盯着銀釵上面那繁複的花紋,一時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雲娘窩着一肚子的疑問,跑出去找李大牛,可找遍了整個院子,也沒見人影。公公也不在,大概兩人又上送貨到鎮上,一時半會沒那麼快回家了。
雲娘端了張小凳子,坐在門口繼續研究起兩枝銀釵來。雲娘又摸索了半天,終於從那繁複的花紋上發現一個稍稍與旁處不同的紋路,用手指輕輕一壓,那銀釵竟“叭”一聲彈開了,裡面藏着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這麼一句話:“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雲娘霎時疑竇叢生,嬌杏幹嘛給自己寫這樣的一句話呀?雲娘又將紙條再看了一遍,那俊秀飄逸的字跡,好像有些熟悉。是在哪裡見過呢?雲娘埋頭想了一想,這些字跡,好像與那本《齊民要術》的極爲相像。
雲娘起身回到房間,取出那本嬌杏送的《齊民要術》,翻開來與紙條比對了一下,果然是一模一樣。送了夾了紙條的銀釵,還親手抄了一本《齊民要術》?雲娘一臉懷疑地翻着《齊民要術》,但那字跡的落筆十分有力,不像是出自女生之手啊!雲娘忽然想起,以前翻看的時候,好像在書的尾頁有看到過紅色的印章,也許那是手抄之人名字的印章吧?雲娘急忙翻開來看,只能勉強從那印章上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是三個字的,至於那幾個字,雲娘還真不認識。
雲娘又反反覆覆地琢磨了那個印章一會兒,忽然又發現第三個字有點熟悉。在哪裡見過呢?突然腦子被一道亮光劃過,印章!李大牛給自己刻的“敏言”那個印章!雲娘急忙將印章取了出來,沾上墨水,蓋在紙上,再與書上的印章相比對。嗯,第三個字,是“言”字。
言?難道許鼎言?!雲孃的心怦怦直跳。當時的賀禮一共有三件,他說是代嬌杏捎來的賀禮,自己也沒有往別處去想。如今想來,這兩樣賀禮,無疑是許鼎言所送的。
銀釵也不算是什麼太貴重的物品啊,李大牛視若珍品,隨身攜帶,難道其中有什麼特別的含義麼?雲娘將銀釵又拿了出來,盯着一動不動地看。
咦,那銀釵上繁複的花紋,怎麼這麼像一個字?雲娘當即拿着銀釵與許鼎言那個印章相比對,竟是一個“許”字。有許家印記的銀釵,意義非凡啊。
那另一支銀釵呢?他們怎麼會有一模一樣的銀釵?這支銀釵,李大牛一直都隨身攜帶,在他的心裡面,它應該是件比較珍貴的東西。李大牛和許記肯定脫不了干係。但許家並無男子失蹤或者是死亡啊,難道李大牛是許家的私生子?想到這裡,雲娘倒吸了一口冷氣。
另一支銀衩上也有暗格,不如也打開來看看裡面有沒有紙條?雲娘心念一動,用指尖輕輕一按,“叭”的一聲,銀衩又彈開了,裡面也有一張卷着的紙條。雲娘展來一看,上面寫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字跡十分的清麗娟秀,卻看得雲娘有些觸目驚心。這張紙條,是出自一名女子之手。難道這支銀釵的原主,是一名女子?
雲娘忽然想起當初林秀才的話,腦子裡頓時嗡嗡作響,一片凌亂。林秀才那個時候說,許家有三男一女,女的叫許鼎賢,嫁到……自己當時極爲不耐煩,打斷了他的話,也許自己當時聽下去,李大牛的身世就有眉目了……既然如此,那李大牛不是已經結過婚,自己只是一個小妾?
雲娘頓時頭重腳輕,搖搖欲墜,幾乎站立不穩。豈有此理,讓我去當小老婆?雲娘急火攻心,氣血上涌,抓起銀釵,就往鎮上的方向跑去。
頭頂上的陽光正灼,卻也把雲娘給烤清醒了。李大牛一直都在說前事盡忘,收得嚴嚴實實的,這次自己去質問他,應該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雖然在這古代,娶小老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倘若想要我做他的小老婆,做千秋大夢去吧!
那自己到底要怎麼辦呢?把他的原配找來,問他要哪個?要不來個直接休夫?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雲娘糾結了半天,終於決定先向林秀才再打聽多一點信息,再作行動。
雲娘折了回頭,朝許記跑去。
雲娘跑至許記,店裡的夥計立即笑臉相迎:“小娘子來找我們家樑管事麼?”
雲娘氣喘吁吁地搖了搖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啊?他回來了麼?這次我不找他,我要找的是林大哥。”
那夥計攤了攤手:“那你來晚了,他昨天開始就沒來了,據說,方掌櫃的相中了他做女婿,給他介紹了個好差事,昨天就啓程到省城去了。”
雲娘想了想,又問到:“我想問一問,許記的大小姐是嫁到哪家去了?”
那夥計遲疑了半晌,勉強笑了笑:“我剛來不是很久,不清楚,要不,你問問樑管事?”
雲娘苦笑一聲:“不用了,我還是自己打聽吧。”雲娘急急地向夥計告辭,撒腿就往布行跑。
雲娘告別嬌杏,心裡一陣苦澀。問嬌杏,她說連許記有幾個孩子也不清楚,更不用他們家大小姐嫁的是何家了。難道個個都替他瞞着,只有他本人願意了,才能知道答案麼?
雲娘走出布行,瞥了一眼許記,發現許鼎言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剛纔接待自己的那個夥計正在他耳邊說着話。雲娘只當作看不見,十分心虛地低下頭來,直接轉身就往家裡走去。自己還沒想好怎麼面對他呢。
雲娘思緒翻飛,心情亂糟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對李大牛。自己和他之間本來就有一層看不清的障礙在隔擋着,如今銀釵一事,更是多添了一層隔閡。雲娘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長痛不如短痛,不如就快刀斬亂麻好了,也無非出現兩種結果而已。
如果他不肯坦白,那就直接掰了,既然無法做到與對方坦誠相對,那又何必在一起呢?如果他坦白已有妻室,那也直接掰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李大牛?如果他坦白沒有妻室,也解釋通了那支釵的來歷,那就還有迴轉的餘地。
雲娘回到家織了一會布,李大牛就回家了。雲娘透過窗戶不動聲色地望着李大牛,李大牛似乎有些着急,一進院門就往晾衣服的地方走去,找到那件上衣就摸索起來。李大牛沒找到想找的東西,神色複雜地踏進家門。
雲娘疾步走到他的身邊,問道:“大牛哥,你在找什麼呀?”
李大牛聞言,神色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微微笑了笑:“沒什麼。丟了一袋銅板而已。”
雲娘心裡哼了一聲,將李大牛那支銀釵從懷裡掏了出來:“你是在找這個吧!”
李大牛見到銀釵,目光爲之一凜,眸色漸漸深沉起來,像一個無底的深潭,默默無聲地走過去,將銀釵拿了起來,藏入懷中。
雲娘極力忍住氣,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大牛哥,你這支銀釵好特別,是誰送的呀?”
李大牛用那漆黑不見底的眼睛瞥了雲娘一眼:“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這支釵,我習慣帶在身邊好久了,所以就一直帶着。”
希望轟然倒塌。雲娘傷心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嘩啦啦地流了下來:“我就知道,你寧願讓我胡思亂想,寧願讓我傷心,也不願意對我給我一個解釋!雖然我知道自己知道得越多,失望越大,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去尋找答案!難道你就覺得,答案從你口中說出來,比我自己去發現還痛苦還艱難嗎?”
李大牛眉頭深蹙,嘆了一口氣:“我已經過涅槃再世爲人,你又何必對糾結於前塵往事呢?”
雲娘抽噎着說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那支銀釵是誰送的?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