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太妃看着眼前這出乎意料的一幕,一時間還真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這個兒子,從小玩世不恭,只喜歡詩詞曲賦,風花雪月。原來太妃想着,老王爺死的早,只留下這個一個獨苗,便有些驕縱溺愛了,誰知水溶長大後一直不願爲官,不願入朝,一心只當閒散王爺,憑着父親的功勞簿混日子。
太妃是皇室出身,自然知道水溶如此下去,水家就完了,所以她只要進宮便在太后面前嘮叨,說兒子大了,也該在朝廷另一份差事了等話,太后和皇上自然是滿口答應。
可無論太妃如何苦勸,再加上皇上威逼利誘,水溶一律聽不進去,不是說自己才疏學淺,就是說自己不喜歡官場,總之,他也經常見皇上,陪皇上品茶聊天,下棋畫畫,但就是不肯應差事。誰承想昨日一成親,今日便轉了性。這讓太妃如何不吃驚?
如今看來,水溶的心思都被黛玉給收走了!這在北靜太妃的心中,已成鐵一般的事實。
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轉眼間心就成了別人的,一向自信的北靜太妃此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心底的哀傷逐漸膨脹,到最後竟然無語落淚起來。
“哎呦,妹妹,你這是怎麼了?溶兒願意爲朝廷效力,這是天大的喜事,你這些年不也盼着他建功立業嗎?怎麼這會兒反倒捨不得起來?難道皇上還會不顧及他們表兄弟的情誼,把溶兒派到邊疆去打仗不成?”太后見北靜太妃落淚,忙在一邊勸道。
“臣妾失儀了,請太后恕罪。臣妾不是那個意思。”北靜太妃忙拿了帕子拭淚,一邊解釋着,但卻發現此時無論自己說什麼,也說不出心底的那份憂傷。於是更加委屈,眼淚越擦越多。
“母后,想必姑母是喜極而泣吧?母后和朕一大早便來給表兄和表嫂賀喜,卻忘了還有一大堆摺子沒看,母后,咱們也該回了。姑母累了這些天,也很該好好歇歇纔是。”皇上見北靜王太妃一味的哭泣,心中有些不快。這個姑母是怎麼了?這新娶了兒媳婦是多大的喜事,她反倒哭哭啼啼起來。
太后的心思自然也和皇上差不多,見太妃這樣,也沒什麼興致再坐下去,於是也說要走,身邊的宮女忙上前攙扶。北靜王太妃還沒擦乾眼淚的功夫,太后和皇上已經離座。
“太后……”北靜王太妃見太后惱了,連忙起身跟上。誰料太后只顧扶着黛玉的手出門。
送走了皇上和太后,北靜太妃悶悶不樂的回房,水溶和黛玉不敢就走,只好跟着太妃回來。
“你們下去歇着吧。我鬧了一個早晨,也乏了要再躺一躺,午飯你們別過來伺候了。”北靜太妃擺擺手,只扶着梅香的手進了臥室。
黛玉知道,自己已經不討太妃的喜歡了,也隱約的感覺到了太妃不喜歡自己的另一個理由——絕不是婚禮上失儀這麼簡單。於是黛玉不言不語,慢慢轉身離開。
水溶也深感無奈,母妃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今天不知是怎麼了。當着太后和皇上的面如此爲難黛玉不說,還無緣無故的哭起來,惹得太后和皇上都不高興。
水溶和黛玉二人默默回房,紫鵑等丫頭服侍着二人換了衣裳,水溶擺擺手,叫丫頭們下去,自己走到黛玉跟前,輕聲問道:“玉兒,站了這半日,腳都酸了吧?”
“謝王爺關心,妾身還好。”黛玉對着水溶微微頷首,十分禮貌的回道。
“玉兒,我們是夫妻,何須如此客氣?”水溶見黛玉面色平靜,一點也沒有早起的嬌柔之情,便知道母親的話和那本《女戒》觸動了黛玉的傷心。於是他擡手想擁佳人入懷,黛玉卻一轉身躲開。
“玉兒,你怎麼了?”水溶一愣之後,又換了笑臉,伸手把黛玉的手拉住。
“王爺也站了半日,想必也累了,妾身去給王爺倒茶來。”黛玉用力,把自己的手從水溶手中抽出,轉身出去了。
水溶的心此時有些慌了。因爲他從黛玉的眼神中只看到了尊敬,只有尊敬,那種‘相敬如賓不相睹’的尊敬。昨晚的柔情,今早的蜜意,一瞬間變得無影無蹤。這讓水溶如何不慌?
黛玉又回到屋子裡時,身後跟着紫鵑。紫鵑的手中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中兩盞茶。
水溶見如此,慌亂的心便鎮定了幾分。畢竟黛玉還是自己的妻子,這一點就足夠了。水溶有足夠的耐心去暖化她心中的這個疙瘩。
“王爺,請用茶。”黛玉讓紫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自己卻進了內室,慢慢的靠在軟榻上。黛玉此時沒有心思去多想水溶心中如何想,她這會兒才知道,這新房裡的茶具杯盤,一應桌布椅墊,靠枕引枕,錦被帳幔等所有應該是孃家準備的妝奩之物,都是王沐暉準備的。
而賈家的妝奩不過是幾十套衣服和一些不入流的裝飾擺設而已。其實賈家如何準備,黛玉是沒有放在心上的。反正那些銀子他們早就用了,若說還那本跟就是不可能。因爲賈家如今根本無力償還,除非抄家變賣家產。而王沐暉做的這些,卻很是讓黛玉吃驚。
黛玉靠在舒適的引枕上,默默地想心事,水溶卻端着茶盞慢慢的踱步過來,坐在黛玉的身邊,輕聲問道:“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沒……沒什麼。”黛玉的思緒被打斷,又見水溶和自己坐的如此親近,便忙支起身子,坐端正了。
“玉兒,爲夫知道剛剛讓你受了委屈。不過,母妃也不是有意的,老人家總是規矩重一些,你不要往心裡去;而爲夫我對你昨日之事,心中是有數的。你絕不是那種輕浮之人,只是被人陷害而已。昨日若是不是雲太醫的藥,你還不知要睡多久呢。來,雲太醫的藥丸還有一粒,只是我們新婚,說吃藥不好,這是蔘湯,那藥丸自然也化到了裡面,你快些喝了,把你體內的餘毒解掉。至於母親那裡,老人家嘛,已經辛苦了一輩子,所以只能委屈玉兒你多忍讓一二了。日子久了,母妃自然會把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忘掉。”水溶說着,把手中的茶盞遞到黛玉面前,要親自喂她吃茶。
“王爺。”黛玉忙往後閃了閃身子,擡手接過茶盞,卻焦急的看着水溶問道:“昨日我真的是中毒了?”
“嗯,昨日匆忙,雲太醫走的時候雖然沒說什麼,但從他的神情上我可以確定,你的確是被人陷害,中了毒。不過所幸這種毒不會取人性命,只是讓你昏睡而已。”
昏睡就足夠了!黛玉彎眉緊蹙,暗暗地思索昨日發生的一點一滴。
水溶見黛玉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輕笑着勸道:“你在母親那裡雖然受了委屈,但是我們做兒孫的,不好頂撞父母,再說母妃那人原是極好的,只是因爲昨日之事,所以纔對你有些子誤會。日後母妃知曉了你的爲人,必會好好疼你的——母妃是個極會疼愛人的人,日久你自知。不過,近日在她面前,還請玉兒多擔待一二。”
黛玉聽到水溶的話後,心中無奈的苦笑:水溶果然是個極孝順的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啊。至於水溶說太妃是極會疼愛人的人,黛玉也只能心下嘆息:她是極疼愛她的子女,但這裡面絕不包括自己在內。
黛玉輕輕說道:“王爺,妾身明白夫君的意思了,並且妾身原也沒有什麼,被夫君一說倒好似妾身有什麼意思似的。”黛玉說着,便輕輕一笑,擡頭把杯中的蔘湯喝下去,她此時可不敢不喝,這裡面可是有解毒的藥丸。
水溶見黛玉把蔘湯喝掉,便放下心來,趁黛玉擡手放茶盅的機會握住了黛玉的小手兒:“玉兒沒有什麼意思?”
黛玉的臉上一紅,用力掙了掙也沒有掙脫出手來,小手反而被趙一鳴握得更緊,黛玉臉紅得更是厲害:“王爺,一會兒……一會兒被人看到了不好。”
水溶笑道:“有什麼不好?我們是夫妻,親密些本是應該。再說了,就算被哪個丫頭婆子看去了,哪個敢亂說話?有敢亂嚼舌頭的看我怎麼收拾她!”
黛玉輕輕的道:“王爺的意思妾身明白,王爺放心,太妃那裡妾身自會小心侍奉,有什麼事情妾身也會問太妃拿主意,妾身沒有什麼可以頂撞母妃的,也不會做什麼讓王爺爲難。”
“玉兒,以後沒人的時候,不要自稱妾身,我不喜歡。我喜歡你的名字,所以我叫你玉兒,你自己也稱玉兒,好不好?”水溶聽了黛玉的話,心中十分的滿意,看來自己眼光果然不錯,黛玉不但模樣才情極好,性情更好,是個極好的妻子,也會是個合格的兒媳。果然應了太后和皇上的話,王府裡的事情交給她,自己可以放心了。
可黛玉卻不這樣認爲,今日太妃突然落淚哭泣,別人都不明白其中就裡,而黛玉似乎猜透了幾分。如今水溶越是對自己好,恐怕太妃便越發不喜歡自己。而自己將來要在這王府之中生存,也更加步步維艱。
“王爺,妾身……黛玉有句話要勸王爺。”黛玉看水溶依然膩在自己身邊,忍不住勸道,“太妃今日心情不好,王爺應該多去陪伴勸解纔是。切莫讓太妃抑鬱太過而傷了身子。只是……黛玉想,太妃若是見了我,自然會不開心,所以,這會兒黛玉便不去招太妃煩惱了。請王爺自去,好不好?”
水溶聽黛玉言語委婉,模樣可人,便輕聲笑道:“好,我略歇歇,一會兒過去伺候母妃用午飯。你在房裡多休息一會兒。晚上再去給母妃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