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平行番外(七)-全文完結
太和六年八月,一個休沐日,一早醒來扶萱便嘔吐兩次,驚地謝湛急忙召來府醫。
“聽風苑”主屋的門外,玲瓏和石清皆肅靜無比,雙雙拉長了耳朵,對屋內動靜凝神靜聽。一向想法單一的石清擔憂無比,濃眉倒豎,畢竟少夫人自打進門後便從未生過病。日常貼身伺候扶萱,玲瓏卻是在擔憂外隱約有幾分預感。
半個時辰後,把了三次脈的府醫終於出了門,面露喜色地朝門外人告了別。
得內裡謝湛的一聲召喚,玲瓏與石清齊齊進屋,未等主子開口,玲瓏就高聲道:“恭喜少夫人,恭喜郎君!”
石清瞪圓眸子,不明所以地看玲瓏,又轉頭去看被恭喜的主子們,只見那位一向生動活波的女郎泥塑般怔怔地坐在上首,她身側,他家公子不顧奴僕二人已進屋來,旁若無人地手牽着少夫人的手,且一目不錯地看着正在發懵的她。
片刻後,見扶萱不動作,謝湛虛虛咳了一聲,吩咐下人道:“玲瓏親自去一趟‘聞熙堂’通知母親,石清去叫秦管事安排下去,本月全府月例皆發雙倍。”
“是!”玲瓏高聲回道,手肘拐了下一臉茫然的石清,石清不明所以卻也順從地接下自家公子的命令,與玲瓏退出屋子。
就在二人要退出門檻那瞬,扶萱回神,制止人道:“慢着!”
這一喊,三人頓時全看向了她,聽她“唔”一聲,扭頭朝謝湛道:“我聽說頭三個月不好朝外公佈這事兒,不能驚動了胎神,還是過了三個月再……”
謝湛被她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你何時開始信怪力亂神了?”
扶萱面頰紅了下,“聽扶炫說的。”
謝湛長長地“哦”一聲,挑眉道:“他征戰沙場多年,竟還信這事。他又何時開始信的?”
“就沈雲婉懷孕時他給我講——”扶萱的話戛然而止。
想到彼時扶炫打仗回家時,沈雲婉腹中胎兒已四個多月,扶萱這才明白,他那什麼胎神之說純屬騙她,枉她彼時聽他捂着她耳朵說地小心翼翼,信以爲真,原來盡是他胡謅。
扶萱後知後覺氣地哼扶炫一聲,“玲瓏,你去完‘聞熙堂’後回扶府去,告訴阿父與伯母此事後,務必親自去扶炫那通知他我有了身孕,讓他把那個‘啓悅劍’給我送過來,我要鎮‘胎神’。”
那劍是扶以問在扶炫頭次上戰場平安歸來後同他一起打造的,見證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意義非凡,乃是扶炫最珍視的武器。
聽得要拿去鎮“胎神”,扶炫啞然失笑,知曉自己的謊被拆穿,但還是高興地取下,丟給玲瓏,關照到:“告訴她,我回頭上門去教她耍兩招,這劍砍那種妻子懷孕就生亂七八糟納美妄念的人也極爲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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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有孕的消息一日便傳遍了謝府。
謝家上下大喜,謝夫人更是無比激動,當即遣鍾嬤嬤來送上禮物,又去信給遠遊在外的謝淵分享此事。
與扶家盼着生個小女郎不同,謝湛這輩兄弟中,已有六個郎君成婚,可膝下統共只得了兩個小郎君,加之謝湛一家家主身份在此,扶萱的肚子便被寄予了生兒子的厚望。
剛診出喜脈沒幾日,謝夫人便將府醫叫去了“聞熙堂”,悄悄打探扶萱懷的可是男胎。
府醫尷尬無比,實話實說道:“夫人,少夫人這纔剛有孕不久,尚且看不出。”
謝夫人顯然不相信府醫的說法,反駁道:“往前我有幾個郎君時就聽聞過‘男爲陽,女爲陰;左爲陽,右爲陰’,左脈比右脈跳得穩,則是懷了男,反之就是女。少夫人哪邊脈象力度大,你總該把出來了罷。”
府醫苦着臉,說話都打了下磕巴:“爲時尚早,真、真還把不出強弱。”
對於扶萱懷的是男女一事,謝六郎對此雲淡風輕,甚至對扶萱懷孕一事皆表現地一派淡然,並不覺得有多大不同。
如此一來,顯得比他激動之人倒是比比皆是了。
這日下朝後,朝中知此喜事的臣工紛紛朝他道賀,就連陳恬也破天荒地喊住了他。
謝湛側目,聲音無甚情緒:“端王殿下有何吩咐?”
陳恬遞出一張黃符,“‘九清觀’求來的安胎符,還請代爲轉交給她。”
日光由東至西,此時已不如初次見面時那般,在二人之間直直投下一線,清晰地分出楚河漢界,而是照在一人身後,將一人影子打在另一人身上。
謝湛視線落在陳恬手上,“用不着”三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終是接過,淡聲道:“多謝。”
與謝湛擦肩時,陳恬道:“謝家主請記,我之所願,不過是她能在謝府每一日皆安然。”
陳恬喚他“謝家主”,謝湛不難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如若扶萱在謝府,端王一脈之仇他將擱置下去,不擾她的安寧日子,但如果扶萱在謝府過的不安然,他自會將家仇相報。
謝湛自是不怕陳恬來報仇,但想及若二人當真刀劍相向拼出個你死我活,無論是誰受傷,他那聽聞端王定親後高興無比、積極忙碌着贈禮的妻子不得傷心抑鬱成何等模樣,也願意退一步海闊天空,誠摯道:“替內助謝殿下掛懷。”
謝湛帶着陳恬的那張安胎符回府,卻沒能如願在“聽風苑”見着他那嬌妻,朝奴僕打聽才知,她這是又躲回扶家去了。
扶萱爲何要“躲”,與謝湛此人的特殊身份自然脫不了干係。
自打有了身孕後,扶萱這位家主夫人的一舉一動皆受到謝氏一族的矚目。
謝府中人時刻盯着她尚毫不顯懷的肚子不提,就連居住在建康城郊郡的族長,都專程親自來了烏衣巷一趟祝賀。
由此開始,就好像開了個某個奇異的閘門——
建康城中的謝氏各家有經驗的夫人紛紛上門,頗爲熱情地給她進行孕期保養指導,幾個同期懷孕的女郎也前來,要與她交流心得。嫡系的、旁支的,老的、少的,單獨來、帶着小郎君來給她“沾胎氣”之人可謂絡繹不絕,聽風苑門口素常人影幢幢,熱鬧非凡,堪比場場集市。
這還沒完。
又過了個把月,府醫把脈時再度宣告了一個好消息,說少夫人乃懷了雙胎!
這一下,謝家徹底炸開了花,生小郎君的機會更大,族人對扶萱的熱情再度升級。
謝家是望族,更是豪族,家主夫人的身份在那,扶萱不能對人們視若無睹,連日來被數量龐大的族人們熱情關照,偏謝湛還得上值不能替她分擔,扶萱再是喜愛熱鬧的性子,從一早睜眼就接到下人稟報有七大姑八大姨求見,她跟每人就是閒話個一兩句,數量之衆,也得應付到傍晚,當真是吃不消。
她壓力逐步增加,又因孕期尚短,不能日日再長途跋涉去郊區的書院任教,女醫館的藥味她又聞不得,少有使她能熱血沸騰的事情可供她分散注意力,在被謝氏上下一關照再關照之下,扶萱便開始找藉口回去扶家躲清淨。
天色已晚,謝湛心知扶萱這日不會回謝府,便命石清備下馬車,也去了永棲巷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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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山落暉,樹樹皆秋。
清溪園的石榴掛滿了枝,扶萱帶着大堂哥家的三個小郎君,踮腳摘紅果子。
懷孕才三四個月,只有肚子隆起,四肢纖細的女郎一身紅衣站在石榴樹下,從背後看,身形依舊曼妙婀娜。她擡手去摘石榴時,廣袖垂落,露出一截皓腕,在一隻青翠的玉鐲襯托下,更顯雪膚瑩潤細膩。
見此一幕,出現在院門的郎君不由心尖顫了下。
“堂姑母,我要那個,最大那個!”院中一個小郎君指着樹巔處的紅石榴雀躍道。
“啊?那個啊……”扶萱踮腳試了試,“太高了,我也夠不着,我讓人去搬個凳子來。”
“用不着。”
隨着郎君清越好聽的聲音出現,一隻繡竹紋的白袖出現在扶萱肩頭,輕掃了下她的臉頰,從她身後去摘下果子後,收回時,袖口再度拂了下她的鼻尖。
“拿去,每人一個。”謝湛摘下最大的三個果子遞給小郎君們,趕人道:“回去罷。”
小郎君們口中喊着多謝堂姑父,興高采烈跑了出去。石清和玲瓏對視一眼,也轉身領了下人們退出了院子。
被郎君那有着熟悉香味的袖子掃了幾回面龐,扶萱心間此刻還有些酥酥麻麻,她轉身看來,便與謝湛一雙幽邃的桃花眼對上。
這雙眼再無清冷,長睫濃密,眸間含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天色已逐步暗下,可郎君眼中還有餘暉照出的流光,其瀲灩溢彩,其含情脈脈,其溫度炙熱,還倒映着紅衣在身的她。
扶萱看地怔住。
二人就那般靜靜對望,只一日未見,就似很久沒見到一樣。
手中的石榴滑落,“咚”一聲砸到地上,扶萱這纔回神,躲開謝湛帶鉤子般的眼神,背對着人,紅着耳尖道:“你怎麼又來了?都說小別勝新婚,你莫要總跟着我回孃家,我明日就回烏衣巷去了啊。”
謝湛輕擡了下眉梢,伸手由後摟住妻子的腰,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輕撫着,下巴擱在她肩上,他揶揄她:“當真明日就回?你可還記得上次回這,你呆了多少日?”
讓夫君獨守空房幾日,扶萱不好意思地笑,“在‘聽風苑’實在來見的人太多了嘛,你看‘清溪園’這,安安靜靜的,更適合我養胎。”
謝湛偏頭在扶萱臉頰上啄了一下,又去她的耳垂邊啄了下,“夫人辛苦了。”
扶萱背靠在郎君懷中,嬌嬌地笑一聲,禮尚往來道:“夫君也辛苦了。”
扶萱雖生性活潑,懷孕初期也照舊鮮妍生動,但畢竟是懷了雙胎,從開始顯懷之後,她身子便比常人變化更大,肚子比常人凸顯,很快就無法再活蹦亂跳不說,行動笨重不堪,身子再不能輕盈。
看着短時間內就已經變了大樣的自己,加之孕期情緒波動委實難控,她時不時會忘了那股自信勁兒,只會哭哭啼啼、哀哀怨怨,謝湛因此飽受折磨。
伺候她用飯、按摩腿腳、四處奔波親自買吃食堪堪是家常便飯。輪到郎君有欲要疏解這樣的請求時,她高興時配合,可一個不高興了,使性子將人趕出去,大半夜命他頂着奴僕們驚詫的目光在院子中吹冷風罰站也不是沒有過。
說真的,縱使爲人婦、爲人母,誰不是懷揣少女之心,渴求心安理得又肆無忌憚地朝心愛之人撒嬌,而對方回饋以源源不斷的疼愛憐惜?
女子懷孕一遭,便看得出來自己所嫁之人究竟是人還是狗。真心疼愛你的,只會在此時對你愈加疼惜;而情淺愛薄的,就會露出各種煩躁與不耐來。
扶萱也不是非要如此,孕期難以自控地自憐自艾和各種造作,說到底,不過是尋求夫君的安撫。謝湛對她處處體諒,體貼入微,她也知自己所嫁之人確是良人。
謝湛當下被妻子還有幾分良心的話語搞地笑出了聲,他張口咬了下她耳垂,使得扶萱嗚咽一聲擡手擋住了耳朵,很欲擒故縱地嬌噌他一眼,“你走開。”
謝湛暗光涌起在眸,幽深無比地看她,掠過她臉頰,去尋她的脣,手指輕輕捏住她下巴,迫使她轉臉、擡下巴配合他。
從第一次起,扶萱就喜歡謝湛的親吻。
他的行動總不像他表面的清冷樣子,除了意亂情迷他穩不住就兇狠無比時,大部分時候他的吻都是溫溫柔柔、輕輕軟軟的,總讓她覺得他是個溫潤細膩的郎君,在呵護她,深情款款地珍惜她,讓她心間酥酥麻麻之外,還極爲熨帖。
扶萱本就喜歡被人捧着,郎君溫柔待她,她眷戀這樣互相的纏綿,隨他吻來而投入無比。初時她只側身接受他的吻,吻着吻着便忍不住轉過身,往他懷裡鑽,手扯他的袖子,又抓他的手臂往上攀爬,情深時輕輕地哼幾下。
畢竟男女有差,被扶萱手纏住脖頸,她鼻腔中撓心一樣的貓兒聲再一刺激,謝湛立刻有了不同。他吮地立刻變兇,摟她腰的手勁也大了幾分,一手也閒不住,越過自己的孩子們往上,去捉扶萱長勢喜人的地方。
扶萱被他攪地意識渾沌。
她本就閉着目,鼻中、口腔中全是他一個人的氣息,被謝湛熟稔地纏着,她意已亂情已迷,身軟地站不住,全靠謝湛支撐。幾乎是潛意識地,扶萱就迷迷糊糊地小聲喚他:“六郎……長珩哥哥……”
她小貓兒一樣,一爪一爪撓心撓肺,秋風吹來,不僅沒吹散謝湛的燥意,反而使他額邊生汗,呼吸愈發紊亂,他額外動情,吻地溫柔又急切。
二人難捨難分,謝湛正欲彎腰抱人進屋之際,忽地,身後傳來聲音——
“夕食時辰到了,還在磨蹭甚?”
謝湛與扶萱俱是身子一僵,像陡然從雲端跌落而下,腦中恢復了幾分清明,脫離彼此的脣舌,睜開眼睛。
謝湛壓了下呼吸,黑着臉扭頭回望,便見扶炫抱着扶樂瑜站在院門口。扶炫一身窄袖常服,眸子黑亮,見謝湛看他,呲牙假笑,張狂地挑起了眉梢。
以他之見,這二人再幹柴烈火又如何,還不是隻能隔靴搔癢?扶炫看好戲的眼神去上下掃謝湛,彷彿在說:她這才懷孕不久,你的“好日子”還很長。
謝湛的俊臉冰若霜雪,開口的話有些咬牙切齒:“堂哥果然武藝高強,神出鬼沒,竟一點聲響也未發出。”
扶炫自然是不會承認他見清溪園的奴僕們退出院子後,是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靠近院門後,才直起腰來故意干擾二人的,他擡了下下巴,道:“我弄那麼大動靜,隔門十步遠就在喊‘扶萱’,你是耳聾了纔沒聽到罷。”
謝湛臉徹底黑如墨。
饒是他當真過於投入,一心撲在與妻子親吻上,也斷然不會連扶炫喊人的聲音都聽不到。他保持風度,不能在扶府與扶家人逞口舌之快,只得去看扶萱。
被人當面撞破夫妻親密,扶萱尷尬的同時,又因扶炫的不識趣而心中生惱。她輕輕推開擋路的謝湛,捧着高隆的肚子,口中若無其事地道“來了”,甚至帶着微笑行到扶炫身旁,卻在扶炫以爲她要路過他朝外走時,被扶萱卯足了勁,一腳狠狠跺到他的腳趾頭上。
“啊——”扶炫一聲慘叫,抱着他的掌上明珠扶樂瑜,單腳站立十分沒甚形象地連連跳了幾跳,“扶萱,你給我等着!”
“啊……”
扶炫話落,扶萱就捧着肚子彎腰低低地呼了一聲痛。
這一下,扶炫也顧不得再跳了,一個大步邁到扶萱跟前,急聲:“怎麼了?”
扶萱忍了忍,嘴角壓了又壓,到底沒再繼續作弄人,擡起目露狡黠的得意笑臉道:“孩子們突然動了下。”
扶炫:“你……”
他亮眸憤怒一瞪她,扯了扯嘴角,卻還是將手背挨靠上了扶萱的肚子。
幾步遠觀望着二人動靜的謝六郎這才迤迤然行來,一手摟住扶萱腰側,一手落在她肚子上感知動靜,帶妻子去與家人一起用膳。
當日夜間,被扶炫打斷的事兒自然還是被郎君哄着騙着給完成了。不止如此,這位郎君“久旱逢甘霖”,眼冒綠光、熱情不已不說,還使心機哄地扶萱應了個特殊要求。
結果自不必多說,扶萱事後又羞又享受地窩在謝湛懷中,媚眼如絲,提醒人道:“夫君,上元節同我出門看燈,就穿那身白色衣裙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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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七年正月十五,大地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再臨一次花燈盛宴,比之去年中秋節那日的心向神往,這回的謝六郎可謂滿心皆是抗拒。然妻子百般嬌媚,千般請求,已作了的承諾之事亦不可不行,他到底還是割捨下顏面,着一身女裝行走街頭,以哄自己的嬌妻。
故而,這日在建康城中便出現了一個奇景——
一赤一白、一高一矮兩位戴着面簾的女郎牽手行走在璀璨輝煌的花燈之中。着赤色披風的嬌小女郎腹部高隆,乃是一位孕婦,她依偎着的白衣女郎清瘦高挑,眉目清冷,氣質冷豔,舉手投足間優雅從容,像一仙鶴至世間,不沾人間煙火氣息。
兩人雖然被面簾遮了半張臉,亦可觀出雙雙皆是眉如墨畫、眸光瀲灩,是一對一水、一火般氣質的絕色佳人,引得過往郎君們紛紛觀望、跟隨。
二人戴着面簾,更多了一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朦朧美感,比不戴面簾更惹人注目、勾人探求,謝湛專拉着扶萱往人少的地方走,可無論去哪,四周郎君們灼熱的視線都打在二人,尤其是在“她”身上,畢竟“她”身旁的乃是一孕婦,顯而易見已許了人家。
扶萱被他拉着躲躲藏藏,時急時慢地在人羣中間胡亂竄,毫無觀燈的從容,心裡卻是十分滿足。往前在家裡她夫君曾穿過一回舞衣,卻因那綃紗太透而實在有礙觀瞻,今日一身正兒八經的女裝在身,才真正透出一種極致的冷豔,美極、雅極,讓人見之忘俗。
二人行地急了些,有風吹來,輕輕吹起面簾,露出二位女郎面頰的“冰山一角”,追隨着的郎君們心間一漏,大膽些的上前與謝湛搭腔——
“不知這位女郎是何家人士?好似不曾在建康城見過。”
“儀姿如此挺拔高挑,該是周家那荊州回來的三女郎罷,不知我所說可對?”
也有人議論扶萱:“這位女郎倒像謝少夫人,容姿、着裝皆如此妍麗,還懷有身孕……”
眼瞧着人們猜出扶萱身份,保不準即將猜到他自個身上,謝湛摟住扶萱一個快步,矯捷地踏上了秦淮河岸邊停泊的一艘烏蓬船上,再用力往河中央一推船頭,終是擺脫了衆人跟隨。
扶萱拍了幾拍胸脯,劫後餘生般地道:“這些人眼光也太毒了,我已經裝扮地如此嚴實,怎就認出我來了呢?建康城這麼多孕婦,竟然能一語道破真相。”
謝湛嘆息一聲,替她扯好凌亂了的披風,正要開口回答,便聽烏篷船船艙內傳來熟悉的聲音——
“扶縣主如此不俗容姿,被人認出有何困難可言的,倒是你旁邊這位,像是個新人啊。”
謝湛和扶萱雙雙一怔,謝湛更是身子一僵,臉色頓變黑沉如墨。
熟人在眼前,身份也被人揭穿,扶萱轉身看了眼,艙裡面的郎君與女郎並肩坐着看着二人方向,她硬着頭皮招呼道:“沒想到還能在此處見到週六郎,當真是巧。”
扶萱尷尬無比,對周閱口中“新人”的身份絕口不提,她連方纔聽人說的“周家那荊州回來的三女郎”的藉口當下也用不上。
“緣分啊。”周閱笑着說道,看向扶萱身旁轉身背對船艙的“女郎”,微微眯了下眼。
他身側的女郎朝扶萱頷首招呼,又問周閱:“六郎,我們可是要與扶縣主二人同遊?”
周閱低笑一聲,眉眼風流地看他身旁的女伴,“既然這船入了扶縣主二人的眼,我們就姑且謙讓一讓,坐在一起實在太擁擠、不自在。張妹妹,願意陪我去岸上走一走罷?”
張姓女郎被他風流的神色所迷,“願、願意的。”
周閱牽着女郎邁出船艙,路過冷着臉的高挑“女郎”身旁時,道:“這位女郎身手如此矯健,當真令人見之不忘。”
謝湛眸色一縮,刷地凌厲看周閱,周閱戲謔地朝他挑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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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七年三月,春暖花開之際,懷胎十月的扶萱終於發動了。
有沈雲婉懷胎時的經驗可以借鑑,加之平日與女醫館的大夫們不住交流,扶萱在產子上總體算得上順利,三個時辰便先後產下了一女一子。
兩個新生兒呱呱墜地,甫一被產婆們抱出產房,謝家數量龐大、熱情無比的族人便蜂擁而上,口中叫嚷着“哪個是男,哪個是女”,將產婆和嬰兒們團團圍在了中間。
整三個時辰,謝湛站在產房外背對衆人一言不發,後背全是汗,在熱鬧非凡的爭搶聲中終是鬆下了一口氣,鬆開緊攥的雙手,看了眼烏泱泱爭先恐後的謝家人,擡步進了產房。
他的妻子滿頭大汗,已經精疲力盡地昏睡過去,貼身婢女玲瓏正在和婢女們仔細地替她清理身子。謝湛行來,衆人無聲地給他留出空間,他在牀榻邊坐下,彎腰吻了下扶萱因疼痛而咬破了口子的脣,抓起她的手指,放在脣邊吻了吻,靜靜看着她的睡顏。
他眼中有點點溼意,一時不知是因心疼還是因喜悅。
扶萱醒來後,見到牀榻邊熟悉的身影,“嗚”一聲哭出了聲。
謝湛手指揩掉她的淚,“哭什麼?”
扶萱委屈地:“痛死我了。”
謝湛心下一哽,順着她道:“那往後再不生了?”
扶萱點頭,“好。”
被謝湛憐愛地躬身親了番臉頰和眉眼,扶萱情緒平復下,這才問及兩個孩子的事,她期待地問:“他們相貌像誰?你還是我?”
謝湛神色一頓,道:“初生嬰兒而已,哪能看出像誰的相貌。”
想起沈雲婉那兩個孩子剛出生時皺巴巴的臉,扶萱倒也不深究,她想起那日在馬車裡問謝湛喜歡男孩女孩的事,問他:“那你先看的是誰?兒子還是女兒?”
謝湛面容一僵,這才誠實道:“我還沒見着。”
扶萱“噗呲”一聲笑出來,“人太多,連你也沒搶着是不是?你怎麼跟扶炫一樣,真是吃屎都趕不上熱乎。”
謝湛對此不置可否,扶起扶萱給她餵了一小碗吃食。
扶萱吃飽喝足有了力氣,這才命人去抱來嬰兒,想親自瞧上一瞧,哪知她的婢女出去找了一圈,回來慌張道:“兩個孩子都被抱出了‘聽風苑’,人實在太多,石統領跟院子裡的侍衛也沒能攔住。”
扶萱:“……”
謝湛:“……”
出生第一日,家主的孩子就要開始承受家人們的如此熱情了麼?
“他們不是盼着男孩麼,怎麼連女孩也給抱走了?”扶萱茫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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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湛與扶萱的長子名爲謝毓,長女名爲謝靈,取“鍾靈毓秀”之意。
姐弟二人長地聰慧靈秀不假,可讓扶萱意外的是,二人的性子彷彿是出身那天就有預兆一般,極冷、極傲,面對熱情似火的謝家人,二人就如兩塊高山之冰,巋然不動,冷靜應對。
“我是想生一個像長珩哥哥這樣的小孩子,可以彌補我沒有見過的夫君童年的遺憾,我想看一個翻版的謝長珩,看看小孩子如何能一本正經地學習,如何小小年紀就知克己修身,可如今……兩個這樣的孩子啊,我成日見到三個謝長珩!父子三人一不留神,就三張臉冷地跟冰塊似的,嗚嗚嗚……怎麼會這樣?”
扶萱撲在謝湛懷裡,由起初殷殷期盼,到後來無比委屈,痛哭出聲。
“兩個孩子,哪怕有一個溫柔些的呢,一個俏皮些的呢?沒有,一個也沒有!”
“你瞧瞧扶炫的女兒,多麼惹人憐愛,多麼活潑靈動!”
“我既沒有溫潤如玉的小郎君,也沒有甜美可愛的小女郎,真是、真是,我太傷心了。”
自打龍鳳胎的性子初露端倪後,扶萱就常在謝湛跟前這樣委屈。
她自然也喜愛自己生的孩子,可謝家本就規矩甚嚴,姐弟兩個性子又冷,小小年紀就都不苟言笑,小女郎常提着劍要同她父親學武,小郎君人都沒有書桌高,還要拿着書坐在他父親書桌邊一本正經地學習。
二人天生有規有矩,深得族中人的人心,常誇姐弟二人小小年紀有名士清雅、沉穩之風,扶萱卻悵然若失。
每每見到謝湛與兩個孩子站在一起,她當真是見到了大的、小的、男的、女的版本的謝長珩。
謝湛心知妻子這是希望能從孩子身上看出一些自己的影子,便寬慰道:“都說女大十八變,或許年紀大了就變了。”
扶萱不滿地哼一聲,“你少糊弄我,那是在說容貌!都說‘三歲看老’,天生稟性是極難改變的。”
“學院有那麼多孩童,還不夠你看的麼?”謝湛問。
太和七年開始,在扶以言與謝湛共同主張下,大梁十州上下開始興辦州學、縣學,由當地政府主辦,中央朝政支持,意在普及教育。建康城內,在謝湛和扶家人共同支持下,扶萱以縣主、謝家主母身份,改革了遠麓書院,用原先的謝氏私學的房舍,辦起了第一所既面向貴族、也招納平民的州學院,扶家、謝家子弟還有個別的別家子弟皆在此求學。
謝湛口中的學院便是指這個。
扶萱從謝湛懷中撐起身,扯了下他微敞的寢衣,媚眼朝他一飛,“畢竟是別家的嘛,又不是自己生的。”
被她秋水盈盈的眸子挑逗,謝湛失笑,伸手勾住人的後腰,“想要再生一個?”
女郎伸手抱住郎君的脖頸,在他脣上蜻蜓點水,信誓旦旦道:“這回一定要生一個活潑靈動的小人兒!”
謝湛目中噙笑,抱住妻子,“你這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生產時又得疼了。”
扶萱美目流波,“我是爲夫君好嘛,滿足你想要看看我小時候的樣子的心願。”
“如此,長珩感激不盡。”
“不客氣!”
“多謝夫人。”
“唔,我也多謝夫君。”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因爲是你、只能是你,只有與你相遇,才知情深似海是何等暢意。
萱乃忘憂,湛乃純澈,窗外皎月清暉,再至天明,必有驕陽光華。
萱萱一定會生出她想要的小郎君和小女郎的。
謝靈這個小女郎也很酷啊,冰冷的冷豔小美人,至今我還沒寫過這種類型的角色,以後會試一試。
好了就這樣吧,該寫的也寫完了,就這樣全文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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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一路陪伴的寶貝,期待在更好的作品裡與大家相遇。
《世子的小青梅》構思中,虐不虐還沒想好,但決定寫個不完美的女主,小缺點多多的那種,更接近凡人的那種,具體怎樣的,歡迎寶貝們到時候來討論哈,筆芯筆芯(*^3^)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