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時間?這分明就是在爲難人!”
馬車一駛離羅副官宅邸,柳笙剛開口說明情況,阮時之便忍不住猛地坐起,憤憤出聲。
凌復靠坐在車廂一側,手中捧着手爐,靜靜地沒有說話,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雖然只是等候在花廳,但作爲從犯的二人,被嚴加看守,花廳中也沒有暖爐,四面窗扇洞開,寒風呼呼穿堂而過,還不時傳來鞭打聲與呻吟聲的聲音。
端是身心折磨。
“我無論如何都要闖入都督府!”阮時之激動地喊道,“拿我孃親的信物,當面對質!還有內城的事,一刻都拖不得,哪還等得了七天!”
阮時之自從從長城上下來,便有了些不同。
尤其事涉他母親,便格外激烈。
“你,膽氣有了,但腦子想得不明白。”凌復終於冷聲道。
阮時之微微一愣。
“你以爲這些人真的不知道內城發生了什麼?”
“要不然笙笙爲何已經不再提內城之事,也沒有跟那羅副官說,你當真不明白?”
凌復恨不得要撬開阮時之的腦子,看看裡面到底是怎麼長的。
柳笙見狀搖頭:“他腦子纔剛剛轉起來,舅舅你別太苛責。”
她看向阮時之:“舅舅說得沒錯,與其去找那都督大人,羅副官還更合適。你還不明白嗎?都督大人,極可能正是導致內城如今局面的……主謀,至少是之一。”
阮時之立刻坐起來了。
“什麼?不可能!我爹說過,要不是我娘,那都督大人根本活不下來,他可是發過誓要追隨我孃的……”
“救命之恩,畢竟也是曾經的事情。”柳笙搖頭,“人還是會看向眼前,而擺在面前的,是晉級的希望,甚至取代大將軍的希望,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阮時之怔住,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聲音低啞:“不……不會的……”
“如今的外城,真正算得上是大將軍一系的,只剩羅副官一人。”柳笙緩聲道,“而她如今的境況,你也看到了。”
“她……怎麼了?”
“她被囚禁了。”凌復直言。
“囚禁?”阮時之不解,“可……她還能自由出入,還能接見你,怎麼算被囚?”
柳笙一笑:“囚禁,不一定非得是關着你。”
凌復冷冷接道:“對一個有志氣的軍人而言,不能執槍出戰,被圈養在花影香霧中,比困在囚籠更痛苦。”
阮時之默然。
想到他那些從北境退下來陪伴他成長的叔伯,在安逸舒適讓無數人趨之若鶩的長安,卻總愛提起,長城的風雪,還有那些在黑暗中與詭物戰鬥的日子。
他那時不解,如今似有所悟。
“不過,你說有個條件,是什麼條件?”阮時之想起此事,開口問道。
柳笙只是笑了笑,並未回答。
……
第二日,胡校尉便派人來請柳笙,說那處住所已收拾妥當,請她即刻遷入。
於是柳笙帶着宋茹、白萱,還有剛剛痊癒的王六歲,乘着馬車一路駛至外城西北角,抵達一處看上去甚是凋敝卻規模不小的山莊。
“此處就是胡大人特地爲您準備的山莊。”
“原是辛大人的莊子,如今特地騰出來給凌大人使用,還請大人……莫要辜負了辛大人和胡大人的一番好意。”
“辜負”二字緩緩吐出,被刀疤分界的眼睛在頭盔下擡起,定定地看着柳笙。
說話者,是胡校尉派來的一名軍士。
也是柳笙認得的老熟人——陳山遠。
不過,僅是對於柳笙而言。
從眼神上看,陳山遠並不認得柳笙。
於是柳笙並未多言,只微微頜首。“還有,大人您提出的條件……”
陳山遠沉聲說着,指了指旁邊正被雪花覆蓋的板車,下面隱約看到一牀薄薄的席子,微微隆起似乎蓋着什麼。
“爹!”
一聲哽咽的呼喚響起,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從車廂中衝出,在白萱攙扶下撲向那板車。
小心翼翼揭開板車上的草蓆,露出下面王老漢蒼白乾瘦的身影,衣衫單薄還透着深褐的血色,一動不動。
“爹爹……爹爹你醒醒……”
王六歲抱着他的身體,哭着不住搖晃。
王老漢還是沒有反應,要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還有鼻端微弱的熱氣,差點兒以爲已經不在了。
哭聲與風雪,夾在一處。
衆人無不心中慼慼然,還有憤怒深深燃起。
陳山遠似乎也目露不忍,但還是壓下情緒,說道:
“好了,人已經帶到。要不是他除了濺都督府門口一灘血有些晦氣以外,也沒有犯什麼大錯,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地放出來。”
他壓低聲音:“總之,大人還請記着胡大人所言——七天時間。”
“至於這些需要治療的詭人,會陸續送來,凌大人不用擔心,且先安置好再說。”
柳笙點頭:“請儘快。”
“這個放心,那些大人……只會比您還着急。”
“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姓陳,名山遠。之後這幾日,就由我跟着大人伺候,有吩咐儘管說。”
這個“伺候”,自然是明面上的說法,實則是派來監視。
但看他目光落在那父女倆身上的那一刻流露出的不忍,似乎也未必……
……
進到莊子裡,發現裡面除了破舊一些,確實一應俱全。
屋舍數十間,牀鋪被褥一應俱全,還設有供暖法陣。
後廚食材充足,還安排了廚子僕從。
不得不說,胡校尉準備得極是用心。
不過,柳笙清楚,這所謂的“用心”並非是爲她,而是爲了提高詭人治療的成功率。
畢竟大家表面上目標一致——拯救詭人。
但其背後的立場與用意,可未必相同。
想到這裡,她目光幽深了些。
等收拾了一會兒,佈下重重禁制,院外便響起了一陣陣蹄聲。
馬車一輛接着一輛抵達,車身雕飾精緻,馬匹矯健神氣,連白馬都覺得似乎被比下去了。
【這些北境的貴人們,果然甚是着急。】
這些被車送來的詭人,看上去和白萱當時的狀態差不多,只是稍好一點兒,還沒有到徹底要厭棄的階段。
但也不遠矣。
有不少詭人,已經因爲體內能量枯竭,壓制不住執念,幾近失去理智,這一些便安排在宅子最邊緣的北院隔離看護。
還有一些,因爲無人肯說的原因,身體上有極大的殘缺,類似於白萱和王六歲,這一部分則安排在東院治療。
輕症一些的,居於西院。
柳笙一行人則住在靠大門的南院,便於對外,也便於統管全局。
如此安排妥當。
七天中的第一天,就此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