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她的額頭,感到人象被撕裂了一般。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劫難……
額頭上的傷口癒合了,留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藏在頭髮裡,當風拂起,細細瞧,纔會看得出來。醫生對夏晚櫻說,如果她嫌難看,可以去做個局部整容,把皮膚打磨下,就可以恢復如初。
夏晚櫻沒有理會醫生的提議。
她堅持留下這疤痕。這樣,好象能留住小宇倉促離開時的身影。
她記得,小宇睡在水晶棺材裡時,額頭也有一個疤痕,化妝師把它縫補了下,塗上厚厚的粉,抹上淡淡的紅暈,卻怎麼也遮不住針線的痕跡。
她坐在旁邊陪他,她很想握住小宇的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不讓,天氣太暖,接觸到外面的氣溫,屍體容易腐爛。
小宇眼睛閉着,嘴角抿着,和平時睡着的神情一樣。他的身上穿着一套昂貴的小西裝,有點不太合身。
她堅持對黎宋說,給小宇換一身運動服,最好帶上籃球。
小宇膽小,走個路,都要牽着她的手,看到陌生人,怯怯地躲在她身後。
現在,他終於勇敢如一個小小男子漢,獨自前往另一個世界了。
夏晚櫻閉上眼,怎麼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的情景。橘紅的夕陽下,小宇的血流了一地,象把整條路都染紅了,沒等到醫院就合上了眼。
閉上眼之前,他抓住她的手,想給她擠個笑容,卻沒有成功。
“櫻櫻……”聲音涅滅在他的嘴角,他的手從她的掌中滑落。
如果小宇是片雲,這片雲飄走後,天空露出原來的顏色,還是一團灰暗。
夏晚櫻哭的不能自已,昏倒的時候頭重重的磕在停屍房外的椅角上,血如同泉水一樣的汩汩往外冒。
仿若夏宇的靈魂迴歸,降臨在她的額頭上,在與小宇相同的位置,留下了一個痕跡,一個證明他曾經在自己生命中存在的痕跡,那是夏宇留給姐姐的吻痕。
爲什麼天意要如此弄人?爲什麼明明給了小宇生的希望,又剝奪他活的權利?
爲什麼?這一切到底是爲什麼啊?
笑得純真的小宇,終成了一捧灰燼,夏晚櫻抱着骨灰盒不肯下葬。
黎宋讓人強制給她注射了安眠針,才讓她睡了過去。
最後,夏宇葬在了帝都寸土寸金的公墓內。
墓地的價錢,比現在的房價還貴,當然,夏晚櫻不用爲此操心,因爲,黎宋一切都爲她籌劃好,她只需要,安安靜靜縮在角落療傷就好!
夏晚櫻的神智變得昏昏沉沉,吃飯時,總會多拿一雙碗筷。夜裡睡的好好的,她會突然從樓上跑下來,氣喘吁吁的推開夏宇的房門,哭喊着呼喊着夏宇的名字!
十三年的時間,她看着小宇出生,看着他長大。
她小時候替他餵過奶,爲他洗過尿布,給他訂過鈕釦,一點一滴的伴隨着他長大。享受着他對自己的依戀,享受着他對自己的撒嬌,享受着作爲姐姐的榮耀。
她生命中,最幸福是事,便是有了小宇的陪伴。最欣慰的事,是想辦法爲他換了心臟。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她還沒來得及爲自己的付出自豪,就那麼煙消雲散,湮滅成灰……
這讓她怎麼能夠接受?
夏晚櫻臉上的淚就像是雨注一樣滑落。
血液裡有毒的火,流竄在全身,全部燒起來,連指尖都疼。心裡的火焰慢慢沸騰,終將自己吞沒。
“晚晚……”黎宋伸手放在她的頭上。
夏晚櫻坐在窗前已經一整天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而他,因爲最近那邊的動作很大,幾乎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他沒辦法一直守在她身邊。
“讓我自己待會兒……”半晌,她沙啞的出聲,將自己蜷縮起來,身體顫抖着,無法抵制的脆弱襲遍全身。
全身在支撐她的只有那顆殘破的心,身體沒有一絲溫度,冷意從衣物之間滲透進去,滲透進靈魂的深處。
她就像掉在蜘蛛網裡,無論怎麼掙扎只會被纏的更緊,一絲一絲將她裹住,裹的嚴嚴實實,裹的
密不透風,一直到窒息而亡。
她長長的睫毛,細細密密的,每一根都是那樣捲翹,一閃一閃的,帶着光翼帶着流彩,每一下細微的煽動,都像是有一縷精魂飄走。
漆黑的眼球看不出焦距,她盯着自己的腳尖,似乎聽到了小宇的叫聲,她想要回答。
可是那靈魂似乎已經出竅,不是自己了。
張張嘴,啞然無聲。
猶記得,那天她走進停屍房,走近小宇的身邊。
那裡沒人攔她,沒人阻擋她的腳步,她看見白色的單子放在小宇的脖頸處,露出他的面容。
小宇的身上雖然已經被清理,可傷口上還有血,傷口的位置還沒有經過化妝師的修飾,有些猙獰恐怖。
她當時靜靜的站在門口,一步也走不動,就站在門邊。
可能有陽光照射進來,晃得她的眼睛都快瞎了,什麼都看不見。
夏晚櫻靠在門板上,看着醫生將傷口縫起來,她無力的坐在地上。
每一次呼吸都是絕望。
習慣了小宇的純真的笑容,習慣了他的依賴,習慣了他的怯弱,習慣了他的撒嬌……
卻無法習慣他躺在那裡,躺在冰冷的牀上。
每一條細小的毛細血管都開始凝固,每一條細小的神經瞬間蔓延全身,撕扯着她的全身。
夏晚櫻很想要做點什麼,可是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她的手有些不受控制,一下下的顫抖着,瘋狂的發抖,她不知道該把它放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它停止發抖。
那漫長的過程在她的心臟上留下一道一道紅痕,用火燒過,用水澆滅,再用刀扎,然後不知飄向何方……
那種感覺玩弄着她全身的神經末梢,玩弄着她的每一處器官。然後,惡意的將它們扭曲……
挺俏的鼻翼下,白的幾乎發紫的脣劇烈的抖動。她的眼眸裡出現一絲黑霧,她聽到了門外的世界在眼前崩裂,身體彷彿瞬間變成了透明,只剩一具骨架。
從來,沒這麼疼過。
那樣的深沉。
如同在水與火之間掙扎。
夏晚櫻終於哭了出來,眼淚就像是小溪一般歡快在在她臉上流淌,誓要衝刷出屬於它們流經的河牀。
她終於移動腳步走到了小宇身邊,顫巍巍的手觸摸他冰冷的身體。
“小宇,起來,你起來,你起來……”
她跪在地上抱着夏宇嘶聲力竭的大叫着。
黎宋從門外走進來,握住她的手,溫柔的安撫,“晚晚,乖,鬆手好不好……”
“你怎麼能死?你明明才換過心臟的,醫生說了,只要保護好的話,可以長命百歲。一百歲,你聽到沒有?小宇有沒有聽見櫻櫻說話啊?我們還有很多年的……你怎麼能先走……怎麼能……”
“噗……”夏晚櫻氣血攻心,一口血從嘴裡飛射出來,在空中綻放出妖豔奪目的鮮花。
後悔如流水一般洗刷過意識,蔓延到心臟,控制了她的身體。如果她不帶小宇出去,如果她時刻將他帶在自己身邊……
“小宇……”昏迷之前,她大聲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喊了一聲,如同靈魂深處的吶喊,撕心裂肺。
夏晚櫻抱着腿坐在窗邊,長長的睫毛抖動着,手裡拿着小宇的照片,看着……
外面很黑,整個城市都籠罩在夜幕之下,依稀有月光,薄薄的,淡淡的。
屋內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她就像是一具木偶,彷彿沒有了生命的氣息。
這個世界所有的美好都是用沙子堆砌起來的,一個海浪就可以讓所有覆滅。夏晚櫻胸口一痛,喉頭一股溫熱腥甜涌了上來,她動了動脣,吞嚥了一下,鮮紅有絲絲滲出嘴角,剩下的,都被她吞了回去。
猶記得那天在火葬場,夏晚櫻眼睜睜的看着小宇被送進去。
她擡手,狠狠的咬住手背,無力的哭着,她的眼前,除了漫天的大火和血紅,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黎宋從後面伸手遮擋住她的眼睛。
沒一會兒,只剩下一些骨頭和一些細碎的粉末
就送到了他們面前,夏晚櫻顫抖着身子,眼前一暗,人倒進了黎宋的懷中。
夏宇的骨灰是黎宋親手裝進水晶盒的,也是他親手下葬的。
這一切,都是在夏晚櫻昏迷中進行的……他怕夏晚櫻親自去經歷那一切,會承受不住,他倒寧願,她醒來後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世界變得平靜。
黎宋回來的時候,夏晚櫻還保持着自己走之時的模樣。
她微微闔着眼,手心裡的汗一點一點滲進手掌中的每一條細紋。
然後將臉貼在腿上,頭慢慢的扭轉着,骨子裡的疼一點一點的復甦,沉澱在深處的東西一點一點甦醒……
她擡手抹掉眼淚,不想哭泣。
脣上的血痕已經幹了,眼睛好疼,睜不開。
一個人影向她走來,柔和好聽的男音在耳邊響起,“晚晚,我們去牀上睡好不好?”
難得的,黎宋會有商量的語氣。
夏晚櫻擡起眸子,半眯着,好半天才看出眼前的人是誰,眼睛有些模糊,她擡手揉了揉,順從的任憑黎宋將她抱上樓,放在牀上。
想讓她躺下,可夏晚櫻倔強的硬撐着,就靠在枕頭上,黎宋沒辦法,將被子蓋在她身上。
不是沒想過用強,可夏晚櫻現在的情況不樂觀,強制性的,只會更加激起她的情緒變動。她拒絕所有人的靠近,除了他。
所以,他只能慢慢的哄着她,由着她將心裡的痛發泄出來。
或許,等這陣子過去了,她就會好起來。
“黎宋……”夏晚櫻突然開口。
黎宋訝異的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
“屋子裡好靜,能不能放點音樂?”夏晚櫻愣愣的看着他。
房間裡好空,四周都好安靜,怎麼就連一點響聲都沒有呢?
黎宋動了下嘴角,還是走到桌邊打開了電腦,點開了音樂盒,音樂飄蕩在空氣中。
夏晚櫻突然哭了起來,哭的很大聲,哭到眼淚流盡,心跟着麻木。很困卻睡不着,指節漸漸發白,突然的衝動,擡腳下牀,光着腳就往樓下跑。
“你去哪兒?”黎宋迅速趕來拉住了她的胳膊。
夏晚櫻按住他的,輕輕的說道:“我去看看小宇,他現在睡的地方我還沒去過,那地方冷不冷?晚上潮溼嗎?我要去陪他,他膽子小,一個人會害怕的。”
“別去了,明天再去吧,我陪你!”黎宋從身後將她擁進懷中,雙臂環住她瘦弱的身子,下巴放在她的頸側,溫熱的呼吸撲打着她的肌膚,想要給她力量。
“你當然這麼說,因爲小宇不是你……”夏晚櫻激動的說着,突然伸手捂住了肚子,好疼,好疼!
“你怎麼了?”黎宋立即發現了她的不正常。
“好疼……寶寶……”夏晚櫻的臉色白的有些發青,雙手捂住小腹弓起了腰。
黎宋一驚,趕緊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放在牀上,另一隻手立即摸出手機,給他的家庭醫生打了電話。
“動了胎氣,加上情緒起伏過大,這種情況很危險,現在是懷孕初期,更是要注意。”醫生診斷完,給夏晚櫻打了安胎針後,說道。
“該怎麼做?”黎宋的眉頭蹙起,照他的想法,這孩子最好是不要,夏晚櫻現在情緒不穩,她的年齡和她的身體狀況都不適宜養胎。
但是,現在經歷了夏宇的事情,他還怎麼提起讓她拿掉孩子的事?
夏宇離開了,她成了這樣,要是孩子沒有了,估計她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吧?這種情況,不是他想見到的……
醫生細說了一下注意事項,留下藥,便離開了。
黎宋進入浴室,放了一缸熱水,然後將夏晚櫻抱到浴室,脫下她的衣服,將她放進水中。
過程中,夏晚櫻很配合,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緒不好,所以肚子裡的寶寶都在怪她不負責任,想要離開她。
不,不可以,她已經失去了唯一的血脈。
這個正在她腹中孕育的寶寶,是她將要擁有的唯一血脈,怎麼可以離開?怎麼可以?這一生,她再也不要見到自己的親人離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