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送巨型玩具熊回家事件給齊寂的幼小心靈烙下了難以磨滅的痛苦烙印,以至於之後的一個星期裡,他居然接連三天夢到自己揹負巨熊被路人嘲笑的場景。
這天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齊寂因爲無意中看到某個女生衣服上的小熊圖案,所以又悲催地想起了那段不堪往事。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心裡暗自埋怨老爸齊一川。
……老爸,你兒子這輩子唯一一次的丟臉是你寶貝老婆害的,你給我記住……
“喂,怎麼了?眉毛整容失敗了,要說整容還是得去泡菜國嘛。”石蒼也一邊吃着自己盤裡的菜,一邊覬覦齊寂的糖醋排骨,“沒胃口?那我幫你分擔點吧,唉,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古道柔腸、義薄雲天。”說着,他飛快從齊寂盤中夾走兩塊排骨。
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繼續吃飯的齊寂,石蒼也啃着排骨說道,“我媽昨晚給我打電話時說她見到唐老師了,就是正休產假那個英語老師。她以前條兒多順你還記得吧?我媽說唐老師現在胖得跟頭熊一樣,那腰粗的,不知道的以爲還懷着雙胞胎小熊呢……今兒這排骨做得真心不錯……明天午飯不能和你一起吃了,我堂哥找我吃飯,估計是覺得我罪孽深重,想來超度我。跟你說了沒?上週末他到我家玩兒,我正天涯上看帖呢,那個什麼取膽母熊含淚殺子再自殺的貼,他摟了一眼就趕緊阿彌陀佛,又跟我講半天,那熊呀其實……”
“你基因突變還是物種突變,除了熊你腦子裡沒別的了是嗎。”齊寂終於忍無可忍扔下筷子。
“啊?”石蒼也莫名其妙呆望着好友,不明白齊寂的情緒爲何突然沾滿火藥味。
兩人互望着對方,由於他們之間的空氣沉寂着,所以鄰桌兩個女生的談話清晰傳來。
“哎,bear是什麼意思啊?”
“熊啊,這都忘了?”
“不是,我是問它的動詞意思……”
另一個女生還沒來得及回答,齊寂竟出人意料地猛然站起身,咬着牙根衝提問女生說道,“被熊追趕!”
說完,他扔下呆若木雞的石蒼也和兩個女生,頭也不回地直徑走出食堂。
“哇!他主動對我說話!”
“是啊!是啊!第一次啊!”
望着激動萬分的兩個女生,石蒼也恍惚有種天下大亂,生靈即將塗炭的錯覺——什麼事能令神一般存在的齊寂首次顯露“凡人”纔會有的煩躁情感呢?
……一定是非常嚴重的事吧……可是伯父去世也沒見他情緒異常過,難道天才們的青春期都如此這般與衆不同、卓爾不羣?
……被熊追趕?哈哈!這就是天才惱怒時的邏輯?虧他想得出……
胡思亂想着,石蒼也把齊寂盤中剩下的糖醋排骨也悉數笑納了,心想着今天晚飯又變相省了幾塊錢。
下午第一節課是地理課。
“宇宙自然資源有空間資源、太陽能資源、礦產資源……”在地理老師侃侃而談的“背景音樂”下,齊寂專心看着大一高數課本。
“啪!”
一個小紙團突然從斜後方飛來,輕巧墜落在齊寂眼前。不用扭頭看他也知道,準是石蒼也那傢伙。
耐着性子打開紙團,石蒼也那一律右傾的獨特“石體字”映入齊寂眼簾。
——憑藉我只比你低10分的超高智商,哥們兒我終於瞭解你爲何“被熊追趕”了。
看到“被熊追趕”幾個字,齊寂平靜的心海又猛然掀起波瀾。
……這小子搞什麼鬼!
趁老師正在板書,齊寂微微弓下背,扭頭向過道那邊坐在最後一排的石蒼也望去。
石蒼也做個鬼臉,左手大拇指點點身後教室後門。
……到底幹嘛?他有病嗎……
順着石蒼也指點的方向朝教室後門望去,在目光落在後門玻璃窗上時,齊寂有種被吸入黑洞的絕望感。
一隻巨熊的腦袋緊貼在後門玻璃上,黑黝黝大眼睛充滿無辜……
那熊的面孔是齊寂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就是他自掘墳墓送給夏曲,如今已被夏曲當做齊一川替身的“爸爸”玩具熊!
一秒鐘震驚,兩秒鐘平復心緒,三秒鐘觀察同學表情思考對策,齊寂在第七秒鐘轉過身,舉起右手。
“報告。”
地理老師有些不安地望着這位特級優等生,生怕對方又像以前一樣提出些他無法作答的高深問題——這位優等生的提問曾讓他不止一次產生過回學校讀博士的念頭。於是,地理老師艱難嚥了下唾沫,乾巴巴地問道,“怎麼了?”
“洗手間。”
愣了兩秒鐘,終於反應過來的地理老師如獲大赦,“去吧,去吧。”
齊寂站起身,在衆人注視下走向教室前門。雖然學校有規定,上課期間有特殊情況離開教室必須經由後門,但此刻他已顧不得許多了。
教室前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齊寂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的畫面居然不是出現在精神病院!
十米之外,一個女孩面朝教室後門蹲着,一隻巨大無比的棕熊騎在她肩上,熊頭正對後門玻璃視窗,彷彿在視察學生們的上課情況。
一步步朝女孩和巨熊走去,齊寂覺得自己彷彿行走在泥濘不堪的沼澤地,每一步都有陷入的危險。
終於,他站在女孩身後了。深吸一口氣給超高溫度的怒火降溫,齊寂一把拽開巨熊。
女孩驚訝萬分地扭過頭,揚起小臉,正好看到齊寂發青的臉。
“木——”
在夏曲的驚喜表情和驚喜呼喚皆尚未充分表達出之前,齊寂已經彎下腰一把揪起她,把她拽向樓梯。
“你!不要一再試圖挑戰我的忍耐力!就算你是我爸的女人我也不會爲你降低我的底線!”
教學樓旁的一排女貞樹旁,齊寂聲色俱厲地說道,他扔開夏曲,把巨熊塞進她懷裡。
夏曲勉勉強強抱住巨熊,她的小臉和熊臉一比,愈發顯小了。
“木耳,你這樣隨便跑出來可以嗎?還沒下課啊。”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沒事跑我們學校幹嘛!還帶着這個!你想讓我在學校混不下去是嗎!信不信我現在就去辦退學手續!”
面對齊寂的惱怒,夏曲不爲所動,她抱緊巨熊,用臉頰輕輕摩挲着熊臉,“誰說我沒事?我上午也有課啊,還不是你爸說想來看看你嘛……”
齊寂捏緊拳頭,“我發現即使和外星人交流,也不會比跟你交流更困難了。”
“外星人?”夏曲不明所以,表情無辜地解釋起來,“是這樣,昨晚我夢見你爸了,他說不知你在學校表現如何,明年就高考了,不能鬆懈啊……我見他那麼擔心,就在夢裡答應他,今天帶他來學校看看你。木耳,你爸是想你了。”
聽了這番話,齊寂低下頭,用力揉揉太陽穴,“拜託,他真要想我可以託夢給我啊,你也用不着抱着這熊來吧?”
“那麼下次我帶你爸遺像來看你?”
“不行!誰知道你又會在學校裡演些什麼苦情戲!讓同學們看見了不知又要怎麼八卦。”
“爸爸來看兒子,誰能說什麼閒話?反正我就把這熊當你爸替身了!哪個敢有意見!”
“你爸長這樣啊!”齊寂扯着熊臉用力搖搖,“你能活得更正常一點、更真實一點嗎?實在想我爸了你抱着他遺像一起洗澡我都沒意見,可是能不能別再拿這熊說事了?這只是個玩具好嗎?或者我再妥協一步——在你自己房間裡,你愛把這熊當誰就當成誰,隨便你怎麼意淫幻想;可是出了你房間,就給我理性一點,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陪你一起演童話劇的。”
“我只是想尋找點安全感不行嗎?真是的……”夏曲撅起嘴,“在學校還好,週末一個人在家很寂寞的,抱着它就覺得很溫暖,有人陪着的感覺……要是你不願意我把它當成你爸,那我就把它當成你好了。”說着,夏曲親親熊臉蛋兒,“小木耳,小木耳,乖乖兒子~”
面對此情此景,齊寂周身一陣惡寒,只覺得自己彷彿穿越到了精神病星球。於是他黑着臉轉身離開,“我回教室了,你自己鬧吧。”
“好吧,再見……”夏曲拿起熊掌,對着齊寂離去的背影揮手作別,誰知齊寂又突然轉過身來。
“以後未經我同意,不許擅自到我們學校來。作爲交換條件,以後我週末回家過。”
“啊?真的!木耳最聽話了真是乖孩子!”夏曲驚喜地歡叫,齊寂卻已轉身疾步走進了教學樓。
月底的最後一個週日是夏曲的生日,這天清早,她去菜市場買了不少菜——齊寂如他所說,週五下午一放學就回家了。兒子好不容易在家過週末,加上又是自己生日,所以夏曲打算多做幾個菜慶祝一下,雖然她知道齊寂不太可能記得她的生日。
正在網上搜菜譜,夏曲聽到客廳傳來開門聲,她忙跑出去,齊寂一副將要外出的樣子。
“木耳你要出去嗎?中午我要做大餐啊,回來吃吧?”
齊寂沒有馬上回答,不過他的背影似乎變得有些僵硬。
“不回來吃嗎?真是的,我特意買了很多菜……”夏曲語調中的失落十分明顯,她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你去幹嗎呢?中午還是趕回來吧……”
“掃墓。”齊寂終於開口,卻並沒有轉過身,“今天是我母親生日,按照慣例,我去陵園看看她,順便看看我爸。”說完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這樣說是否合適,“……你去嗎?”
“呃……”夏曲覺得氣氛怪怪的。
……原來每年我生日的時候木耳都會去掃墓啊,真乖,是個孝順孩子……
……不過這事現在說起來,總覺得有點……
“那個……我就不去了,看見自己墓碑的感覺估計會有點奇怪……”夏曲訕訕地回答,“你早去早回吧,中午有好吃的。”
“嗯,我走了。”
大門關上,客廳裡一片寂靜。夏曲扭頭望望鋼琴上齊一川的遺像,突然覺得房間裡寂寞澎湃。
齊寂果然按時回家吃飯了,他進門的時候,夏曲的最後一道大菜剛剛完成。
“時間剛好,幫我盛飯吧。”夏曲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腦袋。
齊寂走進廚房,把手裡一直拿着的東西放在料理臺上。“給你。”
“幹嘛?”一邊從炒菜鍋裡盛菜,一邊瞟了一眼料理臺上的東西,夏曲莫名其妙問道。
“大冷天的看陵園門口的老婆婆挺不容易,就多買了一份。墓前放一份就行了,這份索性給你。”齊寂洗洗手,拿起米飯鏟準備盛飯。
夏曲看看料理臺上的東西,又看看正在盛米飯的齊寂,她端着菜盤的雙手開始微顫,“如果我沒理解錯誤——這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隨你怎麼想,反正主要是那老婆婆挺可憐……”
“你這死孩子!”夏曲突然火山爆發,直接把菜盤摔在了料理臺上,“有過生日送人菊花的嘛!齊一川!看你養的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