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夏曲收縮的瞳孔中,齊寂看到了他所期望的驚恐情感。
“如果我是歹徒,現在你要怎樣脫身?”他凝視夏曲的目光有些寒意,“別說保護別人,你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驚嚇,夏曲眼眶中漸漸蓄滿了淚水。然而齊寂沒有放鬆控制她的力道,“記住,你是女生,普普通通的女生,在男人面前,你的體力不可能佔據上風。任何情況下,生命安全永遠優先於其它項目。首先要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去愛別人,才能去享受生活。”
淚珠從夏曲眼角溢出。
鬆開夏曲,齊寂站起身來,不再看她。“出去吧。”
……要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去愛別人……
……才能被別人愛……
用餘光目送夏曲揉着手腕,趔趄走出房間的背影,齊寂知道自己剛纔下手有點重。不過他想,老爸應該不會責怪兒子擅自教訓了自己那位心智不成熟的小妻子……
深夜,夏曲坐在鋼琴凳上,微笑凝望手中齊一川的遺像。手腕上的紅色印跡還沒有完全消退,不過在心裡的甜蜜面前,那點傷痛簡直微不足道。
“一川,以前我一直覺得木耳只是表面上接納我,覺得他對我並沒什麼感情,可是你知道嗎?今天我第一次發現木耳他其實是在乎我的。”
“今天我在家裡排戲,木耳他突然衝進來,當時看到他手裡拿着花瓶我還莫名其妙,後來我才終於想明白——原來他是爲了保護我啊。傻傻的木耳,他一定是聽到我在背臺詞就以爲我遇到壞人了,所以心急火燎地舉着錫花瓶衝進來,要把我從壞人手中救出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滿臉焦急,一定是非常爲我擔心……”
“一川,晚飯的時候他還教育我來着。讓我一個人在家時一定要注意安全,鎖好門窗,萬一壞人進來了也不要和對方搏鬥……木耳他真的很爲我的安全着想啊,以前他都不願和我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今天爲了教育我,居然和我一起吃晚飯了呢。”
“木耳真的是個大男孩了,一川,木耳他力氣好大,看來你這麼多年來的辛苦沒有白費,兒子已經是個結實的大小夥子了……當時被他按在牀上,看着他認真的眼神,聽他嚴肅的教訓我,當時我心裡真的好感動。雖然做法簡單粗暴了點,我現在手腕還疼呢,不過看他那樣爲我着想,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真的非常感動……”
“一川,在這個世界裡,能如此用心,甚至動氣地爲我安危着想的人,也唯有木耳他一個了吧……”
“你離開之後,我總感到非常寂寞,好像被老天狠心拋棄在這時空裡,孤零零一個人,連兒子也對我不管不問非常冷漠。可是現在,我覺得自己溫暖起來了——木耳他是在乎我的,我在這世間僅剩的親人,原來他也是愛我的,一川,我真的好高興……”
“……一川,如果你在該多好,我們是多幸福的三口之家……可是現在,每天晚上我都只能把被子捲成人型,把它當成你抱着……被子做成的你是很軟,被我抱着,也會漸漸溫暖起來,可是……我還是想你,很想你……木耳他慢慢長大成人,總有一天會離開我,開始他自己的生活,一川,我好怕那一天的到來,好怕重新變成一個人……”
“不好意思,我又開始對你撒嬌……好啦,不哭了,一川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守護這個家,好好照顧木耳……對嘍,還有很有趣的事我沒告訴你呢!你知道前一陣子我在忙什麼嗎?超級有趣的事哦!我幫木耳搞定了那些難纏的女生,現在他的學習環境一定清淨了不少。你要是看到我當時的演技,肯定覺得我是個天才演員!從頭跟你講吧,木耳他們學校那個金小金你聽說過嗎?就是那個暴發戶家的千金……”
……
深夜,沒有開燈的幽暗客廳,夏曲瘦小的背影幾乎被黑暗吞噬。透過虛掩的門縫,齊寂默默凝望着她。微弱細碎的自言自語聲輕柔飄散,他覺得自己彷彿正行走在被陽光烘烤得溫熱的柔軟沙灘上,眼前,是一整片美麗的浩瀚海洋。
星期日傍晚,齊寂和夏曲都準備要返校了。
夏曲正在臥室陽臺收晾曬好的衣服,突然聽到房門外傳來齊寂的聲音,“哎,出來一下。”
“咦?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還擔心你晚自習遲到呢。下午和小也去哪兒逛了?”夏曲把一堆衣服扔到牀上,然後疾步走向房門。
“什麼事啊?”拉開房門的瞬間,夏曲發出一聲尖叫,“啊——”
“拜託!別那樣尖叫行嗎!鄰居還以爲有人在我家分屍!”齊寂沒好氣地把手中東西塞到夏曲懷中。“給你。”
“送、送我的?”夏曲搖搖晃晃勉強抱住這個幾乎和她身高一致的超級巨大毛絨熊玩偶,巨大驚喜幾乎讓她說不出完整句子。
齊寂已經轉過身去了,他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不以爲然地解釋,“不是專門給你買的,是去電玩城玩兒,一不留神就中了大獎,這是獎品。我留着沒用,也沒有別人可送,就給你吧。”
“真的!真的!木耳你運氣太好啦!居然贏了這麼大一個熊!”夏曲興奮得聲音發顫,“好可愛!好大啊!以後我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一起睡覺!再也不用卷被子啦!以後它就是你爸爸的替身!太棒啦!謝謝你木耳!真是我的乖兒子!太孝順啦!過來,讓媽媽親一個!”
正在喝水的齊寂差點把一口水噴在電視機上,望着屁顛屁顛向自己撲來的夏曲和大熊,他手忙腳亂地躲閃開來,飛速衝進自己房間,“我要收拾收拾回學校了,別來打擾。”說着“碰”地關上房門。
晚上,齊寂正在教室上晚自習,手機突然在抽屜裡震動起來。他看看來電顯示——那串號碼屬於夏曲。在他大腦中的虛擬電話薄中,夏曲號碼的清晰程度僅次於老爸齊一川。
……這傢伙,告訴她不要在上課期間打電話來!
握着手機疾步走出教室,齊寂來到安靜的走廊拐角,壓低聲音接通了電話,“喂,幹嘛。”
夏曲苦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木耳,熊太大了,宿舍牀又窄,把它放牀上,我都沒有地方躺了……”
“你把它帶學校啦!”齊寂簡直不能想象!
下午他在一家玩具店買下大熊後,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它弄回家的,而且還不得不一路忍受周圍路人的好奇八卦目光。原以爲大熊終於可以在夏曲臥室裡安度晚年了,可是沒想到夏曲那傢伙居然又把熊運到了她們學校!
……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弄的!那熊可和她一般高啊!難道她抱着那麼大的熊坐地鐵!她們的宿舍管理員竟然允許學生帶這麼龐大的玩具上樓!
“你白癡啊!帶到學校之前難道就沒想過牀上的尺寸問題嗎!”齊寂忍無可忍,總是拼命想要壓低聲音,卻也無法自如控制音量了。
夏曲委委屈屈地解釋,“……嗚……下午太激動了我沒想那麼遠的事情嘛……現在怎麼辦呢?剛纔宿舍管理員老師說了,讓把熊趕緊弄走,說太大了影響宿舍整潔,週一檢查衛生會扣分的……”
“扔了。”齊寂想直接掛斷電話,卻聽到夏曲的驚呼。
“怎麼能扔呢!這可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禮物啊!非常珍貴的!我都想好了,以後我死了這個熊也要陪葬的!決不能扔!”
……陪葬……爸,你可以安息了……
齊寂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就快要被顛覆,“那你說怎麼辦……”
“木耳——”夏曲的語調哀求中帶有撒嬌,齊寂心中掠過一絲不祥預感。
“木耳,乖兒子,我晚上還有排練,沒時間……那個,你反正學習那麼好,少一節晚自習也無所謂,你幫我把熊送回家嗎?好嗎兒子?”
“不好!再見!”
“臭小子那可是你爸爸的替身啊你想要它大晚上的一個人流落街頭嗎齊一川怎麼會生了你這麼個不孝的兒子!”喘了一口氣,夏曲不等齊寂分辨,繼續說道,“如果你不把你爸爸送回家我就把親子鑑定報告貼到你們學校大門上去你自己看着辦以後在學校混不下去不要找媽媽哭訴!等會兒我把我們學校地址短信給你,你快點來!拜拜!”
握着再沒有夏曲聲響的手機,齊寂覺得自己腳下地面上浮現出兩個大字——白癡!
……齊寂你這個白癡!爲什麼抽風了要買玩具送給她!早該知道不論什麼玩具落到那個不正常的女人手裡都會變成不正常玩具!你這不是自掘墳墓嗎!白癡!白癡啊!以後再對那女人心軟討好你就把姓反着寫!
這件事的結局是——地鐵車廂中,乘客們好奇觀賞一個臉色陰暗的帥氣男生和一隻超大玩具熊並排而坐的有愛畫面;而在小區周邊散步的居民則有幸看到,一位高個子男孩氣急敗壞或抱、或背、或夾着一隻巨熊在夜色中孤獨“散步”的奇異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