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青禾將手套在掌心攤開,五指在上面一點點摩挲,仔細地觀察上面的每一處細節。
半晌,她長出了一口氣。
“沒錯,這是指揮使的手套。”
“而且是他最開始行走江湖時戴的那雙,在與苗王爭鬥時損毀。但好像因爲是故人所贈,所以指揮使一直帶在身上……形制、破口,還有上面沾染的蠱蟲血的味道,都做不得假。”
說到此處,旁邊兒的朱翊鏡眼睛一亮。
“哎我知道,這手套……嘿嘿,是淼哥十七歲的時候,碰上了一個來我家偷東西的女——”
話未說完,就被梅青禾一眼給瞪了回去。
朱翊鏡雖然名義上官位在梅青禾之上,但實際上是被朱載派到了梅青禾手下打雜、積累經驗。
而以朱載的脾氣,自然說過一些什麼“孩子不懂事兒就隨便打,打死打殘算我的”之類的狠話……這話對其他人講還好,對梅青禾這個愣子講,她是真的會當真的。
所以朱翊鏡這個同知,在梅青禾這個千戶面前,還真的沒什麼面子。
見梅青禾面色不善,朱翊鏡連忙把關於李淼的八卦給嚥了回去,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本來只是發現關於這福康縣虎患的文書有問題,過來看看是不是又有江湖匪類在藉着百姓研究玄覽……沒想到能正好碰上淼哥。”
李淼所說的三日之期,是指這福康縣的事情傳出去,引來他的某位屬下的時間。
梅青禾和朱翊鏡之所以來的這麼快,則是因爲發現了富康縣令上報的文書有蹊蹺,趕來查看情況,只是恰巧晚了一個時辰,卻是正好與李淼錯過。
梅青禾冷着臉點了點頭。
“指揮使歇息了兩年時間,除去朱公之外無人知曉他在何處。”
“現下忽然現身,又留下信物給我們,一定是此間事情關係重大,叫他不得不親自處理……這件事,是我們這些屬下的失職!”
“必須要嚴查!必須立即傳信給曹千戶,叫他來將此間的事情盡數翻出來,給指揮使一個交代!”
旁邊的朱翊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有道是“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遠的距離”。
對梅青禾來說,李淼的形象自然是無比高大,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有的放矢,哪怕吐了口痰在地上,梅青禾都會覺得這是叫她去挖地三尺。
但朱翊鏡從小跟李淼一起長大,自然就沒有這種濾鏡……他真的很想說,以李淼的性子,九成九是閒出了屁來,無意間追着線索到了這福康縣,又隨心殺了個血流成河,最後一轉臉溜了,把爛攤子丟給了屬下收拾。
但他不敢說。
就只能猛點頭。
於是朱翊鏡負責跟這些女子交涉,花了些時間叫她們卸下了防備,又喊來幾個錦衣衛收拾現場、處理手尾,最後轉到了縣衙後堂的文房,開始從留下的女子口中記錄此處的情況。
而梅青禾則是將那交出信物的女子帶到了一間偏房。
方一進門,那女子忽的噗通跪倒在地。
“大人……我有一事想問。”
“救我們出來的李大俠,到底是誰?”
梅青禾將其扶起,說道。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
那女子抖了抖,不可置信地緩緩張大了嘴。
“真的是……那位大人……”
梅青禾點點頭。
半晌,那女子才從驚愕之中緩過神來,扶住了桌子大口喘着粗氣。
“原來如此。”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玄覽功法是因李大俠流出江湖,皇甫慧是因爲李大俠不再現身才敢做下此事,最後也死在了李大俠手中。”
梅青禾眉頭一皺。
“你這話,是在埋怨指揮使嗎?”
女子騰地一聲站起,面色漲紅。
“大人怎麼能如此誤會我……我豈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李大俠這種英雄,本就該引動天下大勢,大勢之中涌現幾個畜生將我們捲了進去,又怎麼能怪到李大俠頭上!”“不如說若不是因爲李大俠曾經立下的規矩,皇甫慧兩年前就該動手了,死的人只會更多!更不提我們的命本就是李大俠救下的!”
這些話說的倒是情真意切。
梅青禾這才放鬆了神色。
“那你方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女子重新坐到座位上,搖了搖頭。
“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李大俠原來是這等人物……不,他本就該是這等人物,他本就該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纔對。”
“既然李大俠本就是朝廷重臣、錦衣衛主官,我也無需再做遮掩了——其實李大俠還交代了一件事情,請隨我來。”
說罷,女子站起身,走出房門。
帶着梅青禾兜轉了幾圈,走出了縣衙,到了黃府。進到黃府之後又轉了轉,最後停在了她們被囚禁的那間密室之外。
“其實,李大俠還留下了一個人。”
“活人。”
女子轉動機關,帶着梅青禾走入密道。
“李大俠說,此間的事情關乎明教,很有可能跟明教教主有關,讓我把人交給他的‘友人’……只是我覺得明教因刺駕而覆滅,您又是錦衣衛,怕給李大俠惹來麻煩,所以自作主張瞞了下來。”
“既然李大俠本就是大人的主官,那這人我就可以放心交給大人了。”
說着,女子伸手扭動了石壁上的機關。
喀啦啦啦——
石門緩緩開啓,露出一間密室。
冢原簿傳、皇甫慧的屍體還躺在地上。
但石室之中卻是多了一個人,正被捆縛在牆角,胸口略微有些起伏,身材雄闊、臂長過膝,雙目緊閉,顯然是正處於昏迷之中。
梅青禾走到野人面前站定,觀瞧了片刻,皺了皺眉。
“陽家人?”
女子在一旁點了點頭。
“是。”
“李大俠讓我告知來人,此間事情他大致已經查明,只有此人的來歷還沒有頭緒……他沒時間去查,就將此人留下給大人。”
“李大俠現在正在前往登州衛,若大人查出端倪,就將結果直接帶到登州衛給他。”
梅青禾嚴肅的點了點頭。
明教已經覆滅,陽家人已經滅族,這兩樣東西現在都不重要。
但有一個人很重要。
籍天蕊。
明教和陽家的覆滅,都是她的手筆。
現下莫名其妙冒出個陽家人,很可能會與這個妖女有關。
梅青禾提起昏迷的野人,回返縣衙,喊來了一名錦衣衛。
“傳信給家裡,指揮使回來了。”
“讓王、安兩位鎮撫使做好準備。”
“另,傳信給曹含雁曹千戶,叫他來福康縣。”
“二十日之內,必須將結果帶到登州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