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女子圍坐在李淼四周的位置,雖然看上去雜亂無章,其實是有順序的。
能在皇甫慧和倭人的手段中撐到現在的,無疑都是心性堅韌的女子,但在那暗無天日的石室中等待下一場折磨的過程,其中的心理壓力顯然也不是單槍匹馬就能輕易撐得下來的。
所以這些女子,其實在未受到監視的短暫時間裡,互相之間建立了聯繫。正是這微弱的聯繫,幫助她們在一場場的折磨之中撐了下來。
距離李淼最近的女子,就是建立這個聯繫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在黃府剛剛建立時就被擄來,並活到了現在的人。
她畢恭畢敬地接下李淼遞過來的物什,卻毫無留戀地遞給了旁邊的女子,緊接着猛地撲倒在了地上,將額頭狠狠地砸下。
伍鳴霄瞳孔驟縮,就想上前阻止。
這女子根本不是想磕頭,而是想要自殺!
可她連點先兆都沒有,動作又極其迅捷,伍鳴霄再想去阻止已經是來之不及,只能看着她把頭猛地砸在了地上。
噗。
額頭與地面相撞,卻是發出一聲軟綿綿的響聲。
一層護體真氣不知何時延伸到了地上,墊住了她的腦袋。
李淼用手指點了點她。
“怎麼回事兒,好不容易撐到現在,獲救了反而要去死?”
那女子沒有擡頭。
只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句話。
“故人當前,羞於偷生。”
“嗯?”
李淼眉毛一挑,轉頭去看伍鳴霄。
伍鳴霄連忙擺手搖頭,軍營裡連蚊子都是公的,他一個齊魯的愣頭青,上哪兒去認識一個江西的姑娘?
於是李淼轉過頭去,疑惑地問道。
“你說的是我?”
沒想到那女子還真的答應了一聲。
“是。”
這就叫李淼更加疑惑,一擡手,隔空將女子的臉擡了起來,細細觀瞧。
這女子在黃府被囚禁了一年,臉上傷痕遍佈,渾身上下連點兒肉都不見,臉上的皮緊繃在顴骨上,又被髒污裹了一層,就算是親孃來了都未必能認得出來。
可李淼認人看的從來都不是皮相,而是骨相。這般仔細端詳了半晌,還真叫他隱約看出了點端倪。
“鏢師?”
女子平靜地答道。
“是,久違了。”
李淼一仰頭,長出了一口氣,而後笑了出來。
“還真是久違了啊。”
他終於記起了女子的名字。
趙英。
李淼初入江湖時,遇見的第一場仇殺的倖存者,梅青禾復仇對象的女兒,虎威鏢局少鏢頭,趙英。
說實話,若非是李淼初次行走江湖遇見的第一批江湖人,加上與梅青禾有所關聯,他還真的未必能想得起來。
但現下想起來,李淼也就知道趙英爲何要自殺了。
無非是恩仇二字,糾纏折磨。
難以自處,不如一死了之。
李淼捻着手指,沒有說話。
旁邊的伍鳴霄則是視線左右逡巡,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也不知在心裡編排什麼故事。
趙英也是垂頭不語。
院內便就此沉寂了下來。
半晌,李淼纔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父親的事情,那日之後你沒有去查嗎?”趙英搖搖頭。
“查過,梅花盜的事情、泰山派的事情、明教的事情,我都查到了,也隱隱猜到了一些東西……但我沒有繼續查下去。”
“再查下去,我怕父親真的會變成一個壞人。索性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活,遊逛到這福康縣的時候,卻被抓了來……也就活到了現在。”
“若救我的不是您,我還能繼續糊塗地活下去,但現在,卻叫我不能再糊塗下去了……”
李淼點了點頭。
趙英已經多少查到了趙德華的往事,也猜到了她父親並不像她認識的那樣正義,梅青禾的復仇很可能是正當的,但她又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現在李淼成了她的恩人,卻將她擺到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要麼,接受真相,同時接受自己的父親是個惡徒,接受殺死她父親的李淼是她的恩人。
要麼,繼續裝糊塗,就要接受李淼同時是她的弒父仇人和救命恩人的事實,同樣也要失去復仇的正當性。
兩難之下,她才起了自殺的念頭。
趙英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猜到了李淼在隱藏身份,同時也因爲有些事情難以啓齒,所以並未把話說透,反正李淼也能聽得懂。
卻將伍鳴霄聽得雲裡霧裡。
見李淼和趙英兩人半晌不說話,他心裡就着趙英的話給兩人編了一大段愛恨情仇,又聯想到李淼手段的酷烈,唯恐李淼忽然擡手將趙英打殺。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間急中生智。
“呃,這位姑娘,你……是否生育?”
伍鳴霄對着趙英問道。
趙英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
“是,但因舊傷太多、反抗太烈,未足月便生下了個死胎,正是上個月的事情。”
伍鳴霄點點頭,轉頭看向李淼。
“李大哥,能不能聽我說一句?”
李淼挑了挑眉,擡頭示意他繼續說。
於是伍鳴霄繼續說道。
“李大哥,你還記得咱們來這福康縣城是作甚嗎?是爲了給我家小姐找個奶孃。”
李淼是什麼人,無需伍鳴霄說完,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點了點頭。
“倒是聰明,也好。”
說罷,他轉頭看向趙英,虛空一擡將其扶了起來。
“既然你想糊塗地活下去,我給你個糊塗的選擇,如何?”
李淼擡手點了點伍鳴霄。
“我要跟這個小哥去登州,帶着個孩子,需要個奶孃在這一路上餵養。”
“就當是我挾恩圖報,你來做這個奶孃,這一路的顛簸就當是你給我的謝禮。到了地方,恩情就算是結清。恩情結完,剩下的就只有仇怨,我還是你乾乾淨淨、明明白白的殺父仇人。”
“到時候,你就可以繼續糊塗下去了。”
“如何?”
趙英沉默了片刻,嘴角似乎微微有些勾起。
她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難糊塗。
她如何能不明白,李淼所說的辦法,只是給她一個自欺欺人的藉口?
可她真的需要這個藉口,才能活下去。
她想活下去。
於是趙英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沙啞地說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