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將血腥味兒從山下捲了上來。
鹿無雙屏住了呼吸。
“達摩……尊者?”
即使沒有見過達摩的畫像,她也能認出達摩殘屍的身份……除去達摩之外,不可能再有人能以這種狀態出現在出雲大社,還能將李淼傷成這幅樣子了。
表面上,李淼現在是四路合一。但實際上卻是兩路玄覽在身,同境界之下除去安期生這種超規格的對手,恐怕再無人能與其爭鋒。
但從反面來看,僅憑一具殘破腐朽、被封在神像裡千年的屍體,失去神智、失去三路性功神異,依舊能讓李淼陷入苦戰——這位達摩尊者在生前,大概率並不僅僅是六路合一。
他或許已經攀上了天人之上的境界。
他本身就代表了武道的盡頭,他本身就是武道最爲繁盛時期的象徵。若無三豐真人出世,世人甚至會將他的事蹟與神鬼誌異的話本故事歸爲一類。
鹿無雙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她也是個武者,又何嘗會沒想過,如果自己生於性功尚未失傳、武道枝繁葉茂的時候,能否與那些傳說中的天驕們爭鋒?
彷彿時光倒轉,千年前的佛陀,即將與千年後的天下最強者,決一死戰。
而她,是唯一的觀衆。
她必須看清、記下一切。
李淼擺出拳架後的第一息。
鹿無雙忽然渾身發涼,周天自行停滯,本能朝着雙腿泵出尖叫:“逃!!!”
她看到了一片血海,朝着她翻卷過來。血海之中無數白骨沉浮,無數冤魂被捲動、哀嚎、慘叫着,朝她伸出腐爛的指爪,對她露出怨毒的狂笑。
鹿無雙眼前一花,忽的,那片血海消失不見,彷彿只是她的幻覺一般。但當她再度將視線放到李淼身上的時候,那片血海又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寂照”的雛形。
李淼自行推演的成果,不足以讓他修成第五路境界,但已經能夠影響對手的感官,也是他動用全力的證明。
與此同時,達摩殘屍也出現了一些異動。
它顫抖了一下。
就好像沉睡中的人,忽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雖然未醒,但卻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一般。
它緩緩擡起雙手,掌心朝上,右手壓住左手,兩拇指指尖相對而成圈狀,交疊於腹部。
“禪定印。”
鹿無雙暗道。
這是佛家“釋迦五印”之一,象徵清淨、專注、智慧。
“但達摩殘屍爲何要結這個印?”
“禪定印多用於冥想,與爭鬥毫無關係,少林絕技之中與其他四印相關的武學甚多,唯獨禪定印沒有相關招式。面對大人的氣勢,它爲何要忽然擺出這個手印?”
鹿無雙暗忖之際,卻忽的聽見李淼大笑。
“我就知道!”
“好,好,好!”
“這纔是我等的,這纔是我要的對手!”
鹿無雙奇怪地將視線再度轉回達摩殘屍身上,卻是忽的愣住了。
她看到了一隻眼睛。
一隻渾濁的、瞳孔已經逸散開來、毫無神采,卻叫人看着便心底忽的平靜下來的眼睛。
達摩殘屍臉上,剩餘的那一隻眼睛,睜開,看向了李淼。
而隨着這隻眼睛的睜開,殘屍身上那些正在流血的傷口也忽的止住了血,皮膚極其詭異地合上,在沒有癒合的前提下藏住了傷口。與此同時,殘屍皮膚上泛起了一抹仿若黃金一般的光澤。
“玄覽,勾連金剛!”
李淼笑道。
“這就是您的玄覽——【無漏】!”
“還有嗎!”
還有。這是達摩尊者在自己屍體上留下的手段,並非是爲李淼而準備,而是他在戰死之前便料到了敵人會利用他的屍體,而爲此埋下的一份陷阱。只不過他沒有料到敵人反而會利用這一點而已。
這是達摩尊者爲了對付能將他擊殺的敵人,而留下的手段,即使經過了千年的磨損,也不會只是重新調動起一路玄覽這麼簡單。
果然,李淼話音未落,達摩殘屍手勢一變,右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內指向地面,左手上舉,拇指與食指相捻成環,其餘三指指天。
釋迦五印之二,降魔印、說法印。
法印一結,四周地上碎石與殘葉陡然顫抖起來,無論質量輕重一併在地上急速起落,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瞬間將其激起又強行壓回原地數十次。
鹿無雙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
她的周天徹底停滯。
就好像有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了她的經脈與丹田,將真氣扯出了她的身體,投向達摩殘屍。
“這是……什麼……”
鹿無雙艱難地說道。
真氣無形無質,又沒有肢體接觸,對方又只是一具屍體,如何能隔空奪走她的真氣!
卻聽得李淼說道。
“原來如此。”
“不是寂照,寂照對心智要求過高,如果本人不夠清醒,就不可能用幻境去影響對手。所以你這手段,就是最後一路性功!”
“你看似是在結降魔印與說法印,實際也是在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傳說中佛陀降世之處,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道“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達摩殘屍這兩個手印,卻是剛好與其吻合。
殘餘的兩路性功,達摩殘屍已經盡數使出,再也沒有其他手段。
鹿無雙根本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一絲細節。
李淼說過,一招定勝負。
勝負,就在下一瞬。
呼——
一瞬。
李淼出現在達摩殘屍背後。
他胸前陡然炸開血花,一根殘臂貫穿了他的胸膛,五指在他背後結成降魔印,血肉從指尖滑落。
嘭。
李淼彷彿忽然失去了力氣,單膝觸地。
“大人!”
鹿無雙再也按捺不住,閃身躍下鳥居,狂奔至李淼身側,一把扛起他的手臂,就要帶着他逃走。
可她剛一站起,忽聽得李淼在她耳邊說道。
“我贏了。”
“什麼?”
李淼拍了拍她的肩,咳着血,伸手將貫穿心臟的殘臂抽出,扔到地上。殘臂落地,卻如一炷香灰般坍塌了下去。
李淼摟着鹿無雙轉身。
達摩殘屍不知何時來到了兩人背後,相隔不到一尺。
它那隻毫無神采的眼睛盯住了李淼,忽的擡起殘餘的左手,貼在了李淼的胸口,只是一觸,便收回到了胸前,做了個單掌禮。
而後,它便如那隻殘臂一般,忽的塌陷了下去,化成了一片飛灰,隨風而去。
李淼笑了笑,勉強擡起手,也豎在胸前做了個單掌禮。
“多謝前輩賜教。”
“您的未竟之事、未降之魔,晚輩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