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行駛,從一處高檔小區的門崗入口進去,很快就看到了極有識別性的一輛警務車,同時也找到了井一曼住所的單元入口。
車停靠在一個露天臨時劃用的空位上,車上人轉爲步行。小區很寧靜,相比較前兩個案發現場人山人海的“包圍”場面,這座小區意外地顯示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這讓江瞳一行感到非常欣慰,畢竟他們今天駕駛的是警車,身着的也是警服,平日裡,只要以這種搭配方式出入在人羣密集區,他們就會被當成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被圍觀,這已經形成一種常態——要知道,作爲自帶社會新聞屬性的標籤性人物,是多麼難得在小區這種地方,獲得如此清淨的“辦公”環境。
“高檔小區果然是高檔小區,業務們懂得不妨害公務,感覺整個人都清爽多了。”看着周圍靜謐無垠的樓層,還有幾名遠遠路過,卻沒有靠近的小區居民,已經習慣了被大衆“監視”的杜宇不禁感慨,只是這樣的好時候只有他獨自欣賞,同行的其他四人早已經馬不停蹄地走入了單元樓內。
到單元樓門裡,乘坐電梯上至六層,電梯一開門,五人就看到斜對電梯的一戶房門大敞,門口還坐着一名“守門”民警,民警是老熟人,在電梯一開門時,就認出了來人中以江瞳爲首的三個熟面孔,於是從坐椅上起身跟他們主動打起招呼。
“井家二老還在麼?”簡單問好後,江瞳事先了解道。
“還在裡面,問警官也在裡面。”民警說。
“情況還可以吧?”江瞳探身看了看裡面的大致情況,又問。
“嗯,兩個老人都是有文化的人,還算比較安靜。”民警點頭。
“謝了。”江瞳說完,繞過民警進了屋。
井一曼家給人的的第一印象,是一種相對而說不出由來的空虛感——簡單的家居,單色調的陳設,一塵不染的地板和牆面,每個物件乃至於空氣,都在持續不斷地放射着慘淡、冰冷的氣息,透露出一種濃濃的疏離、逃避的格調。以至於,江瞳身處其中,竟不自覺生出一種莫名的熟識感。
“軼哥……”江瞳正在專注地打量着井一曼的家,耳邊忽而傳來了問甜甜的話音,“江科長,杜宇……你們來啦。”
“井一曼的父母在哪兒?”江瞳看着問甜甜,即刻問道。
“在臥室。”問甜甜指了指屋南一扇虛掩着的門,說。
“能進去麼?他們的情緒如何。”江瞳確認。
“這會平靜多了,但還是傷心,你可以進去試着和他們聊聊。”問甜甜說着,晃了晃手裡一份沒有簽字的屍體解剖知情同意書。
“我試試。”江瞳主動從問甜甜手中接過裝有同意書的文件夾,拿着走向了井一曼父母所在的臥室。
“叩叩……”輕敲兩下房門,沒有人迴應,江瞳象徵性地等了兩秒,便宣告一聲“我進來了”,走進門去。
“二老好,我是省廳法醫部的江瞳。”江瞳進門,屋內二老還沉浸在失去至親骨肉的痛苦之中,並沒有對她
的進入投來分毫關注,只是低頭相互依偎着看着手裡相框中女兒的照片,於是江瞳將門頁掩回,以自我介紹的方式,主動作出了開場白。
聽完江瞳的破冰之語,屋裡一對老人,終於緩緩扭臉過來,將目光轉向了她,當江瞳與他們眼神交接的剎那,她心頭不禁一怔,眼前一對白髮老人滿臉皺紋、滿目悲慟,直戳她的感觀,叫她腦中瞬間翻涌出一些,漂浮在她意識碎片深處的構想畫面而感到心尖一揪。
“我們是不會籤的。”井父知道江瞳進門的意圖,所以他沒有給江瞳開口表述的機會,提前表明態度道,“你看到了,我們兩個已經是遲暮之年,年歲至此卻落得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下場,已經是痛徹心扉,你們還忍心讓我們再面對一個被你們切得面目全非的女兒嗎?”
井父話音不大,卻在說每一個字的時候,氣息和音色都非常沉重,彷彿每一個字都傾注了他與妻子對於晚年喪女的沉痛分量,字字震撼,叫江瞳的耳膜乃至於整顆心臟,都難以承受,直震得江瞳好像全身體裡每個器官都受到了劇烈衝擊,而難以負荷,需要有出口釋放這強大的壓力才能夠得以緩解。
但江瞳仍需要說話,她很清醒,不能因爲眼看着面前兩位老人可憐,就放任一起存在疑點的案件塵封掩埋。於是她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緒,捋順了好久的呼吸,纔開口說:“我知道這對於您二老而言非常困難,我們也非常想保全令愛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尊嚴。”
“可你們輪着番來爲難我們兩把老骨頭又是爲何?養兒防老,我們現在已經老無所依,難道連這最後一點點夙願,你們也不能成全嗎?”井父打斷,但說這些話以後,他卻突然語結,雙脣緊閉,瞳孔非常細微地擴張了一下。
江瞳敏銳留意到井父的變化,她沒有立即揭穿對方,而是把原本想要用來應對井父的話語咽回了肚子裡,靜靜地看着面前的井父,直到原本堅定不移的井父眼神發生明顯猶疑的擺動。
“您想到了什麼?”江瞳開口了,她目光堅定,抓住井父的細微表情,追問道,“令愛在去世之前,肯定有哪裡不對勁?是什麼?請您告訴我!”
“別再問了,你別……”這一刻,井母情緒突然崩盤,低聲呼喊,臉別到老伴的肩頭低聲嗚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留在門外的人一直在等待門內人的結果,可是他們眼前隔絕臥室內外空間的門內側,卻始終沒有動靜。
“你們說師父能勸動井家兩老簽字麼?從她進去,都已經恨不得半天過去了,臥室裡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杜宇看江瞳進門以後,就像是進了黑洞一樣的音訊全無,有點心急,說。
“估計還在做工作吧。甜甜待在這兒陪伴天都沒有勸動,可見兩位老人多麼固執。”包法醫說。
“他們也是對自己女兒愛的太深了,畢竟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果,攤在任何老人身上,都會難以接受。”問甜甜說。
“尤其是井一曼還長期獨身,沒有着落。”單軼話音響起,將客
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有什麼發現麼?”問甜甜雙眼放光,首先發問。
“有一些發現。”回答的嗓音忽然變成了女性,叫只看見單軼一個人的其他人倍感意外,然而發聲人卻不是單軼,而是從單軼身後“分裂”出來的仲可晴,她說,“井一曼是一個幹物女。家裡乾淨利落,一塵不染,所有東西都有嚴格的擺放規律,整個生活就一個詞能形容——一絲不苟,不對不對,還有一個詞……”仲可晴說到這裡的時候,一臉爲難,大概是本來要脫口的詞語有點不合時宜,所以思考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說,“清心寡慾。”
“然後呢?”問甜甜說話的時候,臉掛着老長,她剛剛明明記得仲可晴離開“留守”團隊,單獨行動的理由是想去方便,卻不想這鬼丫頭心機如此深,竟然私下跑去跟單軼湊了堆。
“可晴說的不夠系統,我來從頭介紹一遍吧,”單軼說,“井一曼的家內環境,首先非常整潔,所有東西都擺放的一絲不苟,整齊劃一,她所有擺在外面,常用的生活用品都僅供單人使用,這代表她身前長期獨居,並且也很少,或者幾乎沒有登門拜訪的訪客。對於她家沒有訪客的佐證,還有井一曼家門口的鞋櫃裡的情況可以證明——鞋櫃裡只有同一碼數的女士鞋和一雙拖鞋,鞋櫃上面的抽屜放着有兩卷鞋套。值得說的是,我關注了門口的玄關,玄關處我發現了一些細小的浮灰,我已經記錄收集,等回去分析成分,如果能夠排除是咱們的人打開現場造成,那麼這個浮灰就非常可疑;另外就是鞋櫃抽屜裡兩卷鞋套,只有一卷是全新有皮筋扎住的,而另一卷則已經打開,我估計在井一曼死前不久,招待過客人,並且沒來的及打掃衛生,這種可能性比較大。”
“這能證明井一曼是被謀殺的麼?”杜宇露出期盼地眼神,問。
單軼撇了撇嘴,杜宇的心情也瞬間跌落谷底,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直沒有動靜的臥室門開了,江瞳從裡面走了出來。
“怎麼樣?”杜宇問,江瞳沒有迴應,一手揣在外衣口袋裡,一手拿着已經合上的裝有同意書的文件夾,面無表情地走到客廳五個夥伴旁邊,把手裡的文件夾遞還給了問甜甜。
“完了完了……井一曼的家屬不同意解剖,咱們又找不到死者的死亡疑點……這個年是沒法過踏實了。”杜宇從江瞳的表現中,讀出了“大事不妙”的潛臺詞,頓時唱衰起來。
其他人聽着杜宇的碎碎念,也是有些喪氣,只有問甜甜下意識打開了江瞳遞來的文件夾,一看,極度驚喜地說了一句:“家屬同意解剖屍體了!”
“真的?!”杜宇恍惚回神,也喜出望外地驚呼一聲。
“噓!”問甜甜、杜宇先後在與死者家屬僅一牆之隔的客廳中驚呼失態,單軼及時制止,說,“小聲點兒。”隨後再扭頭本想要問江瞳是怎麼說服井家二老簽名的,卻在原地已找不着江瞳的身影,投目尋望,只見江瞳形單影隻,早已走出房子,身形落寞地站在電梯跟前,等着電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