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來幹嘛?”看見羅逸晨,江瞳惱火萬分,她極不信任這個人,但對方卻好似像個狗皮膏藥一樣,一直貼她身上,甩也甩不掉。
“你找我來,但還沒說讓我走呀。”羅逸晨聳肩,一副“不能怪我”的態度。
江瞳氣結,當即逐客,指着來路對羅逸晨,說:“那請你慢走,不送!”
“好,聽你的。”羅逸晨爽快答應,轉身就走。
羅逸晨這一走,卻叫江瞳心神不寧了,尤其是目送着他轉身的一剎,江瞳心裡忽而泛起一陣茫然,原本已經認定他就是主導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可是卻不知怎麼回事,在他漸漸遠去的期間裡,江瞳心裡的判斷開始動搖了。
江瞳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一個編輯信息的畫面,而發送信息的內容,恰好就是羅逸晨在她清醒過來時,給她展示的那條信息——難道她真的曾經給羅逸晨發送了那條叫他來的信息?可是,爲什麼……
“這人是在辦孟文隆案子時,碰見的那個心理醫生麼?”單軼問,“他爲什麼莫名其妙的跟着咱們?”
江瞳回頭,張口欲答,但話到嘴邊,又猶豫起來,於是把原本要說的話咽回肚中,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話畢,轉身朝山洞深處走去。
推開一扇“嘎吱”作響的鏽鐵門,單軼所說的“黑山洞”纔算抵達,這是一個類似於防空洞的山體嵌入式建築,光線極差,只有門外面的甬道可以透入一點點自然的光源,但抵達鐵門的位置就已經全部耗盡,更別提能夠映亮門後的進深空間了。
“我記得這裡面有燈,等我找一下開關。”單軼說。
江瞳沒有停下來等待單軼開燈,拿出手機,用閃光燈充作的光源照亮前路,繼續入內。
藉助侷限的光源,江瞳大致看得出來,裡面有一對並靠在一起的長桌,桌上可見的位置,擺放着幾件不知用途的器皿,上方懸着些隨光源移動而一閃一閃,反射金屬光澤的鐵夾子,掛住這些夾子的,是兩道鐵絲,它們被微弱的光源照着,時隱時現,此情此景,江瞳腦中曾經回放過的那段黑暗裡照片浮沉的畫面,又更加清晰了幾分。
難道自己真的曾來過這裡?——江瞳心驚肉跳。
“啪!”一聲脆響,空間驟然點亮。
單軼已經摸索着打開了裡面原本就有的電燈,燈光頓時照射出內裡渾然一體,由水泥糊成的窯洞全貌,而那些掛在鐵絲上的夾子,也在兩側牆壁上呼應出現。
“這些夾子原本每個都夾着照片,照片的內容分別有人體、器官、證物、細胞、血液等等概況和細目照片,其中不乏咱們一起辦過幾個案子。專案組收回去細緻比對過,那些照片,大部分就是庫裡面記錄在案的屍檢照片。而且……”單軼話音頓了頓,等江瞳回過臉來跟他四目相對的時候,才又繼續,說,“所有掛在鐵絲上照片裡,死者的死亡方式,都是成對出現的……”
“你什麼意思?”江瞳覺得單軼話裡有話,
不禁反問。
“江瞳,我問你一句話,你的手機有沒有曾經借人,或者乾脆丟失過?”單軼話裡有話地問。
江瞳思慮片刻,否定作答:“沒有,我一直隨身帶着。”
聽到這個答案,單軼愁眉緊鎖,說:“江瞳,專案組把你定爲案發嫌疑人,除了發現你的指紋之外,還有另一個關鍵因素,就是網絡偵察同事追蹤到你SIM卡定位,在你常去的地址,其中一個,就是這個山洞。”
“所以呢?你現在徹底確認了,我就是兇手?”江瞳又問,而在她問完這話的時候,她也開始了自我懷疑。
單軼沉默了,他用着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着江瞳,說:“江瞳,你知道我爲什麼原來是刑警,但後來轉做痕檢了麼?”
“爲什麼?”江瞳內心彷徨,她開始有點兒無以自信。
“我曾經辦了一個案子,案件受害者是一個道貌岸然,有灰色背景的僞君子,他突然有一天死在了自己的家裡,我是負責那起案子的專案組員,當時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的妻子,因爲那天她沒有任何有力的不在場證據,而且死者死亡當天房間裡沒有發生過任何暴力破壞的痕跡。可是我總覺得如果是他的妻子作案,總感覺有些細節解釋不通,於是我就深入調查了他的社會矛盾關係。機緣巧合,我發現了他曾經有引誘下屬女性新人吸毒,以達到不齒目的的案底,最終經過多番調查,鎖定了一名符合條件的,他公司女職員,最終案件大白,兇手也確定是她。”
單軼說到這兒,呼吸變得沉重,他的表情也顯示他內心此時的艱難,直到他理順了自己的感受,才重新開口繼續,說:“那個女職員……就是我的女友,我親自辦的那個案子,親自查的疑點,最後也是我親手把她送進的監獄,也是因爲我……第二年秋,她纔會在獄裡自殺了……”
江瞳受到極大的震撼,她沒想到單軼會把這些告訴自己,不過她也知道,單軼說出這件塵封往事,絕對不會僅僅只是想要抒發他心中那份對於女友的悔恨之情而已,於是江瞳平靜下心神又問:“你想告訴我什麼?”
“說這件事,其實我是想告訴你,有時候維護正義,並不是只有將整件事情真相大白這一種途徑,善惡其實沒有那麼絕對。重要的是,不要走上歧途……”單軼隱痛,道。
想起來了!江瞳終於想起來了,透過單軼的無心提醒,她終於又想起那個幾乎被她遺失的,最爲關鍵的細節點,是她,親自指控了羅隊,讓羅隊以涉嫌僞造證據,嚴重違紀的罪名,受到組織調查。——可爲什麼只是違紀?難道他不應該是所有這些系列案件的始作俑者麼?
但是如果是因爲指控羅隊的緣故,單軼爲什麼要說這些話,眼前這間山洞的一切又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江瞳心底裡,竟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想着想着,江瞳不禁朝山洞內裡深處走去,在那裡,江瞳尋找到了一灘已經完全風乾了的血跡。
血,驚恐無助的眼神
,頭髮,慘白的皮膚,抽搐緊張的四肢……
江瞳的腦中的回述引擎開始崩塌,自從踏入這個山洞以後,她已經開始鬧不明白了,她已經不確定她所以爲的那些真相究竟是不是真相,而她對於那些她腦子裡來來回回,分不清事實與否的記憶,一件件都被現實印證存在的事情,跟他又有幾分關聯?
“江瞳,”單軼的聲音在山洞內迴盪,他問,“你想起了什麼?江瞳……你都做了些什麼……”
江瞳耳膜震裂一般疼痛,鑽心刺骨,令她眼前一片煞白,這樣的色調極其強烈地刺激到江瞳已然適應昏暗光線的雙眼,接着,耳內的疼痛發生了轉移,瞬間像是千萬根針扎入了她的眼球,疼得她緊閉雙眼,佝僂下背,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江瞳不停在暗示自己,這一定又是她身體爲了抵抗她尋回記憶而“僞造”的痛楚,她努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這很奏效,疼痛真的就這麼漸漸緩和了。
等江瞳再重新張開雙眼,單軼和山洞全都化作烏有,在她眼前只有一扇門,一扇特別普通,看上去卻有點眼熟的門。
江瞳下意識轉身環顧四周,不知怎的,她竟然穿梭到了樓房的某層樓道,而眼前的門,就是她從小成長和生活的家門。
“媽,今年過年我回去陪您跟外婆過年。”江瞳說過的話在腦海中迴盪,她下意識想要伸出手去敲門,但手懸在半空,卻就是落不下去。就在她猶豫的時刻,家門忽然從裡面洞開,裡面站着江媽,她一臉詫異地望着門口的女兒,表情又驚又喜。
“媽……”聲音傳出,但江瞳卻並未感到自己開口說話,這一剎那,才意識到,原來她又陷入到了自己回憶構造的幻象之中,而幻象裡的她,正嗓音低沉地衝面前的母親問道,“您認識井一曼麼?”
“認識啊,怎麼了?”江媽詫異。
“井一曼死了,您知道麼?”
江媽面露驚詫搖搖頭,之後表情又隱約浮現幾分惋惜。
江瞳沉吟,片刻,話音再起,問:“有人檢舉,說您曾經收受過她的賄賂……是真的嗎?”
江媽的表情隱隱發生了一些變化,她側身讓開家門,說:“進家吧,進來慢慢說。”
“媽,也就是說,您認識井一曼,跟她也確實存在密切聯繫了?”江瞳佇立不動,繼續問。
江媽聞言,回身,說:“我認識井一曼,我也確實批准過她在市內的教育項目,但事情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簡單概括,如果你想聽,進屋來咱們慢慢說。”
“那也就是說,您收受了她的賄賂了?”江瞳失望質疑,“調查都已經清楚了,憑您的收入,根本就沒有辦法支付這麼大筆的治療費用。媽,您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是我太多事你不知道,而是你有給予過我這個母親,哪怕是最起碼的關注嗎?”江媽隱痛反問。
江瞳愣在原地,對於母親的指責,她沒有半點反駁的立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