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子被突然掀起,江瞳大駭,急忙把已經擡起的腦袋往木桶裡一縮。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江瞳耳裡原本聽着僅有男人胡亂叫嚷聲裡,驟然混入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而那聲只是一剎,轉瞬即逝。
江瞳精神高度緊張,腦子裡快速旋轉着如果自己被發現,要如何自衛脫身的時候,地窖上方腳步雷動,守候在附近的偵查組成員終於趕到了現場,地窖內部的局面也被迅速控制住,地窖內也迅速明亮起來。
“江瞳,你沒事吧?”一個人頭伸出木桶口,遮住光線,江瞳聽見他發出了熟悉無比的嗓音,關切地問道——那是單軼。
“沒事。”江瞳握住單軼伸來的手,站起身子,一看木桶外面,孫德求已經被兩名民警摁在一邊,正打算押送上陸地。
“另一隻手給我,我拉你出來。”單軼說道,可不想江瞳等另一隻手上來,卻是遞給了他一個黑乎乎的圓東西。
“幫我拿一下。”江瞳說。
單軼下意識急忙反手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個隨身攜帶的證物袋,攤開讓江瞳把手裡的東西放上去,再細眼一瞧時,方纔發現,原來江瞳給她的竟是一顆人頭。
“這是張雪蓮的頭?”單軼捧着人頭,把它就近放在了一個木桶蓋上,問。
“八九不離吧。”江瞳爬出木桶,用手去捋身上粘上的臭魚醃料。旁邊單軼則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問:“孫德求沒有弄傷你吧?”
“沒有,他差點發現我的時候,你們就及時趕到了。”江瞳沒有擡頭,繼續清理着身上的粘物,一臉鬱悶地說,“估計這身衣服報銷了。”
“人沒事兒就好……味兒不味兒的……確實很大味兒……”單軼看見江瞳安然無恙,懸着的心也放下,同時也意識到了地窖裡瀰漫着的不知是臭魚還是屍體的複雜臭味,但他仍試圖安慰江瞳,說,“不過好在有所發現,衣服報銷也算是毀得其所了。”
“哎,希望吧。”江瞳惋惜道。
“江瞳,怎麼樣?”單軼、江瞳說這話,蕭支隊也下到了地窖裡,他聞聲剛落,就發現了那顆被放置在木桶蓋上的人頭,大喜過望道,“好啊,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給找到了,江瞳,這次要記你一個大功。”
“也不能高興的這麼早,先得要找到其他的屍塊,證明是張雪蓮,而且確定死因才能定論呢。”江瞳說。
“嗯,我馬上派人來把這些木桶搬上去,一個一個篩查。”蕭支隊點頭。
“恐怕夠嗆,師兄,你看這些木桶的口徑都遠遠超出了地窖入口的大小,估計都是在下面組裝的。”江瞳潑冷水道。
“那我就派法醫組的人下來跟你一起篩查,另外我再調一盞勘查燈。”蕭支隊說着又爬了上去協調人手資源。
不一會,就有幾個穿戴好勘查行頭的人走了下來,篩查進展的很迅速,很快就將散落在每一個桶裡的屍塊全部摘了出來。地下作業完畢,時間已經來到了後半夜,江瞳從地窖裡出
來的時候,不禁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跟單軼說:“有沒有種重生的感覺。”
“重生?”單軼迷惑。
“嗯,像是從墳墓裡重見天日一樣。”江瞳半作玩笑說道。
“這只是地窖而已啊,你太誇張了。”單軼無奈搖頭。
“你想象力真匱乏。”江瞳撐了一下自己因爲勞累,已經有些發木的腰,說,“對了,從地窖裡咱們抓了幾個人?”
“沒有幾個人。就孫德求一個。”單軼回答。
“咦?”江瞳稱奇,問,“沒有另一個女人嗎?”
單軼茫然地搖搖頭,說:“我們在周圍埋伏,看到孫德求下了地窖,不一會就傳來了吵鬧和打鬥的動靜,我們還以爲是他對你不利,所以才衝上來確保你的安全的,下來以後就看見孫德求一個人在地窖裡發狂,隨後纔是你在木桶裡。”
“沒有其他人?”江瞳費解,“那剛剛在地窖裡的動靜……”說道這裡,江瞳的話音戛然而止,原本無疑掃過地窖位置的目光驟然一愣。
“怎麼了?”單軼聽江瞳話到一半突然終止,神色還有些異樣,於是問。
“沒什麼,我先去殯儀館吧,不論死者是不是張雪蓮,先確定死因再說。”江瞳說完轉身想朝孫家院門方向走,卻不料一不小心關節不聽使喚,整個人差點斜倒下去,好在單軼心急手快,伸手穩住。
單軼扶着江瞳,把她送去準備開往殯儀館的勘查車上,期間江瞳的面色始終嚴肅,一直沒有說話,單軼抽眼看她,覺得她就在剛剛那一個眼神之間換了個人一樣,心裡不免有些爲她擔憂,本想要詢問她究竟怎麼了,然而,卻始終開不了口,直到目送着江瞳乘上的車在夜幕裡漸行漸遠。
“先麻煩大家把所有的屍塊拼起來吧,先看一下屍體大概的情況。”江瞳向這次合作的幾個地方法醫說,所有人配合動手在解剖臺上把從地窖木桶裡搜到的碎屍塊全部從證物袋裡倒了出來,很快依據特徵和組織紋理拼湊出了一個大致完整的人形。
“這真是太殘忍了。”舉着相機記錄屍檢過程的年輕民警不禁感慨。
“慢慢你就會習慣了。”共同來到現場的蕭支隊安慰發出感慨的民警說,“做咱們這行久了,比這更殘忍的情況都會見慣,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變質的人心。”
周圍人對話的期間,江瞳已經完成了向屍體致禮的行動,開始正式進入解剖程序,她說:“屍體系女性。軀幹截斷組織未發現生活反應,應該是死後碎屍。”
“怎麼死者的皮膚和肌纖維還有彈性?而且有些屍塊看起來竟然還有血色?這可怎麼推斷死者死亡時間?”一名法醫發愁道。
“那就暫且放下對死者失望時間的判斷,先確定死者的死因。屍塊被完好保存下來也是好事,至少我們能據此看出屍體在遇害時,相對完整的痕跡。”江瞳說,同時雙眼不離死者的每塊組織,一雙眼像是掃描器一般,迅速掃視,並讀取着
每個屍塊所呈現出來的特徵信息,終於在一塊死者脖頸的屍塊上,叫她尋到了關鍵痕跡。
“死者脖頸處組織有生活反應,看來死者被歌喉的時候還活着。”江瞳說,讓單軼拍攝好了細目照片後,又向屍體的頭顱走去,死者是長髮,整個臉因爲被血痂和醃料粘附,頭髮錯亂地粘在死者的面部和頭部,江瞳看着這樣的景象,瞬間腦子裡浮現了剛剛在孫家地窖裡眼花看到的那個女人臉,這令她的心臟不禁又撲騰撲騰地跳了起來。
“需要剃頭麼?”江瞳拿起死者頭顱之後,久久不作反應,旁邊的一名法醫稍微耐心不足,發語問道。
“嗯。”江瞳答應一聲,問話的法醫剛好爲她解了圍,她當即順坡下來,把頭“讓賢”給問話的法醫來剃頭。
地方法醫換上,江瞳爲了跟他交換位置走下解剖臺的時候,眼前忽然冒起一陣金星,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好在當時蕭支隊正好因爲要看清屍體頭顱恰好經過,及時伸手拉了她一把,纔不至於讓江瞳整個人栽倒在地。
“沒事兒吧?”蕭支隊問。
“沒有,估計下猛了。”江瞳搖頭。
“要不你在旁邊歇會兒吧,讓他們檢查,等搞不定了,你再上手。”蕭支隊關心。
“不用,我能行。”江瞳拒絕,又從另外一個位置站上了解剖臺,取下放大鏡,對已經四分五裂的屍塊進行觀察“部分四肢屍塊隱見紫斑,形態屬於搏擊傷,死前應該與人有過肢體衝撞。大骨斷面切口毛糙,關節斷面切口整齊,解剖人應該是用兩種不同的工具分屍。”
“斷面毛糙的切口大都是與大塊骨骼鏈接的屍體組織,這個用小型的刀沒有辦法達成,必須是大型可以砍擊的利器,而且破開了這麼多的硬骨頭,對利器本身也會造成一種損傷,估計其中一個分屍器具應該是孫家後院牆角的那個捲刃的斧頭。”蕭支隊搭話道。
“嗯。另外一把估計就是後院木墩上的那把尖刀了。”江瞳回憶道。
“兩樣東西都已經送去了DNA檢驗室了。”蕭支隊說。
“那木墩周圍採樣的血跡呢?檢驗出來是屬於什麼物種的嗎?”江瞳追問。
“驗出來了,大部分都是屬於人的,而且是屬於同一個人。”蕭支隊答,“另外我們也對張雪蓮的父母進行了DNA提取,配比結果暫時還沒有出來,不過我覺得結果大概八九不離。”
“哎……”江瞳嘆息,其實當她從地窖裡發現第一筷人類屍骸的時候,她就已經感受到了這次這起信訪案必然牽涉命案,然而卻在心底裡還是抱有幾分莫名的僥倖,直到眼下所有懷疑終究被驗證爲不爭的事實。
“頭剃完了。”在江瞳沉默的期間,另一邊負責剃頭的法醫發生告知,江瞳當即轉頭回去觀察死者頭部,果不其然,去掉頭髮的干擾以後死者頭皮上的傷勢被一覽無餘,在死者頭部就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幾處呈長方形形狀凹陷下去,且明顯可見組織間橋的傷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