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老夫人的車,是輛極爲低調的老舊勞斯萊斯,性能佳,款式卻已經是上世紀的,就連司機也是當年喬老太爺用過的老司機,在這種稍顯擁擠的都會城市中,也能把車開的十分自如。
老夫人似是累了,上車後就靠着座椅閉目養神。吳媽安安靜靜的坐在她旁邊,時不時替她壓一壓那條棕色的薄毯。壓到第三次的時候,被老夫人的手攔住了,她的手依舊細嫩光滑如年輕女性,但微涼的指尖和延伸到手腕的紋路,依舊暴露了她的年齡,此時,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老夫人。”吳媽看向老夫人,流露出難過的神情。
老夫人的神情很疲憊,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吳媽,卻是笑了笑。
“長安那孩子……”吳媽遲疑着。
“是個好孩子。”老夫人卻淡淡的接了話,彷彿不希望她繼續說下去。
“既然是好孩子,想必是懂事的。”吳媽便明白了,像是勸慰着道。
老夫人滿足的點點頭,“懂事。”卻又有一滴淚從閉着的眼角溢出來,她幽幽的,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終究要懂事的。”
吳媽神情一震,掏出手帕,輕輕壓在老夫人的眼角上,“真是辛苦您,只盼着有一天,這孩子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吧。”她嘆息着。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老夫人且放心吧!”前頭,那向來沉默寡言的老司機突然開口道。
老夫人便撲哧笑出來,“老吳,你這掉書袋子的病怎麼還不改?”
“改不了嘍,老嘍!”老司機老吳呵呵的笑道。
“可惜他不在了,也沒人聽了。”老夫人突然感傷起來,握着吳媽的手,眼眶就紅了,對吳媽道,“老太爺從前和老吳在一起,最喜歡掉書袋子。”
“那是掉給您聽呢!”吳媽也紅了眼眶,滿目回憶的笑道。
“是啊,我知道,他嫌棄我讀書少,掉書袋子給我聽。”老夫人呵呵的笑着,淚花模糊着眼前,可她沒有擦,覺得沒必要,爲了深愛之人,在親人面前流淚,並不是丟人的事情。
“夫人聰明,總一學就會。”老吳淡淡的道。
老夫人從後面望着他,想着老吳還是那樣的,言語精準,一語中的。擡起手,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老傢伙,他走了,還有你,還有小吳陪着我,挺好,挺好!”
“老夫人還有那麼些孩子呢,孩子們也都好。”吳媽握緊了老夫人的手,淚終究是忍不住的,落滿了衣襟。
“好……”老夫人點頭,笑,卻不知有多少無奈在其中。
可再多的無奈,想起那人在那最後一日,用冰涼的手握着她的手說出,“這個家,這些孩子,就都交給你,我早知要比你早走些日子,卻沒想過,竟走的這樣早,實在是,辛苦你了。”那時血彷彿已經從他的傷口裡流盡了,她這一生,見過無數人流血,甚至見過親生父母躺在血泊中的樣子,卻沒有哪一次像那一次一樣害怕。
那時候,兒子們都守在門外,一個個的低頭跪着,跪成一排,孝子賢孫的樣子,她卻並不覺得安慰,她只是恨,恨他們不成器,恨他們沒用,沒有一個能給裡面那已經嚥了氣的丈夫報仇的!
他們不能,她就親自去做,他不能再護着她,她就護着自己,護着他的孩子,護着他的家業,再多無奈,總有一日她死了,下去了,見了他,還是能像從前那樣軟軟的靠在他懷裡,無論外面風吹雨打,電閃雷鳴,都不必害怕的。
她盼着那一日,等着那一日,不急不躁,無畏無懼。
王宮別苑的網球賽選了個極好的日子,連着下了兩天雨,那一天突然放晴,天朗氣清的,只是走在別苑的花園裡也讓人舒服。
網球場就在花園的後面,一大片的青草山坡上圈出一塊平坦的土地,不遠就是一條小溪,幾片稀稀疏疏的林子,網球場外面的草地裡野花正一簇簇的開着,映照着年輕女孩子的臉,這場景如同長安在學校時臨摹的那些古典油畫。
她的腳沒傷到骨頭,已經好的差不多,卻照舊坐着輪椅,讓俞敏推着,早早的到了王宮別苑,應付側妃和幾位同樣早到的王公貴族們的噓寒問暖。
今日五王子不在,倒是大王子帶着王妃和她的兩個妹妹來湊熱鬧,另外還有幾位老勳爵的夫人們帶着女兒或者兒子來,晚些時候,二公主和四公主纔到,二公主扶着樑悅錦的手,仍舊是那副傲慢的模樣,看到長安坐在輪椅上,問了一句,“聽說你受傷已經好些日子了,還不能走路嗎?”
“是,還沒有大好。”長安忙回道。
“那就好好養着吧,正好躲開這種無聊的活動。”二公主心直嘴快,溫順的四公主在旁就是一臉的無奈,扯了扯二公主的衣袖,對長安解釋道,“你別介意。”
“她有什麼好介意的,這不正順了她的心?”還沒等長安開口,二公主就道,“否則還得應付安德烈那蠢小子的窮追猛打……說起來,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
“大概還在準備吧。”四公主忙道。
長安正一臉黑線呢,見二公主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安德烈身上,忙給俞敏打了個眼色,讓他推着自己溜之大吉。這二公主真是難應付的很。
俞敏很是聰明,推着長安避開人羣,找到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傭人們正在擺着茶飲甜品,一排排的放在花團錦簇的桌子上,都是金銀的餐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托着裡面的小甜點都十分精緻,長安正沒事找事的打量着這些甜品,一隻咖啡杯從一側遞到了她面前。
長安驚訝回頭,看到顧念卿正站在她身後。
“謝謝。”她接過來,端在手中,卻沒有喝。顧念卿注意到了,卻沒有指出,而是端着另外一杯咖啡,慢慢的靠在樹幹上,看着遠處那些小姐們嬉鬧歡笑。長安很好奇,他應該是陪着宋靜秋過來的,這個時候,難道不該是跟宋靜秋在一起嗎?可好奇歸好奇,她覺得不好問出口,也就不問,就和顧念卿這麼對坐着喝着咖啡,也覺得安安靜靜,沒什麼不好的。
“我今天不能下場。”顧念卿卻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淡淡道,轉過頭看着長安。深邃的眼眸落在長安身上,她忽而想到一個詞語,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