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周宮門外更深露重,隨着幾聲連綿悠長的打更聲,更顯得偌大的金殿寂寥冷清,可在此稀疏的月光下,殿外卻有一具修長的身影正挺直着背脊長跪不起。
“讓他進來吧。”半晌之後,殿內傳來一聲淡淡的威嚴女聲,大內總管安福走到了殿門邊,輕輕地俯身對着那跪地的少年恭敬道:“陛下有請錦王正君。”
秦若臨早已感覺不出自己的雙腿,起身時他的身軀顯而易見的微微顫抖了一下,靠着身邊宮侍的攙扶方纔站起,雖則如此,在他的臉上,卻雲淡風輕彷彿絲毫沒有跪地幾個時辰以後的疲累。
穩穩的一步步跨入殿內,即使面對大周女帝,他仍是長身玉立,身姿挺拔。嫁入錦親王府不過一年有餘,當日那笑容靦腆的少年如今竟也在嚴酷的現實面前日漸消磨,變得沉穩寧靜,如今那白玉般純淨的臉龐上,一雙黑眸幽深如潭,更顯得內斂而深沉。
“秦正君此次入宮,可是想勸朕收回成命?”安瀾的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只遙遙從殿上高處傳來,“你可知朕如此做,正是爲了錦王府日後家宅安寧,更爲了你秦正君?”說到最後,語意中竟隱隱帶出一分凌厲鋒芒。
見安瀾如此,秦若臨卻是從容不迫,不卑不亢地垂眸道:“陛下,如今親王即將回京,她與林側君向來情深意重……若林側君此時入了大牢,必會讓親王回京時不悅,若臨身爲王府正君,更責無旁貸。爲不讓親王爲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言罷,深深跪伏於地。
他每說一句,龍椅上安瀾的面色便沉一分,待他說完,女帝已是沉默不語,安福只得順着自己主子的意思苦笑着開口道:“秦正君,陛下此舉可不正是爲了你秦正君?你與親王大婚一年有餘,就算撇去親王不在府中的日子,也足有數月日日相對,但陛下卻深知你雖爲王府爲正君卻遲遲未能與親王圓房,身爲王府正室大婚至今卻仍是處子,這若不小心傳出去豈非落人口實,引來流言蜚語,更讓親王也陷入不義。陛下雖不能明着干涉後宅爭寵,如今卻爲了能幫你秦正君做一回主,冒天下之大不韙,以御前失儀的罪名將林側君下了天牢。這正是陛下刻意爲你鋪平道路,你又何必白廢陛下的一番苦心。”
聽到此處,秦若臨渾身都是一震,他慘然一笑,星目中已慢慢滾出淚來:“若臨明白,奈何親王對林側君一往情深,連出使君傲都不願給我只言片語,若臨便是再羨慕這份感情,卻也知強求不來。只盼能熬到她真肯睜眼看我一次爲止。但我絕不願讓親王爲此而痛苦難受,若她心中眼裡只有林側君,我便成全她,默默守在她身邊,終有一天,也許她願意……願意……” 說到此處,竟是舉袖拭面,泣不成聲。
卻見安瀾用力一拍龍椅扶手,肅然道:“你願意,朕卻不願,玉家的皇族也不願。若那林素衣有一分半分的世家貴族公子應有的大度,朕也不會如此待他。如今朕將他名下的親王長子轉到你的名下撫育,你可知朕的深意?”
“朕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若錦親王還是執迷不悟,朕便寧可得罪林家,親自廢了林側君,也要爲你做主……”
聽了女帝的話,秦若臨震驚不已,他雖一直嫉妒林素衣,卻也無計可施,不料安瀾如今竟用上了雷霆手段,果然是天子之怒,無人可以承受。一時間,周身泛起絲絲冷意,卻又從心底的角落裡蔓延出某種波濤洶涌的渴望。
安瀾將他的不安與矛盾都看在眼底,待他平靜稍許,遂又沉聲道:“秦若臨,你很聰明,你來見朕,名義上是爲林素衣求情,實則也是在告訴朕,你對錦親王的勢在必得之心。否則,你又何必讓人呈上這封錦親王自飄雪山莊中私下寄來的書信與字畫,名爲告訴朕她的行蹤,實則也是在暗示朕她對林側君的過於寵愛。你這些小心思,朕可以不理會,甚至可以體諒你對錦親王的一片真心,但不要在朕的面前玩弄手段,你今日在殿外跪了幾個時辰,雖不能救下林側君,但想必日後錦親王知道了,也不會遷怒於你,朕願意陪你做這場戲,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是看在你娘秦嵐的份上。你可明白?”這番話一出,秦若臨臉色頓時一白。
“朕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給你製造機會,讓你能得她寵幸,先用你的人去牢牢抓住她的心,穩固你錦王正君的地位。但你記住,身爲秦家之人,你不能生下錦親王的兒女,至於願不願,由你自己決定。”安瀾意味深長地說道,語氣波瀾不驚。
秦若臨只覺全身血液都凝固起來,身體繃得死緊。
他其實不在乎所謂的錦王正君的地位,但他卻想得到錦瑟的心。林素衣一旦得罪女帝被下了天牢,他的名聲地位也沒有多少了,可秦若臨卻知道錦瑟她並不是一個在意名聲的人,她在意的一定只是林素衣的安危。女帝若用此手段逼她就範與自己圓房,那必然是十拿九穩的事,而兩人一旦有了夫妻之實又是以她爲主動,依着她慣常溫柔和善的性子,她也絕不會再把自己當成弟弟從而十分的生疏和推拒,從此後,他纔可有籌碼與林素衣一爭高下。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如今他秦若臨竟然也步步爲營,成爲了其中一個算計她的人,這讓他心中十分的痛苦與複雜。
女帝沒有作聲,她始終靜靜地看着眼前的年輕少年神色變幻不定,身軀微微顫抖。
許久,只聽秦若臨低聲道:“若臨願意……還請陛下玉成。” 未幾,竟落下淚來。
女帝似乎並未察覺得那聲音的異樣,她揮手讓秦若臨退下,一路朝後宮走去。此時的她微微的揚起脣角,自覺能爲錦瑟回京以後的日子增加一些新的調劑和麻煩而感到十分有趣,她們玉家的皇女,怎麼可以玩什麼對一個男人從一而終的可笑把戲,講真情?她玉錦瑟以爲自己是話本里的才女佳人?做王爺你就可以逃避皇族的責任了?她安瀾若非是女帝,也不想娶那麼多後宮男人的好不好,後宮那幫貨色們就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整天東宮西宮的看他們算計來算計去,明明知道玩得什麼把戲卻爲了世家穩定和後宮平和不得不跟着裝傻,爲了後宮所謂的一碗水端平和雨露均沾每天不得不和個老牛一樣的應付這個應付那個,那真的是非常勞命傷神的事情好不好,結果你玉錦瑟還想獨善自身?你過着每天放大假的日子,你有人性麼?做夢呢吧?……當然,還有另一個小小的理由就是身爲皇女那絕對不能獨寵一個男人甚至愛上一個男人,這可不僅是顏面的問題,而是關乎一個皇族的生存問題,畢竟世世代代的皇族都是靠着和世家聯姻鞏固地位。不過,這個理由是明面上的罷了,暗地裡,就是安瀾的不爽,人人都可以婚姻自由,找自己喜歡的,就她只能選秀選秀……既然如此,那大家身爲姐妹,那就得有難同當。
其實有時候,安瀾也想和君傲的女帝一樣,每日裡吃喝玩樂撒手不管就只憑着心意大享豔福,可人家有個厲害的皇太女啊,兜着攬着那是一把抓啊。反過來看她安瀾年紀不算老,但子嗣卻很是不旺,除了幾個皇子到目前爲止居然還沒個太女,更別提是她想要的像樣的太女了,這讓她情何以堪?日日耕耘,種子卻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想起來這氣都不知道往誰頭上撒。看錦瑟過得那麼舒服,她自然嫉妒的眼睛都紅了,可惡的玉錦瑟,你知道身爲女帝,必須每日在龍牀上龍精虎猛的代價麼?你知道自己在所有後宮男人面前必須端着拿着的辛苦嗎?你都不知道呢吧,一句話說你不想娶,你想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就把所有該娶的適齡公子都往後宮裡面推?你考慮過二姐的身體沒有?你有種自己來當個女帝看看?
此時一如往常的,大周女帝安瀾又開始滿心怨念的想了很多,那臉色也越來越黑,顯得高深莫測,讓人難以揣測她的心思,連一旁的安福都禁不住偷偷冷汗流了一身。
“今夜該輪到誰的牌子了?”她的聲音冷漠而威嚴,似乎談論的不是後宮的美人,而是國家大事。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對安瀾來說,龍牀上的那點事也和批奏摺辦公事差不多。
“陛下,按照這個月頭定下的新慣例,今日上半夜應召幸陸常侍了…下半夜則是玉貴侍…”
“又是新進宮的?”
“是啊,讓老奴想想,啊,上回選秀出來的二十人裡面,眼下也就只有他們兩人尚未被召幸了,聽說這兩位主子長的也是花容月貌…閉月羞花…”
“行了,那就他們吧。”安瀾嘆口氣,這安福永遠沒有什麼新鮮的形容詞,每一個人都是“花容月貌,閉月羞花”,她聽得都倒胃口了。搖搖頭,安瀾又開始起壞心眼了,什麼時候真該讓小九兒也過來體驗體驗這種生活,讓她明白什麼才叫真正的最難消受美人恩……
此時,遠在數百里之遙的錦瑟,莫名地打了一個寒噤,看了看四周,她慶幸自己還藏得好好的沒被發現。
從一堆枯草中擡起頭來,錦瑟四顧張望半晌,方纔慢慢地從當中爬起,但見寒朝羽策了一匹白馬,清雅脫俗,緩緩行至。見他如此閒適,錦瑟面上不覺一滯,看也懶得看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卻因爲右肩的傷勢而皺了皺眉。見她此時明明如玉般的面容都皺在了一起,眼神還是瞟着四周,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樣,寒朝羽慢條斯理將她扶上馬,拉到自己前面坐好,還伸出手去替她捋齊耳邊飛揚開來的幾絲亂髮:“我說你到底爲什麼怕成這樣?本來以爲你是怕我,倒不知你怕的是來找你的人,處處躲着她們,真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剛纔官道上突然出現了一羣飛馳而過的江湖女子,當即把錦瑟嚇得一個激靈直接一骨碌跳下馬朝着最近的草堆撲了過去,惹得寒朝羽一陣無語,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爲她幹了多大的虧心事,生怕被江湖仇家尋仇。
錦瑟推開他的手,不悅道;“你用不着問這麼多,總而言之,如今我跟着你走就是了。”絲毫不提自己其實最怕的就是被令狐源找到,然後強行給塞到司馬家做種馬女的丟臉真相。
事實上自從她被寒朝羽擄去後,令狐源和司馬家的人便徹底聯合起來,幾乎把周邊所有的官道城鎮都翻了個底朝天,奈何寒朝羽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一看錦瑟如今傷勢也算暫時穩定,便乾脆兵分兩路帶着她直接上路朝着京城趕去,那一路大部分人馬所在其實就是個迷霧彈,被令狐源和司馬銘的兩隊人馬一直緊緊盯着,幾乎始終在你追我趕,誰也沒停歇。至於潘芷和那潘玉,早被他好吃好喝供了好幾天後輕飄飄地放了,能抓到大周如今炙手可熱的人物玉錦瑟,比什麼攝魂術高手都來得有價值,寒朝羽可不傻,他了解大周女帝安瀾的作風,只要向她表明自己願意以西塘皇子的身份下嫁大周親王並因此奉上西塘嫡系皇族的一部分勢力用以聯姻,那可絕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如今的大周女帝的確早有意向要和他這位西塘皇子做親戚了,不過人家可不是爲了所謂的嫡系西塘勢力,而僅僅只是想氣氣那西塘的楚貴君。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算都是在統治階級,女人和男人做一件事時的出發點也往往南轅北轍,雖然結果可能相似。
可憐錦瑟還受傷未愈,就一路被逼着顛沛流離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趕,甚至寒朝羽爲了躲開令狐源這武林中的第二號勢力,故意繞路而行,帶着還養着病行動不便的錦瑟行了水路。
這一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十分高明,僅僅兩人的偷偷離開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何況錦瑟也小心眼的並不希望被司馬家的人發現免得被架到司馬山莊做種馬女,因此她非常配合寒朝羽的計劃。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眼前根本就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跟着寒朝羽那一樣可能沒有什麼好下場,大約被人賣了還得替他數錢。
兩人打扮成一對江湖客,一個易容成面容普通的年輕女子,另一個雖然以真容示人長得十分養眼,但就憑手中那一柄青光劍,風姿矯健,身手不凡,氣勢上又帶着幾分冷漠的傲嬌,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自然也沒幾個不長眼睛的敢來找不痛快。錦瑟的□□用來用去無非就那麼幾個,最喜歡的還是這個顯得十分普通的,平素往臉上一蓋一抹真心十分省事,尤其在她受傷的當口,實在沒工夫每天花時間細細塗抹,但因着她身形還是纖細柔弱了些,沒有這個世間女兒家的大氣與威武,尤其她如今身上還帶着傷,走路時就不得不常常靠寒朝羽扶着,再加上那修煉中時不時就會流露的像個□□一樣的魅惑之態。於是,此時坐在船舫上等待開船的衆人,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一個女子遠遠行來,她身體好像有些嬌弱,那腳步似格外的輕,從遠處走進來,嫋嫋婷婷似一朵出釉的雲,彷彿暈染成一片有神無形的水滴,簡直是說不盡的窈窕、溫柔與淡雅。而身邊的那個青衣少年,雖是貴公子打扮,長得又如美如冠玉,但身負長劍,龍行虎步,氣勢凜然,那目光更是冷冽清傲,令人不敢冒犯,只見他只是微微一掃,視線所過之處,衆人無不下意識地的屏息,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着這兩人之間的氣場真是怎麼看怎麼違和……
走了沒幾步,那女子似乎一個不小心,腳下絆到了什麼踉蹌了一下,那青衣少年彷彿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扶了她一把後,直接攬腰將她抱起,提氣一躍便入了船艙,那身法美妙,猶如一隻蝴蝶般,掠入其中,只覺美不勝收。站定後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懷中女子,對着船家和衆人頷首示意道;“開船吧。”
被寒朝羽如此帶上船,錦瑟一臉窘迫,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寒朝羽,可以鬆手了吧…你的手按到我的傷口了…”
青衣少年卻並未理會她的抗議,而是十分道貌岸然地道:“一會開船會有不穩,我不扶着你讓你摔到了可怎麼行?再說,我倆那是誰跟誰,你就不用跟我客氣了。”
錦瑟冷哼了一聲,依舊用力去推他的手:“你放心吧,我是不會逃的,你又何必處處拘着我,把我搞得和個囚犯似的。”
但少年只是微笑,手下並未放鬆。於是衆人都暗暗在心底嘟囔,怎麼這少年如此姿容人品,偏要跟着這麼個長相普通且男子氣十足的女人,不由大感扼腕,深覺老天沒眼,讓鮮花配了牛糞。
這船是慣常用的商船,體積頗大,有上下兩層,可容納不少客人,底部還有貨艙可以堆放不少行李,但兩人入了船艙,仍是不見消停,只聽那俊雅少年緩洋洋地道:“我如今可是一片誠意,就算做你的側室偏房也認了,你又何必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偶又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怒罵道:“誠意,你所謂的誠意就是逼着我回去娶你吧,我告訴你寒朝羽,你若是不介意守活寡你就嫁吧,別怪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你。簡直是看到你就煩。“
有八卦,好奇的衆人再度伸長了耳朵,又聽得那少年受此挑釁還是分毫不怒,帶着與那冷冽氣度明顯不符的悠然語氣說道:“看來你這兒受活寡的人應是不少,無妨,多我一個不多。”卻不知爲何,語中隱隱竟含着笑意。
錦瑟太陽穴中青筋隱隱跳動:“我可供不起你這尊佛,還是麻煩你離我遠一點,咱們之間有事談事,就是別牽扯婚姻嫁娶……”
此時,寒朝羽的手正輕輕撫過她秀長的脖頸:“怎麼,又想跟我劃清界限?唉,可咱們兩個這些年的關係,早就說不清,道不明瞭…不如和你二姐也好好說道說道,讓她評評理看看…”邊說着,那手邊肆無忌憚的流連忘返在她的滑膩肌膚上。
錦瑟頓時急了:“你胡說,咱倆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你那…那什麼痣不還在麼。天地爲證,我要是碰過你一根手指頭我天打五雷劈……”
寒朝羽頓時收緊了自己的手臂,將她牢牢地鎖在自己懷裡,嘴角揚起一抹冷笑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守宮砂還在?莫非是偷看過了?果然是個薄情的女人,如今揩完了我的油就想溜?”
“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我哪裡揩你油了?”錦瑟幾欲跳腳,卻見寒朝羽低頭朝着兩人胸口望去,只見錦瑟的一雙纖纖玉手此時正抵在寒朝羽的胸膛前,她本意想要隔開兩人的距離,卻偏偏放在了這個世間男子身上最不該放的地方之一,待她想到這一點時,臉色已經難看之極。
“你這女人可真是個無情無義之輩,看來唯有回京讓二姐爲我做主了。”寒朝羽一副泫然欲泣,悲憤交加的模樣,偏生把這聲二姐喚得極其理所當然,錦瑟抽了抽嘴角,見他果然眼角帶淚,不由驚愕,這…這莫不是鱷魚的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在修錯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