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原本就是來例行公事交差的,自然撿着人少的地方賞賞景再和素衣說說話。
她自小是皇宮裡長大,這裡雖是玉家建造在別處的苑子,小時候她卻也來了不少次了,可說得上是熟門熟路,猶記得一路往南去過了一片竹林有一處略爲幽靜的亭臺樓閣,可以臨窗遠望,較爲僻靜。
然而等錦瑟到時,卻發現亭樓上笑話聲不斷,顯然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疑惑地擡眼望去,雖然從下看去有些距離,卻仍可以瞧得出那坐在中央的被衆星拱月的是個女子,從不遠處看去,此人衣飾極爲考究,黑色主調鑲紅邊暗花蜀錦長袍,光看那份精巧的繡工便可見她身家不凡了。此人看似獨愛幽靜,否則也不會尋到這處僻靜之所,卻偏偏身邊圍繞着好幾個美貌的少年公子們,再加上幾個隨身服侍的隨從們恭敬地站在身後,倒比她這個親王還要排場十足。
的確,能被邀請至暢春園的女人與公子們不同,基本上都是有些身家的,就算不是王公貴族也必定是一方富豪。錦瑟遠遠看去只瞧見個背影,所以並不知此人是誰。卻忽然聽得一聲嬌吟,顯見得是一個公子的打情罵俏的笑聲:“蘇小姐真是的,何必拿奴家開心!”
錦瑟腳步頓了頓,是被渾身雞皮疙瘩給激的,又聽得那女子亦也笑着回道:“蘇瑜爲人從不打誑語,劉公子的確是才色雙全…讓蘇瑜怦然心動…來,這串紅珠瑪瑙是我爲你選的,讓我替你帶上。”
錦瑟一聽蘇瑜兩字,頓時臉色紅紅白白起來,想來是回憶起了當初的慘痛遭遇。
正欲擡腿準備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免得招惹上這位麻煩精。
又聽見旁邊似有其他男子的嬌笑聲,在那裡口不應心的說道:“蘇小姐好偏心啊,只單單把人家劉公子誇上了天去……”
“你們兩個在我蘇瑜眼裡都是美若天仙的,自然不分彼此,方兒,把我的錦盒拿來。”
片刻“這可是我次次從關外帶回的上好的珍珠,喜歡嗎?”
一聲驚呼“如此名貴的東西,奴家怎麼敢收……”明顯的口是心非。
“只要美人喜歡又有何妨?來,快帶上讓我瞧瞧美不美。”
錦瑟渾身哆嗦了一下,終於下定決心舉步,誰知忽然聽見咚的一聲,不知道樓上什麼聲音,隨即就見一串象牙白的珍珠從天而降,居然直接砸到了錦瑟的頭上。
“哎呀,真對不住哥哥,弟弟一時沒留神……”
“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哥哥這話就說的不對了,弟弟不過就是一時失手,替蘇小姐端茶時碰到了哥哥……”
素衣替錦瑟撥開落在頭上的珍珠,笑道:“沒事吧!”
話音剛落,又聽見哐噹一聲,一隻茶碗摔出了亭樓,直接跌碎在錦瑟的腳邊。
“今日看來你是不準備與我干休了?”
“若是哥哥有這個雅興,弟弟當然也會奉陪。”
此時光聽這些對話,是個人都猜得出是什麼情形了
隨即是兵兵乓乓的桌椅掀翻的聲音,想來男人終究還是男人,女尊世界男人打起架來應也不會遜於其他地方吧。
錦瑟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拉着素衣閃身躲避凌空從閣樓上飛過來的酒菜碗筷等零碎物件,此時別說是她了,便是樓上一羣人也開始抱頭鼠竄起來,即使原本站在那蘇瑜身後伺候的隨從,又有哪一個敢上去冒着有傷風化的危險去拉幾個打起來的公子哥兒們,想勸卻又不敢勸,反倒是蘇瑜一臉自在的笑笑,彷彿那被丟下去的並不是什麼名貴的珠寶,她悠然自得的起身,理了理衣袖,隨即輕盈的一躍,便依仗着輕功直接從亭中跳到了臺階下。
一邊還搖搖頭,彷彿是自言自語:“唉,會打架的男人在下可吃不消啊,男人就該小鳥依人,溫柔體貼……”
此時錦瑟想要躲開顯然已經來不及,就見蘇瑜見着了錦瑟忽的眼睛便是一亮,好像看見了超級的大元寶一般,熱情的上前道:“怎麼親王來了這裡也不和小妹打聲招呼?險些便要讓小妹失了禮數了。”
錦瑟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好半天才從嘴角里擠出了幾個字:“幸會,蘇小姐。”
亭樓上的動靜依然不斷,戰火一時無法制止,幾個無辜被波及的隨從一個個摸滾跌爬着跑了出來,見到蘇瑜和錦瑟慌忙扶正了頭上的發冠,其中一個頭上明顯掛着不知是麪條還是粉絲的侍從愁眉苦臉道:“小姐,小的們實在制止不了這些公子……”
蘇瑜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制止什麼?隨他們鬧去。”說着還親熱的拉起錦瑟的手道,“相請不如偶遇,走,咱們找個地方喝酒聊天去可好?”
此時她語調中透露着顯而易見的興奮,那副雙眼放光的模樣像極了一個色迷迷的登徒子。
錦瑟不動聲色的試圖把手從蘇瑜的魔爪中抽出來,偏偏她笑得一臉自得,手上的勁道卻是不小。
“我看你反正也挺逍遙,要喝酒你不會自己找個清淨的地兒?本王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對於她顯而易見的拒絕,蘇瑜並不介意,反而故意清了清嗓子,對着林素衣風度翩翩的笑道:“這位公子不知如何稱呼?”
素衣淡淡頷首,施以一禮:“奴家是親王側君……”
蘇瑜立即恭敬地回禮:“原來是親王王君,蘇某真是失禮了。說起來,蘇某與親王也算是淵源不淺了,誰料此次來京,卻連杯喜酒都沒喝上,實在可惜啊。還有我家的小弟……”
她說到這裡,錦瑟心中因爲有了文家的前車之鑑,忽然心中警鈴大作。
於是一陣響亮的咳嗽猛的劃破沉靜。
蘇瑜非常識時務的停了下來,一臉“真誠”看着錦瑟:“親王可千萬保重身體。”
錦瑟心理暗罵一聲,面上卻又不好說什麼,一想到她狗嘴裡從來吐不出個象牙,而此時素衣又在旁邊,雖說自己壓根就是清清白白,可是被這傢伙的添油加醋一番不知道故事要怎麼走樣。
其實關於錦瑟在江南的那段傳聞,素衣並非沒有耳聞,再觀眼前這位蘇小姐的神情態度,素衣幾乎私心裡以爲她應該就是傳言中那位將親王誤認爲是男子甚至“霸王硬上弓”搶掠回家的蘇家女子……
也因此,他完全理解錦瑟此時的失常,便很是及時的爲自家妻主解圍道:“蘇小姐見諒,我家王爺今日本就身體不適,稍坐片刻這便是準備要回府了。”
“回什麼府,我難得與親王相見,都還沒好好說兩句話便要走?蘇某可不依啊……”
說着依舊拉了她的手道:“走走走,我們且先找處好景的地方下盤棋,喝兩杯,若你輸了,少不得還得撫琴一曲,贏了便放你自便,如何?”
錦瑟苦笑着朝一旁面色擔憂還待勸阻的素衣搖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遂無奈道:“也罷,可要下棋聽琴也不必拉着我走吧,讓人看到了成何體統。”
蘇瑜微眯起眼,恣意優雅而笑:“這有何妨,能和親王如此親近,我蘇瑜可是求之不得呢。”
於是蘇瑜依然手執着錦瑟,那副親熱勁自不必言表。
行不多久便到了湖畔,但見綠柳拂岸、花團錦簇,湖水瀲灩,錦瑟被蘇瑜帶着,一路之上,少不得有人對她倆人側目注視,也有人走得遠了仍然頻頻回顧。 此時,任誰看來都是急色的蘇小姐拖拉着一個美貌女子曖昧而行……
那些路邊偶然看到的人自不必說了,便是蘇家自己的隨從亦也心裡叨咕個不停了。
沒發現自家的主子平日裡有這斷袖的癖好啊,終究大約還是這王爺長得實在太美,好在性情也算溫和,否則任性的主子這般舉止已算得是大大的冒犯了。
此時湖中樹下,鶯鶯燕燕成雙成對的大爲不少,因着已是午後,又是酒足飯飽,蘇家既然是江南首富,少不得認得一些京中的權貴與地方的地方富豪,一路便被蘇瑜引到了一羣江南貴秀之中。
“哎呀呀,你可總算捨得從溫柔鄉里出來了……”那爲首的女子正要開口調侃蘇瑜,瞥到了一旁的錦瑟不禁一怔,反倒說不出話來。
不只是她,此時衆人都覺得眼前一亮,禁不住驚呼道:“啊呀。”心中均讚道,好一個國色天香。
她們畢竟不是京中權貴,平日裡自然也沒機會見到錦瑟這樣的王爺,不知道她身份的只覺得她儀容不俗,玉容豐雋,似明珠生暈,儔麗絕倫。頓時都是一陣目馳神搖。而身後跟隨的做已嫁打扮的男子亦是身材靈脩、氣質華貴,實在令人驚豔,竟似一對天造地設的壁人。
此時蘇家其他幾個小姐亦在當場,蘇苑是第一個認出錦瑟的,不由心頭一跳,立即起身恭敬道:“參見親王……”衆人這才如夢初醒,不由自主紛紛起身,心裡委實驚訝不已。
這些人不同於皇家貴女,都是些身家顯赫,視金銀幾乎可若糞土的大富之家。別說是穿的戴的了,就連帶來的酒都是陳年的竹葉青,碧綠清澈,香醇無比。還有一副以碧玉雕成的棋盤放在正中,白玉爲白子,墨玉爲黑子,仿若如意水晶一般晶瑩剔透,一瞧便難得一見的上等珍品,貴重無比。
在某些皇親貴胄的眼裡,她們或許地位上不及貴族,平日裡自然也不屑同這些地方世家結交。然而她們畢竟個個家財萬貫,倒也壓根不在乎什麼貴族虛名,反倒有一些家境沒落的貴女會主動攀上她們結爲親家。而一些因着門第所限卻又想爲正夫的公子們也會舍貴族而選擇她們。
如今這些女子一聽蘇家家主蘇苑這般稱呼,不由更是驚奇,知道她貴爲親王,自然身份與她們不同,一時之間,人人都起身行禮。倒是錦瑟不以爲意,依舊神色如故一一回禮,衆人這才漸漸定下心神。
素衣見錦瑟丰神如玉、舉止儒雅,無論是在玉家貴女還是這一干風流人物中依舊丰標絕世,猶如鶴立雞羣、卓爾不凡,更難的是她並無絲毫倨傲之態,從不以自己貴爲親王爲傲,舉止言談甚是平和,心中更是對她欣賞之極。
此時,許久未曾見到她的蘇寅始終站在人後目光直視着錦瑟走來,他慢慢打量她,好像是第一次初見,那眸光皎如明月,亦有月光般的淡遠。直到衆人一圈寒暄下來了,方纔施施然踱步來到她的面前,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卻並未啓口,正巧錦瑟也看了過來,此時四目相對,看得分明,不由讓她大吃一驚,竟瞪圓了眼睛連退三步,直至被素衣背後扶住方纔停步。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水藍的錦緞衫,衣領處盤扣繡着白色對襟花紋,一根白玉緞帶束在腰上,上繡着淡淡的梅花,銀白的長靴亦也繡着一些梅花團案,看似並不華麗,卻精緻優雅,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錦瑟這才終於明白了蘇瑜把自己強拉到此處的目的。思及此,不由心中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