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想到,重生的我和以後將會殺死我的段湮,能夠相安無事地走在一起。
我原以爲我會害怕他,或者是恨他,但是跟在月白色身影之後,看着他直挺的背影,側頭時堅毅的眼神,卻忽然明白了,上一世的我,爲何會對此人如此執着。
楚唯的堅定是因爲守護,而段湮的堅定是卻是爲仇恨,帶着陰冷氣息的仇恨。這種堅定之下的脆弱,總是讓我無法記恨,即便當時那絕情的一劍,依然歷歷在目。
如今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若是就那樣以仇恨的眼光去看待他,確實不太公平。
我因爲段湮的出現,心中微亂,想着一些有的沒的,並未注意前方,就連他停下腳步,我都沒有發現,忽然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背。
我立刻退了半步,打算迎接他陰冷的眼神,等了半天,他卻只是站着,並沒有回頭。
“是誰?”這個聲音,只離我們幾步遠而已,然而前方太暗,我看不見發聲的人,但這個聲音,分明就是之前的易家家主。
“易原,十三年前你光臨寒舍,送來了舔血的刀劍,段某今日特來回禮,還請易先生收下。”段湮的聲音,透着一股滔天的恨意。
“是你!”前面傳來沙沙的聲響,易家家主似乎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
這時我終於可以看到一些淡淡的輪廓,易原面容憔悴,散落的蓬鬆頭髮帶着沙塵,彷彿已經在此待了好些日子了。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驚異地盯着段湮看了許久。
“該來的,總是會來。”易原頹廢地重新坐回了地上,“段家的事情,老夫很是後悔,都是貪念作祟,才落得如今的下場。老夫願意交出性命,只望你能放犬子一條生路。”
“哼。”段湮渾身都充滿了讓人顫慄的怒氣,“當日也不曾見你對放我一條生路,對着四歲孩童,易先生下手實在是乾淨利落,若不是我心脈偏右,只怕我今日無命見你!”
“當日並不止老夫一人,老夫所作之事定然一人承擔,犬子與此事無關,你放過他……你放過他吧,啊——”
結束這一系列對話的,是段湮毫不留情的一劍。
我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眼睛未曾合上的易原,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上一世,我沒有待到論劍大會結束,也是因爲易家突然傳出了家主暴斃的消息,論劍大會就此中斷,爲了查出兇手,所有人都被扣留在易家,不得離開。
原來兇手……就是段湮。
段湮的事情,我在上一世就清楚。十多年前,段湮全家二十三口被屠盡,卻是因爲一本秋水劍譜。可笑的是,參與屠殺的人,是段湮父親多年的至交好友,可見江湖中維繫的友情,是多麼脆弱不堪。
“還愣着幹什麼!”段湮涼涼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等着被人抓嗎?”
“你先走吧……”我頓了一頓,斟酌了半晌,才道,“我要去找一個人……”
“王巍?”段湮的話語絲毫不帶感情,“不用找了,已經被我殺了。”
“……”
我不知道應當如何反應,即便知道王巍死了,我依然沒有任何感覺。我知道王巍也是殺害段湮家族的元兇之一,況且我自己是不認得他的,就算知道他死了,我也沒有什麼憤怒,只有些微無奈。
不管如何,師父交代的任務,註定無法完成。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我有必要儘快回一趟師門,否則,避世山莊滅門慘案,又要再一次發生。
“唔……”段湮忽然臉色一變,一手抓着自己的前襟,眉宇間透着痛苦的神色。
毒發?這個時候?!
我怔了片刻,立刻上前扶住他,卻被他一手拍開。
“別碰我!”段湮死死地咬住牙齒,疼得整個人都靠在了石壁,身子緩緩滑落。
“不能待在這裡,必須趕緊出去。”我不管段湮的抗拒,立刻將他一隻手繞在肩上,撐起他就趕緊往外走,“忍耐一下吧。”
“爲何幫我?”段湮一記冷眼,額頭上已然滲出點滴冷汗。
“啊?”我腳步不停,腦中卻被段湮問得打了一個結,“因爲你剛剛幫了我啊。”
“……”
即便我現在很不習慣和段湮待在一起,縱使我也很想報上一世的一劍之仇,但是我顧少緣終究還是一個狠不下心的人。尤其是方纔段湮幫我脫險,我更加沒辦法對他坐視不管。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上一世受到的冷眼太多,以至於段湮忽然幫了我一手,竟讓我有些心虛。我不想成爲像段湮那樣的人,因爲復仇而迷失自己的本心。不管我和他上一世到底有何恩怨,這一世,我只是不想,重複地活着。
出了地牢,天上的月色依然暗淡,周圍的景色變得更加濃黑,我只覺得肩上的重量也越來越沉,耳邊的呼吸聲也越來越粗重。
這樣下去,恐怕段湮撐不了多久。我扒開樹叢葉子,內心有些着急。
“喂。”感覺身後有人戳了戳我的背,我立刻毛骨悚然。
“你們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幹什麼呀?”那人壓低聲音,湊我耳邊說話。
我嚇了一跳,退後兩步,由於段湮的重量使我失去平衡,兩人紛紛一齊倒在了草叢中。
“喂,你沒事吧?”那人上前,欲扶我,卻被我躲開了。
“嗯……戒心要不要這麼重啊,我纔是被嚇到的那個好嗎?”對方似乎在儘量顯示自己的善意,“你看,我不是鬼,我有影子,還能碰到你……”
“唔……”段湮疼得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哎呀,他怎麼了?”那人放棄與我周旋,頭湊到另一邊去看段湮,“中毒呀!”
“你是誰?!”我壓低聲音,警惕地問道。
這時候,烏雲移動,露出了明亮的月光,我們相視一望,對了個照面。
“洛子殤?!”
“神仙哥哥?!”
“……”一時無話,我竟不知道洛子殤會出現在論劍大會,當時根本就沒有注意過。
“哈,真是巧啊。”洛子殤忽然咧嘴一笑,“又碰到了!”
“在下也很想和你敘舊,但是眼下有件急事需要你洛神醫幫忙。”我看着大口喘氣的段湮,長話短說,“請你救救我朋友。”
好在這時候的洛子殤還是很好說話,不像上一世那麼冰冷無情。
“既然神仙哥哥開口了,那我只好接下這活了。”洛子殤意興闌珊地嘆了口氣,“先把人弄我房間吧。”
我和洛子殤兩人聯手將段湮擡到了洛子殤的屋子,事實證明,神醫的待遇不是一般江湖人可比的,一個人佔了一間帶廳的大主臥,也省掉了一些麻煩。
好不容易將段湮安置在洛子殤的牀上,我們兩人卻是大汗淋漓,一是爲了壓制無意識動手的段湮,二是擔心被人發現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你朋友中的是‘七巧’啊。”洛子殤乾脆坐在了牀邊,抹了把汗道,“說實話,我沒法解啊……”
洛子殤無法解七巧,是意料中的事情,上一世,他亦如是說。
“‘七巧’這種毒,說到底也不算一種毒藥,它並無毒性,只是會擾亂神志……要克服它,只能靠他自己壓制了,我頂多只能給予一些內服藥,輔助壓制,減緩痛楚而已。”
“那我朋友就勞煩洛神醫照顧了。”我起身抱拳。
“咦,你不留下來嗎?”洛子殤一臉錯愕,看了看牀上的人,又看了看我。
“實不相瞞,在下夜裡睡不着,偷偷溜出來的,這才遇到了毒發的這位朋友。”我避重就輕解釋道,“只是怕與我同行的朋友見我不在甚是擔心,遂我必須回去一趟。”
“這樣啊……”洛子殤的表情似乎是有些失望。
雖然我很不好意思打擾洛子殤,但是帶着段湮回楚唯那裡去也很不合適,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留給洛子殤,免得段湮醒來見到我又是相見兩厭。
“避世山莊顧少緣,多謝洛神醫出手相救。這下就先告辭了,明日再來拜訪。”我起身告辭,心緒煩亂地離開了洛子殤的住處。
月光越來越明亮,我走在靜悄悄的路上,看着地上的月華,心中依然無法平靜。
我竟然又救了他一次,真是夠了。
夜裡的涼風襲來,也吹不走我心中的挫敗感。當時救人的想法,跟救完人之後的感覺,總是南轅北轍。
救人之時,總是能找到各種理由去救他,救完之後,又總是後悔救了他。顧少緣,這種藕斷絲連的關係,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很想一手狠狠拍向自己的後腦勺,把自己打醒。我這種狀態,到底是真的放下了,還是根本放不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果然是夜晚不宜思考麼。
這下,一定又要被誤會成“欲擒故縱”之類的了。真的好想讓時間退回去,讓我重新選擇一下。
在萬無一人的小路中,我略感疲憊。在這個心理特別脆弱的時候,我想起的,竟然是楚唯那冷如月光的龍骨護腕,和他結實可靠的肩膀。
我憶起上一世,無論我去哪裡,或者做什麼,只要我一回頭,楚唯就站在那裡,抿着脣,任風吹打着微亂的髮絲,藍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呵。
我輕輕地笑了,下意識地轉頭,身後卻空無一物。
有那麼一剎那,一股酸澀襲滿全身。心中空蕩蕩的,彷彿這整個月華都失了顏色。
江湖的路,我已走過太久。走着走着,我害怕了,自己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走着走着,我畏懼了,那滿身傷痕的疼痛越來越清晰。
走過的路,沒有人陪伴,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讓我片刻地恍惚了。
原來我竟是這麼害怕失去他。那當時我到底哪來的狠勁,用楚唯自己手中的劍,一推到底,結束了他的生命?
突然好討厭自己。
我嘆了一口氣,轉回頭,卻整個人都頓住了。
真的在那裡。
清冷的龍骨護腕,從未退卻的眼神,那一身藍白相間的開衫在月色下泛着微白的反光,天藍色的髮帶隨着長髮飄逸。
楚唯。
我邁開雙腿,慢慢地靠近他,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
沒有責備,沒有詢問,沒有探究,他只是捋了捋我亂舞的劉海,輕輕道:“回去吧。”
“嗯。”我應了一聲,便見楚唯攜起我的手,拉着我繼續向前。
看似微涼的手,竟是如此溫暖。
我望着前方烏黑的道路,已然失了先前的可怖,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靜謐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