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兩行腳印,在雪白的積雪上,描繪出點點墨跡,在一望無暇的銀色之地,顯得如此孤單。我收回眼光,望向前方,一座蒼白的行宮坐落在這片白雪之地,宮門前,有幾個弟子在零星地掃着積雪。遠遠看去,彷彿是幾隻落在雪地中覓食的燕雀。
走在這一片雪霧中,鼻子上零星的幾點雪花立刻融成了水,一些雪花飄到了剛掃過的略帶溼意的地磚上,碎成了冰渣。
那宮門足有三個人高,外牆用象牙白的石頭砌成,十分宏偉壯觀。光是一個大門就這麼氣派,可見財力殷實。
我們毫無阻礙地過了宮門,周圍的弟子只是用詫異的目光望着我們,卻並沒有上前阻攔。
這會不會太過容易了?我在心底詫異地想着,越想越是有種隱隱的不安。沿着行宮內的小道走着,剛活動過的身子熱得發燙,不自覺地將周邊灌木葉片上的雪也融化了幾分。周圍,寂靜得如同死城。
我剛想開口詢問秦非月,耳邊忽然響起一個人的腳步聲,聽那踩地的力道,絕非普通弟子。我和身邊的人對視一眼,放慢了腳步。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頭戴布巾,滿腮虯髯,與我們做相同打扮的南疆人。我心底一陣緊張,生怕露出什麼馬腳,叫人起疑。我倒不怕與他們打一場,只是這樣,段湮的消息就無法打探出來了。
那南疆人看見我們,加快腳步上來就噼裡啪啦一陣吼完,也聽不得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大概是南疆語,嗓子又大又粗。我開始還以爲他是認出什麼破口大罵,可看到他嘴巴卻是咧着的,看上去像是高興的樣子。
這種情況我實在無法應對,且不知道他到底再說什麼,若是冒然說了中原話,鐵定讓人生疑,這不說麼,又叫人猜忌。我正思考該如何矇混過關,秦非月一口流利的南疆語險些讓我栽倒在地。
我看着兩人做了各種奇怪的手勢,然後又是噼裡啪啦一堆聽不懂的語言,最後那南疆人上來,一拍秦非月的背,一手平伸向前。這個手勢我終於懂了,是“請”的意思。
我古怪地看了眼秦非月,後者正朝我使了個眼色,好不得意。這廝莫不會真是南疆人吧!
跟着那南疆人穿過庭院,我們停在了一間回字形的客房外庭中。那南疆人指着那前面大敞的門又說了幾句,便先行一步進去了。
我斜着眼睛看着秦非月:“你怎麼會南疆話?”
秦非月大拇指一抹嘴脣:“在南疆待過三年。”
正說着,那滿臉鬍子的南疆大漢站在門邊,一邊叫嚷着一邊打着手勢讓我們進去。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來了,就沒有怕的道理,硬着頭皮直上便是。我率先邁開步子,就往裡頭走。
跨過刷上紅漆的半膝高的門檻,入眼的是擺着兩張厚實木椅的廊廳,茶几木桌上掛着一副半人高的紅楓圖,落腳一個紅字印章,清晰地印着“楚江”兩個小篆字。
那南疆大漢引我們往右邊的門走,掀過珠簾,入眼的是一排的紅棕色書櫃架子,中央一張紅松木桌,上面放着一個青竹筆筒,寥寥幾根毛筆立着,桌子中央擺着一張畫着段家香囊的宣紙。桌邊,站着一個身着錦衣,頭戴銀冠的青年背對着我們。
那大漢抱拳用蹩腳的中原話說道:“堂主,人帶來了。”
那人揮了揮手,那大漢便退下了,書房中,就剩下我們三個人。
錦衣人忽地轉身,一雙銳利的眼神掃過我和秦非月,疑惑不定道:“讓你們去追查香囊主人的下落,這才一個月,怎麼提早回來了?”
我震驚地望着眼前的人,這分明就是那日論劍大會上的主角,易家嫡子易雲。洛子殤說,易家人全都被屠盡了,爲何他會在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震驚也只是一瞬,我立刻垂下眼瞼,以免被他看出端倪。只是當日在楚唯和段湮比試之時,我也露了個臉,若是被他認出,實在是件麻煩的事情。
“大人,哥兩個本來已經找到那個人,只是……那人太厲害,被他發現之後,我們就跟丟了。”秦非月一臉胡扯的表情,還挺能對得上話。
“你們是在何處跟丟的?”易雲的眉頭緊緊皺起。
“黑風密林。”秦非月繼續胡扯。
易雲沉默了片刻,又轉身背對着我們,擡着頭,似乎在想什麼。許久,他才說:“下去吧。”
“是。”
我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纔剛掀過門簾,卻聽後面的聲音又道:“慢着!”
我神色一凌,凝重地頓了腳步,望向易雲。後者只是側了個身,欲言又止半天,最後還是道:“算了,還是下去吧。”
我腳下健步如飛地衝出了那屋子,右手摸着左胸,心跳快得彷彿要跳到外面去了。
“起疑了。”我嘆道,“接下來要如何?”
“趁他還在暗地裡佈置監視任務,趕緊溜咯。”秦非月一臉無所畏懼的表情,反而樂在其中。
易云爲何會出現在這裡暫且不談,那桌上放着的圖,確實是段家香囊,想必是易雲和段湮當時在論劍大會交手時看到的。易雲既然想要秋水劍譜,那必定不會放過秋水劍訣。他應當是想要誘段湮自己找上門,卻沒想到被我咬鉤了,真是陰差陽錯。
不管如何,我依然還是要留在這裡調查一番,否則也白來了一趟。
“新招弟子都在哪裡?”我一邊用輕功越過這一片無人的區域,一邊詢問邊上的人。
“我又沒來過楓劍門。”秦非月白了我一眼,“我怎麼會知道?”
“……”我嘆了口氣,上一世雖然探過楓劍門,可是從來沒有留意這些個地方,畢竟當時主要的目的是楓劍門門主的寢室。
“不過——”秦非月話鋒一轉,韻味十足,“前面兩個小夥子看着真讓人歡喜。”
我順着秦非月的眼神望去,與我年齡相仿的二人正在前方池塘的假山邊,東張西望的,看樣子應當是在偌大的行宮中迷失了方向。見我們走近,那兩人喜上眉梢,迎了過來,禮貌地抱拳道:“二位大人,我二人是這裡的新弟子,要往雲霞殿去參加新弟子戒規大會,只是……在行宮中摸不着路了,還請二位指引一下,雲霞殿是哪個方向?”
秦非月嘴角的笑容拉得很開:“你們叫什麼名字?”
“在下金渙,這位是林始辰。”小夥子一臉興奮的樣子,兩眼真誠無暇,毫無雜誌,實在讓我不忍看下去了。
“我覺得姓金挺好的。”秦非月轉頭看向我,“你覺得呢?”
我看了看眼前的一臉莫名的小夥子,嘆了口氣道:“那我便姓林吧。”
這一世我嘆氣的次數,堪比我前世受傷的次數了。
那兩個小夥子,被我們換上了南疆人的衣服,塞進了假山縫隙中。我皺了皺眉,本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再說。畢竟,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如何管得了他人。
我們凝神傾聽,根據人聲總算找到了雲霄殿的位置,殿門大開,殿廳裡站着滿滿當當的新弟子,身上的服裝也是和我們一樣的。我們悄悄上前,找了個空位站了進去。
“……所有弟子都必須佩劍,每日卯時都在兵武場,由我來教你們習武,結束之後方可進食。”這人的聲音十分耳熟,我歪了一下頭,聚精會神地看着遠處臺上的人。這一看,比我見到易雲還要吃驚,竟然是那日在避世山莊失蹤的師兄嚴昭!
這下不好,剛出狼窩,又入虎口。若是在易雲眼皮子底下,運氣好還能矇混過關,倘若跟嚴昭碰了個照面,就只能等着被圍攻了。楓劍門的弟子雖然不足爲懼,但人數一多,拿武器的手,一定會累倒脫臼。
正當我內心煩亂之時,我注意到了臺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站着另一個人,一身藍衣顯得極其飄逸。我定睛一看,險些想要揉眼睛。呵,來了一趟楓劍門,收穫真是不小,天下之大,竟都給我遇上了熟人。
洛子殤又是因爲什麼原因,出現在這個地方?而且他神色有異,端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周身沁冷的氣氛,這分明就是上一世的洛子殤重新出現了!
“……隅中在靜修殿修習內功,任何人不得說話,若發現有人交頭接耳,杖責六十,除去楓劍門弟子之名。”嚴昭繼續發言,而洛子殤仍然一動不動。
上一次見他,還是十分惹人喜歡的個性。陰山一別,洛子殤到底遇到了何事,纔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
“午時過後,你們自己切磋武藝。等到你們武功略有小成,就會轉入易堂主手下,進階學習。都聽清楚了嗎?!”嚴昭師兄與先前已經大不一樣,原本溫柔的眉眼,如今多了一分狠厲。他到底是爲什麼,要背叛師門,謀害師父?難道連師兄也想要那秋水劍譜嗎?
呵,這東西到底有什麼好處,值得這許多人,爲之犯下滔天罪行!
“清楚了——”所有弟子都高聲應和道,那氣勢磅礴的吼聲,讓嚴昭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好,那麼今天的……”
“嚴堂主——”一聲雄厚的叫喊,打斷了嚴昭將要出口的話語,剛剛別過的錦衣袍子再次出現在了殿門口,廳內的弟子立刻往兩邊靠攏,給他留了個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