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華鎮。林中客棧。
“所以,你就成了石硬的大哥?”藍黑色的瞳孔略帶取笑,“看來你避世山莊的名頭要改成匪幫了。”
“哈,跟我待久了,你這個侯爺也沾了痞氣,我真是罪孽深重。”我笑笑,手肘捅了捅跟蹤我許久的石硬,一指對面的楚唯,“這是你大哥的大哥,你得叫什麼?”
“我管他是誰,老子就只有你這一個大哥!”石硬跟我坐着同一條板凳,他身子一晃,我能感覺整條凳子都搖搖欲墜。
“他比我厲害多了,還多金,你跟着他,前途無量。”我戲謔地逗着邊上的大漢。
“不要!”石硬扭開頭,“他沒你漂亮。”
“……”我嘆了口氣,隨即轉向楚唯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衣青年,笑道,“讓這位閣下見笑了,?”
對方身後揹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長兵,一頭墨色長髮用一根黑色的髮帶繫到腦後,只留些許劉海碎髮在額前,顯得十分乾淨利落。這人正是幾年前偶遇的那位識路不清的黑衣少年,如今棱角分明,眼中的陰冷之意大有收斂,落得越發沉穩了。只是不知這人爲何會和楚唯一道。
對方並未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酌了一口。
楚唯看出我的疑惑,垂下眼瞼,開始解釋:“那****我分別之後,我取道向南,到達分水嶺,果然如你所料,楓劍門早已在那裡佈下天羅地網,只等擒拿段湮。只是我等了幾日,不見段湮,卻見到了這位兄弟。他欲穿山嶺,被我攔下,聽聞詳情之後,便一路跟着我了。”
“咦,奇怪,我明明記得段湮在這一年春分時刻會去南福寺一觀刀劍戰況,期間必路過分水嶺……莫非連此事也會變動?”我閉眼想了一想,卻是毫無頭緒,睜眼之際,卻見那黑衣人深邃的眼神毫不隱藏地直面我,笑道,“啊,糊塗了。在下避世山莊顧少緣,敢問閣下名諱?”
“……”那人緊緊皺了眉頭,依然寡言少語,在我以爲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終於吐出了兩個字,“段沒。”
嗯?同名嗎?我詫異地與楚唯對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我越來越覺得這聲音,似乎在有些熟悉。
腦袋裡還在不停轉動,我已彎了嘴角:“段公子,幸會。”
“既然尋找段湮未果,你接下來打算如何?”楚唯斂眉,認真問道。
“南福寺一行恐怕不能避免,我去找找是否有段湮的蹤跡。”以段湮這報仇心切的性子,若放任不管,日後必會成爲我們的一大束縛。
“我與你同去。”楚唯點點頭,毫不猶豫道。
“不,如今一想,我覺得段湮的事情,還是我出面比較好。”我拒絕了楚唯同行的美意,“至於你嘛,我另有安排。”
“喔?”楚唯眉頭一挑,嘆道,“少緣又想把我遣到哪裡去?”
“哈,誰都可以誤解我心意,唯獨你不行。”我知曉楚唯是玩笑一語,登時嬉笑了一聲道,“而且這件事,只有你能辦成。”
“說來聽聽。”楚唯一提起正式,就會十分嚴肅。
“儒劍宗師百里孤行,只有你能見得到啊。”我感慨一聲,我顧少緣雖然認識很多人,但他們都不認識我,算不算是一種失敗?
“我師父已經隱退多年,不問世事了……”楚唯訝然,“少緣是想讓我請他出山相助?”
“然也。”我心甚悅,“知我者,楚唯也。我知道此事不容易,楚大哥你可一定要使出渾身解數,坑蒙拐騙也要讓他重出江湖啊。”
楚唯無奈地笑了一聲:“少緣真是看得起我……只是此去一別,又不知道何時再見。”
“唔,這倒是。”我遺憾地點頭,“這樣,今晚房內等我,我讓你看個夠,你可一定要把之後幾個月的見面次數全部看完,纔不虧本。”
“……”楚唯面子薄,被我這一通話說得耳根一紅,啞口無言。
“太好了,我和大哥無人打擾了!”邊上一直盯着我倆瞧的石硬忽然爽快地出聲。
“啊,對了。”我轉向石硬,開口道,“我也有件事要你來幫忙。”
“什麼忙?”石硬一聽有任務,好像很高興似的,“大哥一聲令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弟義不容辭。”
“刀山火海倒不是,龍潭虎穴去得否?”
“大哥,你真要我去龍潭虎穴啊!”石硬低頭看似很煩惱的樣子,忽然豁出去一般道,“你說,哪個山頭?”
這石硬倒是個可愛的漢子,我忍笑道:“不在山頭,在雪谷。”
“嗯?雪谷有虎穴?”
“我想讓你混入楓劍門,替我送個東西。”
“大哥要對付武林七大門派之一的楓劍門?!”石硬傻了眼,“這果然是好大一口虎穴。”
“去是不去?”
“當然去!”石硬連連點頭,忽而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此次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面……”
“……”我愣了一愣,“你期待我說什麼,你講,我說給你聽。”
石硬蔫了腦袋,瞥了眼楚唯,悶聲悶氣道:“我也想看個夠本……”
“呵。”楚唯手背捂嘴一笑,“等你贏過我再說吧,石頭。”
石硬正要說什麼,我立刻打斷他,掏出一封信:“這封書信,務必交到神醫洛子殤手中,切不可被他人發現。”
“大哥放心,我就算是死了,也絕對不會讓這信落到旁人手中。”石硬是個急性子,剛接到任務就坐耐不住,立刻站起來請辭,端起一大碗茶水灌入口中,便匆匆離去。
楚唯見人已走遠,遂又望着我,一雙藍黑色的眼睛帶着淡淡的愁意:“你一人去南福寺,我實在……不放心。”
我正要說話,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黑衣人卻在此時開口了。
“我同他去。”見到我與楚唯詫異的目光,他補充道,“我正要往南福寺走一遭,順路。”
“哈,有段公子作陪,少緣一路的兇險就有保障,楚大哥可安心了?”我微微一笑。
“罷了。”楚唯淺嘆,“反正只要不是對上那羣怪物,相信少緣不會讓找麻煩的人好過。我該擔心你別去禍害他人才是。”
“你這話可真傷我的心。”我故作受傷,忍笑道,“我以爲你一直很相信我的人品。段公子,這一路,可要麻煩你了。”
“無妨。”
這個名爲“段沒”的男子,在上一世,我不但從未見過,而且聞所未聞,說不定,是這一世的變數。若真是如此,再過不久,我就要預測不出武林的動向了。
晚飯過後,我們各自回房整頓。由於我所帶的東西,都已由楚唯打理好,我反倒無事可做了,於是下樓吩咐掌櫃讓其溫一壺酒。等到天色正好,我便拎着酒壺,來到楚唯房前,連敲門的動作都捨去,直接推開門進入。
豈料房裡的人,早已坐在窗前等候,手中舉杯,桌上還有一壺酒。見我進門,一雙藍黑色的眼睛如流水般引向了我。
我搖了搖手中的酒,笑道:“哈,我們都想到一塊兒了。”
“我以爲你戒酒了。”楚唯舉杯的袖手輕輕一揮,我身後的門啪地合上了。
我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酒杯,答道:“是啊,在別人面前戒了。”
“少緣此話說得頗有深意。”楚唯難得玩味地揚起嘴角,“在我面前就可爛醉麼?”
“你說呢?”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可惜,沒味道的酒,怎麼喝都沒感覺。你說,酒到底是什麼味道,爲何會讓無數英雄豪傑爲之癲狂?”
“不同的人,不同的杯,不同的酒伴,那就會有不同的味道。”楚唯喝酒的樣子不像我,他是細細淺酌,而我是一口灌完。
“喔?這麼講究?”我頭一次聽到楚唯關於酒的評論,實在很好奇,“那麼楚大哥現下的酒,是什麼味道?”
“濃而不烈,清而不淡,如夢似幻,脣齒流連。”楚唯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蓋住了那一雙向來堅毅的眼睛,耳垂微紅。
“啊?那是什麼味道?”我遺憾地大嘆,“被你這麼一說,我也很想嘗一嘗。”
“呵,少緣一直都在嘗着。”楚唯眼睛一彎,忽然湊近我,輕聲道,“少緣口中的味道,勝過美酒。”
“哈,想嘗就直說,這麼拐彎抹角。”我轉頭,對上楚唯的脣,脣齒間溫熱而柔軟的觸感舔亂了我的心。他的頭髮撫過我的臉頰,微癢,卻讓人心醉。
“這才喝了一口,就醉了。”離脣,我仍然意猶未盡,楚唯悠悠一笑,看着我道,“少緣酒量如此之差,戒了是好事。”
我看着桌上滿滿兩壺酒,輕輕一笑:“你這麼一說,我反倒不想戒了。”
楚唯無奈搖搖頭:“再見面時,可別再多出一個秦非月。”
“碎月刀一把足矣。”我伸手握住他溫暖的手,認真地望進藍黑色的瞳孔,吐出的話化爲我的誓言,“我心所依,只有楚唯。”
兩杯相碰,他淺飲,我仰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