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明亮的大廳裡,林婉萱和宋溪兩人齊齊揉着眼睛,彷彿一夜沒睡的樣子。
我看着甚是奇怪,望向楚唯:“他們怎麼了?”
“怕是睡不習慣吧。”楚唯淡淡地回答,順手拿了一個饅頭到我手上。
“本姑娘等了一夜……”林婉萱看着我和楚唯,聲音夾着七分的怨念,“但是什麼動靜都沒有。”
“唉……”宋溪大嘆了一聲,兩手一伸,趴在桌上,“春宵已過,難逢秋露啊……”
“唉……”林婉萱也跟着唉嘆起來。
“他們到底怎麼了?”我嚥下口中的饅頭,轉頭滿是疑惑。
楚唯面無表情地酌了一口水,只道:“吃完,兵武場那邊就差不多開始了。”
聽楚唯這麼一提醒,我忽然想起昨天死於地牢中的易原。
只怕是今日尚未有人發現,所以論劍大會還能照常進行,只是等到明日,就不知會如何了。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面前幾位朋友,若是說,怕他們被捲進這場風波;若是不說,這種瞞着朋友的感覺又讓我如此煎熬。
“看少緣神色有異,可是有話說?”對面的宋溪啃了一口花捲,稍稍恢復了精力。
“沒什麼……”我嘆了口氣,輕聲道,“但願沒事。”
擡眼見到楚唯一成不變的表情,只是黑藍的眼睛染上了一層凝重:“走吧。”
兵武場現場十分熱鬧,人山人海,把前面的幾個小岔路全都堵上了。由於我們來得晚,看到如此壯觀的景象,全是一陣呆愣。
“早知道就早些來了,這麼多人,怎麼看得見啊!”林婉萱跳了幾下,發現依然還是望不到場中央,鼓着腮幫子,很是氣惱。
“往前擠嗎?”我東西望了望,很多都是一整個門派一起來的,服裝很是統一。
“這……恐怕有些難度。”宋溪在一旁摸了摸下巴,兩邊張望了一下,忽然壞壞地笑了,“有了!”
當我們坐在靜修殿上的屋頂上時,我心裡還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我們座下的視線極其清楚,場中央一覽無餘,確實是觀戰的好地方。
“宋大哥真有你的!”林婉萱興奮的很,“這地方敢情好,看得清楚,又不怕被場內的劍氣掃到,本姑娘很喜歡。”
一向面無表情的楚唯也勾了嘴角,表示滿意。
我們四個就跟小鳥似的挨坐在一起。
雖然在夜裡,上樑踏檐這種事我沒少做,可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麼盛大的場面中,公然坐在屋頂上,還時不時接受一些人的視線,我還是有些忐忑的。
會不會被主人家趕出去?雖然這也不失爲一種逃離漩渦的方法,但總是有損顏面的。
只是不一會兒,也有一些江湖客效仿我們的做法,一個個都上了屋頂,這下,要趕人,也不孤單了……
隨着一陣擊鼓,場內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一個身着錦衣的青年站在了場中央,渾厚的聲音充滿整個兵武場:“歡迎各位來我們易家參觀十年一度的論劍大會,由於家父身體不適,今天由我易雲代爲主持這場大會,還請各位多多照顧。”
“自然自然。”
“易兄弟不必拘束。”
“誰來主持都沒問題,快些開始吧。”
底下的人潮迴應了幾聲,又重歸安靜。
易雲此人看着風度翩翩,誰能知曉他竟將親生父親囚於地牢,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微微嘆了一聲,不知段湮如何了,但願他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纔好。
“按照規矩,此次大會將舉行十五天,分爲七場,戰到最後的人需要與上一次的論劍大會勝者決一勝負。第一場分爲十組,任何人都可以上臺挑戰,勝者將進入第二場。那麼現在,就開始吧!”
話音剛落,隨着一聲響徹全場的鑼聲,論劍大會的序幕,就此拉開了。
看着底下涌動的人羣,兵器相撞,林婉萱一旁叫得不亦樂乎:“紅衣的,快打倒對面那個齙牙!”
“唉,你叫也就算了,人家姓名都沒記住,老取外號,小心別人一取勝就讓你下去打。”宋溪連連搖頭,嘴上卻是笑的。
“打就打,本姑娘又不怕輸,再說了,人家就算贏了我,也沒趣啊。”林婉萱嘻嘻笑道,“大不了宋大哥你幫我贏回來。”
“我又不是打手。”宋溪乾脆向後仰倒,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一人對戰那麼多,宋大哥吃不消啊……”
“你說什麼呢,本姑娘這麼招人恨嗎?!”
“哪兒能啊,林妹最討喜了。”宋溪敷衍的語氣立刻激怒了林婉萱。
“宋大哥!”
我今日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溪和林婉萱之間的互動上了,場內的打鬥竟沒他倆鬥嘴精彩,舉頭望望,發現大多數站在屋頂的江湖人士,都頻頻往這邊看,看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呀,那人看起來好面熟!”林婉萱忽然指着場內一人,怪聲叫道,“想起來了,就是那日暈倒的白鬼!”
“白鬼是誰?”宋溪一臉迷茫。
“就是那日害我們離約定時間遲了三日的恩將仇報不仁不義還不告而別的白眼狼。”
我眼皮一跳,順着林婉萱的手指看去,只見那人一襲月白武袍,墨色長髮讓他的臉色稍顯蒼白,握着秋水劍的手指骨分明。
段湮居然還在這裡!還這麼堂而皇之地站在場地中央,連我都不免爲他捏了一把冷汗。
才只是海選,段湮這種程度的高手,不應該在這種時候出現纔是。
我正納悶,眨眼間便見段湮身形一動,瞬間將他的對手一巴掌掃出了場中,掀起衆人一陣喧譁。
我看了看那個飛出場外的人,看穿着,是蒼涯派的弟子,也算是劍術排行中上的門派,段湮連招式都還沒用就已經將他擊出。
“這就是你口中那個白鬼啊?”宋溪感慨一聲,“也不像鬼啊,怎麼看也是一個翩翩少年郎。”
“咦,這白鬼看着身子那麼弱,沒想到身手還挺快啊。”林婉萱好奇地往前傾了傾。
從前就知道段湮武功很高,只是因爲中毒的原因,很少動手,而且最不屑與實力相差太大的人比拼,所以今日他這個舉動,顯然很反常。
有人慾上前挑戰,段湮一皺眉頭,僅僅只是一腳將人踹了出去,不耐煩地拔劍,劍尖直抵我們這個方向,下巴優雅地一揚。
衆人的眼睛也順着他的劍,往我們這個方向掃來掃去。
“……”不會是要我跟他決鬥吧。
“可惡!居然敢挑釁本姑娘,我林女俠今日就跟他決一死戰!”林婉萱作勢就要起身,被宋溪拉了一個趔趄。
“你做什麼拉着我!”林婉萱鳳眼一瞪。
“人家又沒指着你,你上去做什麼。”宋溪哂笑,手依然不放鬆。
“那他指誰啊?”
“我怎麼曉得,認識誰就指誰咯。”
我不確定地轉過頭,後面還有一大羣的江湖人,我實在無法肯定他是不是就是指我,可直覺上,他除了我,跟別人也沒有淵源。
就算是我武功的鼎盛時期,打贏他的機率,幾乎可以爲零。
我認命地準備起身,卻被身旁緊挨着的楚唯按了下去。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找的是我。”楚唯僅僅只是丟下了這麼一句,在我愣神的當兒就從屋頂躍了下去,站到了場中央。
“啊!楚大哥對陣白鬼!”林婉萱激動地喊了起來,“楚大哥,痛扁他!”
失了身旁的溫度,我瞬間緊張了起來。我竟是忘了,段湮找楚唯的理由,比找我的還要正當。
那日段湮的當胸一刺,伴隨着他的話語,飄入了我的腦海。
他說,你知道我爲何要你殺楚唯?
他說,楚唯並非你殺師仇人。
他說,楚唯只是我滅門兇手之一的血親。
他說,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我腦中嗡的一下,感覺整個人都暈乎乎的。我緊張地站了起來,卻被後面的人叫着擋視線,才又重新坐下。
月白長袍,對陣藍白短打武袍。我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放寬心,鐵三江的名頭也不是白拿的。”另一邊的宋溪忽然拍了拍我的背,“雖然我是鐵三江之首,但論武力,還是楚唯居一。”
我知道宋溪是想讓我不要太擔心,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不擔心。
心中有仇恨的人,總會把天賦發展到武學上,而且都會大成。段湮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何況秋水劍譜之所以導致段湮家破人亡,也是因爲其威力巨大。兇手們只奪了劍譜,卻不知最基本的劍訣落在段湮手上,遭到報應,只是遲早的事。
我不知道楚唯的父親是何人,據說段湮在得知他的仇人依然死去,精神很是混亂,恨不得殺光天下武林人,後得知他留有後代姓楚名唯,這種滔天的恨意就轉移到了楚唯的身上。
這叫我如何不擔心!
我實在很難確定段湮會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殺人。
風動,葉落,段湮出手了。
秋水劍與霜華劍相撞,發出十分冗長的叮的一聲,可見力道之大。
“好快啊!”林婉萱在一邊訝然,“楚大哥以快劍著稱,沒想到那白鬼的身法也如此快!”
“唔……這小兄弟不簡單。”宋溪在一旁收斂了笑容,嚴肅地看着場中央,“他練的必是上乘心法,雖然太過急功近利自損身體,但若要贏楚唯,大有勝算。”
“你怎麼漲他人氣勢滅自己威風!”林婉萱不滿地踢了宋溪一腳,“楚大哥纔不會輸!他從來就沒輸過!”
“你端看那架勢,平常人比武切磋,總是保留三分力,點到爲止,可那小兄弟周身聚氣不知收斂,招招直逼命門,這不知道的還以爲他與楚唯有仇呢!楚唯若是想要保命,也得下狠手才行。”宋溪在他們比武的當兒,分析局勢起來口口是道,惹得邊上的人紛紛靠近傾聽。
“這白鬼簡直就是差勁透了!”林婉萱氣得鼻子裡重重吐氣,“虧我們還救過他!”
但看場中央,段湮擊起的劍氣波及到了其他的賽場,那些人只好暫時停下比試,退至一邊觀戰,而圍在場地邊上的人也紛紛後退,以免遭到無謂的襲擊。
段湮的攻擊比較主動,而楚唯一直都是保守的被動格擋。
“楚大哥在做什麼啊?!”林婉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連連跺腳,差點把一塊瓦礫踢下去,“楚大哥——還手啊!”
“咦?”宋溪身子往前探了探,“有點意思。”
“怎麼了?”聞言,我疑惑地看着宋溪。
“那小兄弟的劍法,與楚唯的劍法,有些相似。”宋溪託着下巴,眼神專注,“雖然耍的方式不同,可招式卻是同一種。”
我一驚,連忙向場內看去,正好看到段湮與楚唯兩人近身戰,一前一後切入對方的手肘內,劈手打飛了對方的劍。
兩人的去劍式,竟是異曲同工!
“啊!”林婉萱看得目瞪口呆,“難道那白鬼是楚唯的師兄弟?”
“瞎猜什麼呢,楚唯是他師父唯一的傳人。”宋溪將林婉萱重新拉坐下來,“還沒結束呢,你安靜點看。”
手中無劍,兩人空手纏鬥起來,段湮以掌爲主,一手牽制住楚唯的右手,人卻一轉,一掌往楚唯背後打去;楚唯左手手肘格住拍來的掌,右手掙脫,右腿一掃將段湮逼出範圍。
他們倆人你來我往打得十分起勁,邊上觀戰的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有坐在主位上的易家長子易雲臉色不是很好。
“看得本姑娘眼都花了,他們動作太快了。”
這時,段湮哼笑了一聲,右手翻掌,用內力將飛出場外的秋水劍吸了回來,對着迎面而來的楚唯劈手就是一劍。
“楚大哥小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只聽得咔的一聲脆響,楚唯甩開落在龍骨護腕上的秋水劍,往回躍了幾步,嘴角幾不可見的一抹血絲。
沉穩的眼神中,依然沒有任何慌亂和畏懼。
等我回神的時候,我已經捏着楚唯的霜華劍大無畏地站在了場地中央,伸手一橫擋在了楚唯身前。
對面,段湮森冷的眼睛盯着我,沒有任何動作。
“你已經勝了。”我故作鎮定地開口,“點到爲止,手下留情。”
“離開他。”段湮冷冷地開口,面色不善,眼睛如同蟒蛇一般盯着我,“到我身邊。”
一股陰寒從腳底一直延伸到心裡,我緩緩退了一步,輕輕道:“我不能……”
“你說什麼?”段湮的聲音如同無形的壓迫,讓我內心有些畏懼。
“他說他不能。”身後堅定的語氣安撫了我顫抖的身體,楚唯將我往後一拉,重新擋在了我前面。
堅定而無所畏懼的背影。
只是一個背影,就能讓我如此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