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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江風帶着溼潤的清涼拂面而來,江上的晨霧模糊了眼前的視線,白茫茫一片如同眼前擋着一層白紗一般。篷船漸漸靠岸,我舉目一望,隱約看見身後分水嶺的的輪廓在陰濛濛的天空中如同一張黑色的大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已經到岸了。”我望了望坐在後邊臉色仍然不好的段兄,“只是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們可得找個地方避一避。”
我不得不承認,看到此人在船上一路吐過來的狼狽情景,心裡總是有些幸災樂禍。只不過表面上我還得忍着笑,畢竟同行一路,笑話人家應是不對的。哈,除了段湮,我又見到了一個逢船必暈的人,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見他面色蒼白,身體十分不適,側影之心一生,踏前兩步扶住他的手肘:“你看看你,如此高手居然暈船,這麼大個弱點可怎生是好啊。”
“別碰我!”誰知他手中勁力一甩,我猝不及防,被他摔得坐倒在船上,整個船都劇烈搖晃起來,那人一手撫着頭,趴在船沿邊又是一陣乾嘔。
我一愣,這種情形爲何如此熟悉?不過這位段兄如此厭惡我的碰觸,我思來想去,就只有一個原因。
“段兄如此排斥我,可是因爲我有斷袖之癖?”我斟酌了一下,認真道,“你可放心,我只屬意楚唯一人,對你無半點心思,你若不喜我碰觸,我不碰你便是。只是再不下岸,一會兒可就要在船上避雨,你只會更加不適。”
我覺得可能這番話說得不太對他的味口,因爲我剛說完,他的臉色就立刻鐵青得如同這壓抑的陰沉天空,彷彿馬上就要氣得大發雷霆一般。我本想再勸幾句,看得他如此盛怒,只好閉了口。
正當我以爲他要一直這麼跟我耗下去時,他忽然陰森森地開口:“過來扶我!”
“哈?!”我以爲我聽錯,呆了一呆。
“我讓你過來扶我!”對方咬牙切齒的態度,不像是讓我過去扶他,而是讓我過去給他揍一頓。
精神好得可以吼人,何不自己邁開雙腳踏出船去。我肚子裡誹謗一聲,卻也不願得罪這個脾氣古怪的朋友,只好真的爬起來過去扶他。
“你這是扶人?一點力都沒使!”
“……”
“衣服抓這麼緊有用?手掌託力!”
“……”
大哥,我快被你玩吐血了,你既然這麼排斥男風,我哪還敢靠你那麼近啊!你若真想裝作不在意,也不用這麼刻意好嗎……
一聲鷹鳴劃破長空,我們在小沒的帶領下找到了一個還算乾淨的廢棄廟宇,剛踏進屋檐之下,外面的大雨就傾倒下來,發出很大的沙沙聲響。
我收集了一些乾草堆,找了一個較爲平坦乾燥的地方,剛鋪好,那黑衣男子就毫不客氣地往上面一坐。
“……”顧少緣,你一定要忍耐!
我抽了抽嘴角,深呼吸一陣,決定再去找些乾草,一定要鋪在離這廝最遠的角落!
“哪去?!”我剛邁開一步,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坐過來!”
我真是怕了你了,大哥,大爺!我在他不容拒絕的強硬態度下,終於妥協地往他邊上一坐,整個人神經緊繃,忒不自在。好在那人也沒做別的,只是靜靜地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
我鬆了一口氣,向一旁踩蟲子的小沒勾勾手指,它不情不願地一爪子一爪子慢騰騰地蹭過來。我掏出懷中的小布巾就往它臉上招呼,非要將它的喙抹乾淨不可。只是這小東西頭亂轉,不喜我給它擦臉。
“別動,你這小傢伙。”我唬道,“要是不把你打理得乾淨些,別人以爲你是野生的。到時候若是被人獵了去,我都不敢認你。”
“你同只牲畜講話,還指望它聽得懂?”一旁的段兄半睜着眼,面無表情地望了那蒼鷹一眼,神情間並無驚異。
“牲畜本就聰慧,若不是殺心沒有人大,怎會讓人逞了風頭。”我摸了摸小沒的腦袋,“這一路的暢通無阻,可全是它的功勞。”
“哼,自己都養不起,還養鷹。”段兄語氣雖然透着不屑,但好奇心卻讓他忍不住問道,“它有名字?”
“它叫小沒。”一說到這小東西,我就忍不住嘴角上揚,彷彿別人在問自己兒子一般,那種炫耀的感覺,簡直要流轉四肢百骸。
段兄皺着眉頭沉默了好一陣子,我忽然纔想起他也叫段沒,這跟蒼鷹重名,會不會讓他不高興?我正想着要不要解釋一番,他卻突然開口,話題轉得那是一個十萬八千里,讓我很是訝然。
“你和段湮什麼關係?”
“嗯?沒什麼關係。”我舔了舔嘴脣,“段兄爲何如此一問?”
對方一聽到回答,聲線有冷了幾分:“既然沒有關係,你這麼辛苦找他是作甚?”
“唔——”我想了一想,笑道,“如果我說,我是去討債的,你信麼?”
段兄立刻古怪地看着我:“你與他有何債可討?”
我將匕首也用布巾擦了一遍,神秘地吐出兩個字:“情債。”
“荒謬!”段兄忽然一怒,語氣不善道,“你既然屬意楚唯,又怎會與他人有情債?!秦非月、楚唯、段湮,周旋在男人身邊你倒是遊刃有餘!”
看着一臉憤怒的段兄,我不知道爲何他會知曉,也不知他爲何如此激動,但是這伶牙俐齒,卻是咬破我舊日傷疤,痛得血淋淋。
“哎呀,段兄。既然你討厭我至此,爲何又偏要拉我坐你身邊……”我大嘆一聲,看着屋外大雨,細聲說道,“我說這是‘情債’,確實是另有原因。”
“若說秦非月與我只是一個誤會,那麼我與段湮之間,恐怕是貨真價實的了,且聽我道來……”在瓢潑大雨之下,我將上一世與段湮的情感糾葛給講了一遍,只是略去重生的字眼,講得就跟是這一世發生的一樣。
段兄靜靜聽着,只是那臉色忽明忽暗,也不知他作何想法。不過既然他不喜男風,能接受到這種程度我已經很佩服他了。這一番作爲,自然是希望大雨過後,他不願與我同行,咱各歸各路,省得一路上又是一分糾葛。
我顧少緣雖說不是那麼討人厭,但倘若無論怎麼做都會讓段兄排斥,只能說我倆八字不合!
“我被段湮從身後刺了一劍。現在才認出來,那一招正好是秋水劍法最後一招的終式,名喚一刀兩斷。呵,果真是一刀兩斷。”我看着對方越來越黑的臉色,繼續道,“我不怕別人在背後捅我一刀,我怕回頭看到背後捅我的人是我用心對待的人。你說,此事,算不算情債?”
“胡扯!”段兄怒瞪着我,“這分明就是沒有發生過的事!”
“喔?”我眨了兩下眼睛,“段兄又非段湮,爲何如此篤定?這確實是我經歷過的事,絕無虛假。”
“……”段兄臉色難看地抿了脣,似乎是在平息怒意,片刻之後才道,“最後一個問題,那刀上的姻緣佩從何而來?”
嗯?一般人見到這月型琉璃佩只有兩個反應,一是誤認我爲秦非月;二是沒反應。這段兄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東西是姻緣佩,此人必定知曉什麼。
“這是秦非月的刀,若是想知道,你得去問秦非月呀。”我笑嘻嘻地掂了掂那月型琉璃佩。
“那秦非月人在何處?!”段兄立刻問道。
“咦?你剛不是說,那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嗎?”我打趣道。
“哼。”段兄冷哼一聲,頭扭到一邊去,背對着我,開始打坐。
此人實在是古怪得很吶,雖然給我的感覺如此熟悉,但我實在不記得我有認識這麼一個人啊……罷了,此人的事情暫且壓後,段湮的事情纔是首要。離武林大會時間只剩半年,若在半年裡無法阻止段湮大開殺戒,接下來的計劃簡直是寸步難行。
上一世那荒唐的情路已然讓我不堪回首。自己喜歡並追逐了一世的人竟然是自己的親哥哥,光是想想就覺得內心一股被內力震碎的無力感覺。不曉得等我見到他,會作何想法,要認他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屋外的大雨模糊了視線,時不時吹進來的風,帶進了些許雨絲,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看着這陰沉的天,那大雨拍窗聲震耳欲聾,卻讓連日來的睏乏席捲而上,整個腦袋都被吵得昏昏沉沉。我大嘆一聲人生老矣,也學着段兄打坐調息,閉目養神。
才分開幾日,我就已經開始思念楚唯,也不知道他到底到達何處了。師父師父,你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楚唯平安無事,保佑我找到我哥哥,若是可能的話,希望能夠相認,助我剷除武林大害,保佑我報得滅門之仇,找到秦非月的屍首,還有……保佑我和楚唯安安生生過一輩子吧。唉,我要的,是不是太多了?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