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眼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楚唯的懷裡,手纏着他的身子,頭靠着他的頸肩。我擡頭,有些睏乏地盯着那雙藍黑色的眼睛,柔情似水,包容萬象。他的手,緩慢而有規律地梳理着我的頭髮,那陣輕柔的感覺,從髮梢一直傳到頭皮,我舒服得差點又閉上眼睛。
“幾時了?”我的聲音有些許沙啞。
“辰時。”淡色的薄脣間流出的聲線讓我心中一動。
“這麼遲了?”我翻身將他壓在牀上,髮絲隨着我的動作垂落肩膀,我勾起一笑,“楚大哥,你今日沒有早練?”
“我怕吵醒你。”楚唯嘆了一口氣,雙手環過我,將我按在他胸前,“若再誘我,今日你就別想啓程了。”
“這可不成。”我埋在他頸間笑道,“我面子薄,受不得別人看我笑話。”
“喔?”楚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那現在賴在我身上不起的又是誰?”
“口下留情啊。”我閉目歇了一陣,睜眼時挺身一躍下牀,起落間已然勾起衣物旋披上身,等那衣服垂落,手上的腰釦正好按下。
“門在另一邊。”說話間,楚唯也穿戴完畢,見我往窗邊走,溫聲提醒道,“少緣睡糊塗了吧。”
“錯啦,是被你撞糊塗了。”我調侃了一聲,果然見對方瞬間紅了臉,踱到窗邊才道,“怎能讓段公子見到我從你房間出來,我面子這麼薄,一路可要煎熬。”
說着,我便直接從窗頭躍下,一轉身卻看見我之前話中的曹操正在幾步遠的距離,一臉疑惑地望了我一眼,又看看上方的窗戶。
“……”我之前明明確認過下方空無一人,他也出現得忒巧了……真是丟臉丟大了,還不如直接從門那邊走呢。
我尷尬地一揮手:“段兄早。”
“……”他只是複雜地望了我一眼,也並未打任何招呼,袖子重重一甩,轉身往客棧大堂走去。
我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心想也許是因爲不屑男子斷袖,他纔會如此大火氣。那同行一路,可真是不好走啊。我擡頭,楚唯正站在窗前,戲謔地望着這一幕,見我看他,便也一躍而下,輕拍了我的背道:“一會兒你我二人就要分道揚鑣了,見你如此馬虎,我實在不捨離你。”
“這只是巧合。”我假咳一聲,抿了抿脣道,“就是因爲有你在,我纔有馬虎的機會啊。”
“呵。”楚唯笑了一聲,日光下笑容薰暖直抵我心,“好了,先用早食吧。”
一頓早食,吃得十分沉默,我一邊啃着饅頭,一邊餘光瞄着那名叫“段沒”的男子,只見對方臉上黑氣煞重,從頭到尾就沒看過我與楚唯一眼。
我轉到楚唯這邊,眨了眨眼。楚唯吃飯的動作一頓,一邊嚼一邊內力傳音,表情頗爲無奈:“昨日已經說好,今日若想反悔,你須自己開口。”
我將口中的食物嚥下,措辭一番道:“段兄,若你覺得同行有所不便,可先行啓程……”
“……”那黑色眼眸中陰冷氣息十分熟悉,他盯了我片刻,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我、與、你、同、行!”
“……”同行就同行,你表情這麼猙獰,讓我有些招架不住啊。
早飯過後,我和段沒即刻啓程,楚唯將我們送到三岔路口。
風吹,葉動。楚唯發間的藍色絲帶飄向空中,藍黑色的瞳孔中盈滿不捨。積雲百日自將一落,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楚大哥,送到這裡便可。”我微微一笑,一語雙關道,“接下來的路,讓我來踏吧。”
“一切小心,春寒料峭,注意衣食。”
“哎,知道啦。”我嘆了一聲,“頂多也就三個月,若我先行了斷此事,必會等你。”
“……”楚唯垂了眼瞼,長長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一路,保重。”
“楚大哥亦然。”
“少緣。”轉身走了幾步,卻聽楚唯又叫住了我,我轉頭,看見他甩袖背對着我,“無論你去哪裡,我都不會攔着你。但,倘若你忘記回來,天涯海角,我不會放過你。”
此話說得極其誠懇,言語中的震懾之意讓我微微一愣。我遂而笑道:“這句話,我顧少緣記住了。”
偶爾見楚唯耍耍霸氣,被人強烈需要的感覺,對方濃濃的佔有慾,總會讓我的心情變得十分愉悅,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與楚唯別後,進入黑風密林,心性變了之後,總是受不得寂寞的,我只好對着同行的人唸叨。
“你看你,一路悶不吭聲,明明一大堆疑問在眼裡,你這人真是彆扭。”我打趣兒地看着對方。
“你何時變得如此多話。”那人語氣不善地開口,“還是沉默寡言時候的你看着順眼。”
“哎呀,我們雖然三年前見過兩次,但都沒深交。這才第三次見面,你就知道我以前是沉默寡言?”我好奇地戳戳他的手肘,“你該不會是覬覦我很久了吧?”
“……”他哼了一聲,連同那頭也一併扭過去,“言語輕薄,近墨者黑。我若此刻殺了你,我的耳根會清淨很多。”
“喔?”我哈哈笑了一聲,“然後再去客棧詢問小二沙城如何去嗎?”
“……”段兄並未接話,許是覺得這對話實在荒謬,遂另起話題道,“捨棄官道走小路,仇人太多?”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仇人只有一個,只是比較難啃。敵人倒是挺多。”
“哼,仇人和敵人,一丘之貉,有何分別?”
“自然是有的。”我款款解釋道,“敵人日後說不定有成爲朋友的可能,但是仇人麼……是決計不可的。”
“仇人是誰?”
“實不相瞞,楓劍門門主楚江。”
“何仇?”
“害師之仇,弒友之仇,還有……滅門之仇。”我看見他的目光似有閃爍,卻沉默不語,便繼續道,“楚江爲一己之私,喪盡天良,一路逼殺。上天憐憫,未讓我死絕,我必將一一報答造就今日之人。”
“……”段沒沉吟一陣,忽而被我腰間一陣玉炔碰撞聲吸引,遂問道,“改用刀了?”
“唔,看來段兄你很關心我呀。”我微微一笑,“你爲何如此篤定我之前不用刀?”
“哼,再多話,我就點你啞穴!”
“……”喂喂,是你自己問我的好不好,我嘆了口氣,這段兄的性格真讓人頭疼。
“你還未回答我。”大哥,是你自己讓我不要多話的!
“我不會使刀。”我十分乾脆地答道,“若你想問爲何我隨身帶刀,它是我的護身符。”
“累贅。”他吐了兩個字,頭一扭,又不吭聲了。
我眉頭一挑,這性格還真像一個人。我正在思考之際,耳邊聽聞數道飛奔步聲,從身後而來。我停下步子,一轉身,腰間玉炔與刀柄相撞,清脆悅耳的響聲繚繞林間。
“七人,風中帶殺意,來者不善。”我嘆了一口氣,實在不喜半路被攔,尤其是在我規劃過路線之後。據我的經驗,黑風密林光線不明,應當甚少人涉足,若不是刻意追殺,是不會輕易進這密林的。可是楓劍門應當不會這麼快掌握我的行蹤纔是。
正思考着,那七人已然在跟前,看衣着,竟是長山派的弟子。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我與他們素無瓜葛,甚至連名姓都不知,更別提仇怨了,但見他們來勢洶洶,一個個面露慍色,讓我很是不知所措。
這時,段兄忽然上前兩步,堪巧擋在我的面前,袖風將我掃到一邊道:“個人恩怨,你不必插手。”
不插手甚好,我也樂得清閒,看來我沒規劃錯誤,只是碰到了變數。我正準備倚在身後的樹幹上,轉頭的瞬間只聽得幾聲極快的衣袖破風聲和掌風,肩頭就被人拍了兩下。
我回頭,看見段兄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你在做什麼,可以走了。”
“……”好快的身手!我愣愣地跟着他走了幾裡,腦中一直在佩服此人的功力,我耳間所聞,竟然無法斷定他是從何處開始出招,速度之快,與楚唯平分秋色,此等高手,我只希望日後他不會成爲我的敵人。
“之前如此多話,現下怎麼啞巴了?”段兄見我不說話,難得地率先開了口。
“嗯,在想你怎麼會與長山派的人有仇。”
“他們不是我的仇人。”段兄頭也不回地答道,“他們只是我的敵人。”
“哎呀,你的性格一看就知道不會與他們講和,說是仇人,也沒差啦。”我開了一句玩笑,成功地讓走在前面的人回頭送了我一記眼刀。
我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過了這密林,前面就是仙州城了,我們可以直接去仙州碼頭坐船南下,由水路穿過分水嶺,避開楓劍門的山路陷阱,南福寺便可達矣。”
我將我們的行程說了一遍,卻見段兄臉色十分難看。心頭一動,突然一個猜想浮上來。
“段兄……”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莫不是……暈船吧?”
他停下腳步,臉色十分不自然地轉頭,綠葉穿過他黑色的發繩,在空中舞了一個圈。望向來時路,沿路斑駁的樹影,點點圓光,在腳下交錯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