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42 沈孫二人再會

孫豪並未如先前所言歸家去了。那日他中途又折返杭州,得了表哥開解後,想清了一些事。於是他在周家人張羅着長房要上京的時候,滿腹心事來周家。原來他到了杭州,再次遇上了其父親,逮着了抽了幾鞭子以示教訓,再不放任他在外遊蕩,只讓他一同返京去。

李氏這邊在廳中接待孫豪不冷不熱。若是沒有周瓏一事,孫家復爵,李氏自是巴結討好。如今,蘇州城裡自有傳言:任家與鳳陽孫家兩位少爺,爲爭奪美人而大打出手。美人,自是隻故長史家庶出小姐是也。當然,也流傳了其他版本。李氏只想着兒女名聲,略有些嫌棄孫家:莽夫一個。

孫豪執意要見文箐,小月在外頭見得雨涵來通報,便小聲嘀咕道:”他還來做甚?若不是他上次大打出手,咱小姐……”

文箐彼時正在周瓏屋裡商議宅子一事。魏氏認爲周瓏之所以這麼一回事,便是家中規矩太散漫了,便對雷氏道:”如今且在孝期呢,怎能起屋?”雷氏替文箐解釋了一句道只是修繕。魏氏責令莫要再動工,待過了孝期再行事。可文箐與周瓏哪裡等得及,尤其是方氏如今便盼着趕緊能隨文箐搬了出去纔好。方氏聽說文箐手頭上錢財緊張,便立時拿出自己的積蓄,文箐好說歹說也沒推拒了,最後只道結算工錢時,若有不足,到時自然找太姨娘挪借。

她一聽孫豪來了,自是愣了一下,道:”他不是歸家去了嗎?現下咱們家可知有甚麼事了?”

雨涵見小姐緊張,忙道:”孫家少爺要隨其父上京,特意來與四小姐及簡少爺辭別。孫家老爺也來了,在長房老太爺書房裡呢。”

文箐瞧向屋裡,周瓏也盯着她,道了句:”你替我向他道聲謝!”

文箐點了個頭,去找弟弟。文簡在前院客房沈顓處。

沈顓清醒後,只道是小傷,便急着要回去。可他頂着腦側傷口,周家焉能放他這般回去,自是十分挽留。姜氏由華婧嘴裡聽到這事,很是不高興,只是急兒子的傷勢,藉口要去幫文箐瞧一眼在修的宅子,同祖母於氏打了招呼,特來看望兒子。而文簡因爲自己連累大表哥受傷,也知道錯了,此時愧疚地陪着沈周,呆在客房。

只文簡當日那句話,卻是落在了沈家人耳裡。姜氏此時聽得孫豪又來了,瞥眉,瞧了眼自家兒子,見他仍在教堂弟沈周擺棋,暗中嘆口氣。

文簡知黑子哥又來了,早跳開了去,歡喜地道:”在哪呢?在哪呢?”他神情歡愉,一掃方纔在沈顓面前的苦臉,沈顓側躺在牀上,手上執着棋子久久不放,有些落寞地低下頭來。

姜氏瞧在眼裡,痛在心中,卻對文箐笑道:”孫家少爺是箐兒姊弟的恩人,孫家如今復職,是件喜事,箐兒同簡兒去,記得道聲恭喜。”

文箐點了個頭。文簡小聲問姐姐:”黑子哥要去北京了?那不能教我騎馬了?”問話裡,有些失望。

文箐心中其實有些很不是滋味,此時也沒多的心思寬解他,只安慰道:”你現在學騎馬,連繮繩都拽不住,日後大了,咱們再買馬,姐姐教你……”

文簡生怕她反悔,一再確認道:”真的?黑子哥又不曾教姐姐,姐姐怎會呢?”

文箐不想同他解釋這些,道:”馬廄都讓周大管家幫你建了,姐姐何曾騙過你?一到新宅子,到時自讓你養雞養狗養鴨,你再大些自會有坐騎……”

哄得文簡順了意,她自己卻有些落寞地走在廊下。方纔從沈顓屋裡出來,姜氏道了句”快去快回”。

對於孫豪,文箐知他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衝動好勝,沒人在一旁剋制,他總是一犯再犯,一路上連帶自己也經常不得不多次提醒他。此時,也不知他所來又爲何。僅僅是告別?她心惶惶地來到廳裡,曲身行禮。

孫豪還不太適應她做女子打扮,瞧她一眼後,便移開了視線,又說不出話來,幸而有文簡歡喜地道:”黑子哥,你哪去了!這幾日我擔心不已……”說着說着,他已撲了上去。

“文簡,要知禮!按輩分,該叫孫表叔!”李氏在一旁監督着,皺眉道了句。

孫豪開心地抱了抱文簡起來,道:”三奶奶莫客氣,我倒是樂意簡弟叫我黑子哥,當日一路上,我與文簡便如親兄弟一般……”說到這裡,又有些黯然。實際上,當日他更是把文箐當作親兄弟還親,分開後,日日恨不得不要歸家,只與慶弟泛舟江湖。

文簡被他抱着,摸了一下他眉骨,只見他眼角仍有些發青,不解地道:”可是,黑子哥說了,讓我不要叫孫表叔,只叫……”他沒說下去,因爲轉頭瞧見李氏臉越拉越長。

文箐不想弟弟再惹出麻煩,忙道:文簡,聽三嬸的話。”

這話落在孫豪耳裡,便是心中早有些準備,也好似被擊打了一下。他輕輕放下文簡來,卻被文簡按了一下眉角,小聲問道:”……痛不痛?”孫豪搖了搖頭,臉上或身上的這些小傷算甚麼,痛的是心裡,如今連慶弟都叫不得,簡弟亦叫不得。原來說情同手足,哪知真說起來在周家自己既不是朋友,昔日與簡弟慶弟之間親近的稱呼都作不得數,只能某少爺、某小姐的喚來……可文簡這一聲問,卻又讓他心裡有些暖意。於是緊緊地將文簡牽在身邊,看着他的臉,尋思着到底是眉還是演又或是鼻子同”慶弟”有所相似?今日一別,再見不知是何年。他瞧着瞧着,不知爲何,突然覺得自己鼻頭有些發酸,眼發澀。

李氏拉長了音對文箐道:”箐兒,你表哥可好些了?”

提到沈顓,孫豪既心生愧意,又略感有些發澀、發苦。他自己那時尚未能理清其中緣由,只張着耳,又聽着文箐回答道:”多謝三嬸,大舅姆方纔還道他好多了,如今也只略有些頭痛。”

李氏瞧了眼孫豪,道:”腫還沒消,怎能無事呢?這頭上撞出一條口子來,你大舅姆自是心疼死了。這幾日,我讓廚下里多備些補湯,你端去與他喝了。”

家中有下人照顧,哪裡會要文菁去端湯?

孫豪起身道:”都是在下魯莽所致,連累了沈家少爺。我這廂去與他賠個不是……”他說這話時,又瞧了兩眼文箐。

文箐一想到姜氏尚在屋裡呢,便急着阻止道:”表哥只怕現下歇着呢,這個……”其中”有所不便”四字未吐出,文簡卻道出一句:”黑子哥,我帶你去!”

文箐急着用眼色阻止文簡,奈何文簡沒瞧到,卻讓孫豪瞧到眼裡,誤會了。李氏在一旁瞧他們這二人,似是眉來眼去一般。她原本也忌諱着姜氏在,對於文箐與孫豪之間的來往,姜氏會不會往心裡去?可又怕孫豪沒搞清楚這內中緣故,讓他去見了,倒也省了一樁事。

可是她還未來口,偏鄧氏進到廳裡來,笑道:”喲,這是作甚來着?”她滿臉帶笑,道:”原來是孫家少爺,恭喜恭喜……”

孫豪不識得她,忙起身行禮,不知該如何稱呼。

文箐一瞧鄧氏這般,定是記恨文簹當日的話,此來只怕想讓孫豪出醜,連累讓自己沒個好處。便只想讓孫豪趕緊出去了,免得再有話題。現下十分後悔方纔不該阻止他,幸好餘氏在一旁介紹了道:”這是四奶奶。”

孫豪面色有些紅,將禮行完,卻是站在那處。不好坐下來。鄧氏卻滿臉興味地看一下文菁,又瞧了瞧他,對李氏道:”前日大伯母說咱們兩家倒是通家之好,這下,文箐好了,見得孫家少爺,便是談及先前的事,都無需介懷了。”

她話中有話。

李氏也醒得鄧氏這是要找荏,見孫豪此時倒也識禮,如今他是客,既說得這番話,便趕緊順坡而下,對文簡道:”簡兒,且陪你孫表叔趕緊去瞧瞧表哥去。”

文箐不想與鄧氏發生衝突,也不想再有旁的事來,便趕緊說:”大表哥的藥,我且去廚下瞧瞧,煎好沒。”

鄧氏笑道:”你大表哥受傷,此事體甚大,是該好好照料纔是,萬莫要落下病根來。”

這些話,落在出門時的孫豪耳裡,只僵着脖子,生怕自己衝動地便回了頭去了。

文箐只裝作沒聽懂,依字面而回道:”我替表哥多謝四嬸。”含了委曲,往廚房裡走去。

李氏見孫豪出了門,便沒好氣地道:”你也留些口德。如今有客人在,文箐舅姆亦在,你這些話要落在沈家耳裡,又如何是好?你同我鬥氣,也莫拿小輩的作伐。”

鄧氏冷哼一聲道:”三嫂又是牽的哪根線?不是前日大伯母說過,在室女子莫與外客相敘,今日,三嫂卻是華堂宴客。你做得出,我卻說不得?”

李氏知她是故意找荏,恨恨地瞧她一眼,道:”孫家老爺在大伯父書房呢。來者是客,拒之門外?這既是你宅子,你且管來!”不想與她理論,便甩袖走了。

氣得鄧氏有話沒處發落,衝着李氏與餘氏背影道:”既是我宅子,你做甚主來待客?!”偏李氏只罵一聲”發癲!”走遠了。

丁氏在一旁勸氣得直跺腳的鄧氏道:”四奶奶,你這是何必?如今家中上上下下都不提這個,連長房那邊都閉口不言四小姐與孫家少爺的事……”

鄧氏雙眼噴火地看向她,道:”我偏要提,憑甚麼事兒是她們惹出來的,便說不得了?有其母,必有其女。我且瞧着,這日後……”她越說越氣憤。

丁氏暗中嘆氣,委婉地勸道:”長房老太爺那邊顧念簡少爺,四奶奶便是有氣,也先待長房那邊上京後……”

鄧氏滿腹怨氣地道:”這是我家,憑甚麼我作不得主了?家中來客,憑甚是她頭出做臉?連門子都不把我放在眼裡……”

丁氏小聲道:”三奶奶若真個不管這些了,那門子的錢還得咱們掏……”

這話刺中了鄧氏的心,她怒道:”不過一門子的錢,我……”

可是,她還真是每個月掏不得這錢來,劉太姨娘管家,半分錢不走鄧氏手頭過,原來的月例也沒有了。分家時,鄧氏算計到每一個下人支出,於是門房這一人的費用,算是李氏掏了錢。

鄧氏見李氏分了家,如今不僅是接洽了蘇州各官府人物,但凡長房那邊的關係,李氏都分一杯羹,偏沒自己什麼事兒,自然是惱火。她如今是有事沒事,總會尋個事由來隔三差五找李氏吵一回。

此次,孫豪到這邊來,門房自是按理通知了李氏。

出門時,孫豪扭過頭來,小聲與文箐道:”對不住,慶……”,”慶弟”二字方要說出來,卻已是不合適了。難道叫一聲”周家四小姐”?偏這個稱呼卡在喉嚨裡,道不出來,如此地陌生,如此地疏遠。

文箐這時才歔得他面上帶有愧色,並無怨恨之意,便低低地道:”我以爲你上次衝出門去,生氣了。我雖瞞着你,確實是有私心,只爲行走方便,莫留人口舌。如今,只請你多擔待……”

孫豪經了表哥開解,也曉得她是爲了名聲計,畢竟一男一女同舟共車,相處幾月,兩家皆有聲望,又不是下人主子之分,傳揚開去,自有多嘴之人會多舌。他作爲男兒身,自是無礙,可文菁終歸是一女子,不得不防。再說當日碰面時,她已是喬裝打扮,並不是爲了騙他一人。

他當日衝門而出,所惱怒的不過是他自己凡事和盤托出,沒想到”慶弟”卻另有隱情不報,一時衝動,認爲慶弟並不把自己當兄弟看,相互之間,未免於自己十分不公道。如今,想想,她是不易。

此時,孫豪聞言,道:”我自是領會得。可……”可他現下心中,那個慶弟的影子卻經久不滅,哪怕是知曉文簡嘴中的姐姐本人便是自己心中的”慶弟”,可是他認爲一是一,二是二,偏二合爲一,無所適從。”我原還想着求娶簡弟口中的姐姐……”這話,在心中憋着,卻也說不得也。

他耳中聽得鄧氏那幾句話,便知文箐在周家其實日子也不好過,心底便覺得替她疼得緊,憋得難受,偏幫不上忙。他小聲問文簡:”你哥……”一出口便發覺不妥,話便卡在喉嚨裡了。

文簡疑惑地看向他,可餘氏在旁邊跟着,孫豪便是想向文簡打聽他們姐弟在周家過的日子到底如何,也沒法子開口了。

沈顓沒想到孫豪還過來看自己,有些吃驚地看着他走進門來。姜氏是第一次見孫豪,只見他膚色較自己兒子要黑得許多,瘦瘦的,於是一張臉顯得其貌不揚。身上所着的是淡藍湖綢,對自己倒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孫豪與沈顓其實也是無話可說,不過是來道聲歉,探個病,最主要目的便是想將他瞧個仔細,這人是慶弟,不,是周家四小姐的未來郎君。

沈顓雖不是第一次見孫豪,可是他亦是無話可說。在他心中,因爲文箐姐弟緣故,而對孫豪十分感激,自是對他也十分客氣。

孫豪見他頭上纏着厚厚一層布,顯見當日傷得不輕,便認真道歉:”賢弟,都是爲兄衝動,連累你受傷,實在是對不住……”他叫一聲賢弟,不過還是因爲心中把文箐當兄弟。

沈顓被他這麼一叫,卻認爲與禮不合,忙道:”此乃我自個不小心所致,再者而言,不過是個小傷罷了。”確實他認爲是小傷,只家人十分慎重。

說完這句話後,孫豪便覺得冷了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對方既不是江濤,也不是文筵,更不是慶弟。他往日在文箐面前滔滔不絕,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如今對着沈顓,才發現要說出旁的什麼話來,很難。他細細地打量起對方來,發現沈顓長相十分出色,也是自己所見過的人中,最俊的一個。只是他說話相當地慢條斯里,孫豪覺得自己聽他說話很容易起急。

他在心裡,不知不覺地,便將自己與對方進行了對比。他羨慕沈顓,能與周家姐弟關係親厚,可以不時來往,而這種機會,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日後文箐長大了,他們會朝夕相處……想到這個問題時,孫豪突然便覺得十分失落與絕望。

他這邊想着心事,可目光仍落在沈顓的手上。沈顓的手指修長,手腕也是文人一般秀氣,絕不像自己的手。

沈顓被他盯着也很難受,便不得不打破了沉默,問道:”孫表叔哪日啓程上京?”

孫豪正恍神呢,沒聽清楚,故而也沒有馬上回答。而沈顓卻見對方一臉凝重相,便不知該問什麼了。還好文簡在旁邊,可是他十分不捨孫豪,帶了些傷感地道:”黑子哥,嗯,孫表叔要同我祖父他們一道上京……”

孫豪才曉得對方是問什麼,忙說出具體日期。見得沈周在打棋譜,便又瞧了一眼,道:”箐弟,啊,我是說周家四小姐,她也喜歡下棋。”在船上的時候,因爲左右無聊,文箐只能教弟弟各種有趣的小智力遊戲,與小黑子之間卻是用紙畫出個小棋盤,下起五子棋來。

沈顓一愣,文箐喜歡下棋?可是他是真不知道。這兩日自己教文簡,文簡卻興趣不大,同沈周一起下棋時,文箐有時來了,卻是沒有流露出半點這個喜好來。此時他聞言,欣喜地道:”真的?表妹也喜歡這個?”在他看來,自己喜歡蘭花,表妹也喜歡;自己十分喜歡着迷下棋,表妹也會下而且也喜歡。一時之間,便如同再次明白身邊有個知音,頗有些狂喜。

孫豪不是個小氣的人,可是在這一剎那,突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自己與文箐他們姐弟的交集,此生是不是隻有幾個月的相處?而如今只留得過去的點點滴滴回憶,爲何要同其他人來分享?他自覺失言。相對於沈顓的高興,他是傷感,面對沈顓熱切地求證似的目光,他卻十分沒精神:”在路上時,還是慶弟教的我。”

文簡很自豪地說了句:”我姐甚麼都會!是不是,黑子哥?”

孫豪凝重地點了個頭,慶弟確實是甚麼都會,好似沒有什麼能難倒他一般。

沈顓聞言,是高興,然後又是緊張。要是表妹什麼都會,那自己豈不是配不上她了?與文箐在沈家相處時,他便已經感到些壓力了,如今面對孫豪,聽他講得一些事,心頭壓力立時又增加了幾成。

姜氏在一旁,瞧着自家兒子與孫豪只說得兩句客套話,便沒了其他話題。她對孫豪一再感激。其實她是對孫豪格外關注,因爲文簡緊巴着孫豪不放,對於自家兒子,這個外甥就沒有了這麼親密了。文簡如此,焉知文箐不會這般?

雖說文箐姐弟遇難,與人同舟共濟,是不得已,以前也一直是這麼想的,可如今確實見得這個人,心頭終究有了幾分計較。

孫豪一瞧人家把自己當恩人看待,他受之有愧,忙道其實這一路多虧周家姐弟二人相助,要不然自己也歸不了家。自己能尋到家,說來說去,卻多賴文箐。免不得就提起過去的事來。

從他的角度說出來的故事,與文箐所講又不同。

姜氏在一旁道:”恩人能找到家,自是因結善緣,便得善果。”

孫豪聞聽這話,一愣。要果真是得善果,爲何老天不如自己意?

家中有客,李氏不得不來應付,她才進到沈顓這屋裡,說得兩句客套話,文箐也進來了,道:”舅姆,過會兒就要開飯了,表哥的藥正好煎得。”

姜氏忙起身道:”箐兒?怎麼你去廚房熬藥了?快別動了,小心燙着,放在那裡,我來,我來。”她端了湯藥出來,吹了吹,試了試藥溫。

文箐一來,孫豪與沈顓的眼神都一亮,二人瞧了她兩眼,卻有趕緊地將目光移了開去。可是,其中意味,卻各有不同。只文簡還是高高興興地道:”姐,黑子哥正說你的醫術了得呢。”

文箐有些發窘,道:”孫表叔,可莫要過獎……”

孫豪過去與她養成的鬥嘴習慣很自然而然脫口而出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連魏家老夫人都沒瞧見,便立時曉得她患的甚麼病;還有,你給我……”他方想說到給自己醫腳時,卻終於明白,現下文箐是女子身,這些事,是半點兒也不能提的。

文箐看醫書,曉得一點醫理,在周家,在沈家,人人都知曉。可是這種認知,遠沒有從孫豪嘴裡說到給景德鎮的魏家老夫人瞧病這麼深刻。

姜氏將藥遞給沈顓,然後將文簡拉入懷中,笑道:”箐兒是甚麼都好,上月在我家,便是連曾外祖母也受惠。”

李氏這時對姜氏笑道,”如今,看來大侄兒這傷病,有了箐兒照顧,自是無礙了。”餘氏在一旁也誇讚起四小姐來,道是天下無雙的妙人。

姜氏笑得合不攏嘴,沈顓是既喜又憂。

孫豪聽得衆人誇讚,這才真切地感受到:慶弟是衆人的,他不再是船上自己與文簡兩個人擁有的,今日一別後,自己與慶弟之間,真如那江水,昔日之情不可追。

而文簡在一旁聽得姐姐被誇,就如自己被人誇讚一般,有些飄飄然,道:”母親當年生病,便是姐姐照顧的,嗯,還有,給柔妹妹治好了風寒,給趙娘子治暈船……哦,對了,黑子哥哥腳傷,也是……”他話未完,立時便被文箐制止了:”文簡!”

可是這話多多少少落到衆人耳裡,當時似乎沒人在意後面那半句。

在孫豪眼裡,歡樂是他人的,這些不屬於自己。他起身告辭,文箐讓文簡陪着他去長房那邊。兒孫豪卻在臨出門那一剎那,很是認真地瞧了眼女子裝扮的文箐,有所不捨,幾番留戀。若還是往昔,她若做男兒裝扮,定是會相送於自己,如今,這些只是奢望。他強抑心中的傷心,緊緊地牽了文簡,道:”四小姐,改日若去杭州,能否幫我瞧一眼我表哥的病?”

文箐一愣,鄭家?也就是徐家那女子嫁的人。她心裡有所牴觸,甚至十分反感,可是那是亦是孫豪十分看重的表兄。”如今只怕是不方便,不若我現下回屋給你寫了方子試試?”

孫豪點頭致謝,走出門去。當日告別周家臨行前,果真收到了方子,還有一張文箐寫給自己的紙。內中爲韋應物的一首詩──

“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裡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驪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武皇昇仙去,憔悴被人欺。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撫煢嫠。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坐客何由識,惟有故人知。”

文箐在詩尾後寫道:韋蘇州亦有過拋卻光陰流連玩鬧,誰料當日浪蕩公子竟會成爲一代詩人?他能如此,黑子哥想來也不輸於人,做不得詩人,卻也可以做一將材……

只因上月孫豪感嘆自己一無所長,不知來日又如何,家中失勢,自己無能爲力,當時十分落寞,不知前景何在。文箐本來想勸,卻因爲礙於文筵在場,如今寫這封信,免不得也十分傷感。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孫豪見信,垂淚,最後終是放聲痛哭不已。

注:《逢楊開府》年代:唐 作者: 韋應物

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裡中橫,家藏亡命兒。

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驪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

武皇昇仙去,憔悴被人欺。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

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撫煢嫠。

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坐客何由識,惟有故人知。

這是一首五言古詩,二十四句,一韻到底。五言古詩,不太長的,一般都不轉韻。這首詩是因爲遇到了一位原知道他少年時情況的老朋友,因而慨念當年的浪漫生活,寫下了這首詩。這位老朋友姓楊,沒有記下他的名字。開府是官名“開府儀同三司”的簡稱,等級是從一品。但只是文職散官的虛銜,並非真正做過從一品的職事官。如果這位姓楊的朋友,確實做過從一品的高官,就得稱他的職銜,而不稱此官銜了。

年少時服事明皇,倚仗皇帝的恩私,成爲一個無賴子弟。

本人是里巷中橫行不法的人,家裡窩藏的都是些亡命之徒。

早晨就捧着*****和人家賭博,夜裡還去和東鄰的姑娘偷情。

司隸校尉看見我,不敢逮捕,因爲我天天在皇帝的白玉階前站班。

驪山上的風雪之夜,侍衛皇帝在長楊宮打獵的時候,

我是一個字都不識,只會飲酒放浪的青年。我的頑鈍和癡呆,什麼也不懂得的。

自從玄宗皇帝死後,失去了靠山,落魄得被人欺侮;

再要改行讀書,這件事已經太晚了,只好抓起筆來學做詩。

做詩有了些成就,居然披兩府所(吏部和兵部)收留,也被南宮官(中書舍人)所推許,選拔我去任文官。

但是,畢竟我的才幹不夠,京朝中不能容留我,把我派出去去做安撫孤兒寡婦的地方官。

大概是在一個宴會上遇到楊開府,彼此談起舊事,不勝感慨。

滿座的客人都不會知道這些事,現在能知道的只有老朋友了。

這首詩是韋應物的自傳,他對自己少年時期的浪漫生活,非但並不後悔,反而不勝留戀,因此描寫得非常生動,詩的風格很有李白的氣息。但他在改任文官以後,性格卻大有改變,據李肇《國史補》的記載,說他“爲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焚香掃地而坐”。他的許多五言律詩,都充分反映了他的生活和思想的恬退閒靜。可見他的一生,後半和前半,判若兩人。這也許是社會現實、生活經驗和文學修養給他的影響。

第六十章 上街購物去(一)正文306 欲語還休正文268 出人意料的周瓏正文376 孫豪再次敬服文箐第十四章 來龍去脈-藩王之爭正文175 星火成燎原燒傷衆人正文190 太姨娘訓兩媳第209章 借東風,塵埃落定正文127 私生子3正文07 賣 酒(一)正文322 繪畫風波第四十二章 喜慶正文179 分家?各有心思正文16 欺生(三)第四十二章 喜慶正文42 三百貫鈔一條命正文269 周瓏三兄妹之爭第210章 有緣自會相逢正文165 周孫家或有嫌隙正文178 相互怨恨正文190 太姨娘訓兩媳正文75 忍至極處第四十四章 噩耗正文348 太湖煙水綠沉沉第五十章 何去何從——獻策正文108 沈吳氏焦頭爛額正文226 今宵重聚第222章 翻臉2正文118 生意上門2第145章 幾個賞錢引發的眼熱第十三章 被當落水狗打了正文305 痛苦地糾結第三十章 尋找歸途307 如坐鍼氈---動搖第214章 至沈家作客正文132 打架首尾9、明初喜轎非大紅轎——第十八章正文251 柳暗花明1正文329 風水輪流轉-偷雞蝕米正文78 文鬥,誰怕誰正文83 生員怕歲考正文85 黑子終認親第二章 是走還是留18.喪期守孝各類問題——第四十四章——四十八章正文338 暗渡陳倉+番外陳年舊事正文36 燒香,和尚可以賣?9、明初喜轎非大紅轎——第十八章正文258 好事成雙正文68 趙三其人其性正文166 未婚夫沈顓第二十八章 魚死網破正文88 第一個早晨-漏言第236章 執經問難正文16 欺生(三)正文372婚約解除愧疚難安正文66 同病相憐正文290家暴正文64 交換秘密1正文299 要挾與訓斥第六十四章 上街五——糾纏正文273 牛奶事件、氣而搬家正文104 華嫣接連挨訓第219章 廬山一角隱現正文65 你是穿越老鄉麼第240章 身份大白正文77 人善被人欺正文36 燒香,和尚可以賣?20.牙人,牙行之行規——第五十四章正文379 刻骨癡心矢志不改第232章 賞花2孽/英雄救美正文189 鄧氏怒而驅弟正文304 敲打引誤會:婚約作罷正文359 情煎,相互釋舊嫌正文260 風不平正文123 難得歡樂一堂正文123 難得歡樂一堂正文354事與願違風雲再起正文88 第一個早晨-漏言正文20 治暈船,識律法正文74 士可忍1正文36 燒香,和尚可以賣?正文182 捨得一身剮正文266 分錢似分贓第213章 盼客走正文258 好事成雙第133章 害人的李魁糕點正文81 冰釋前嫌正文71 品硯正文324 紅火:別出心裁廣告正文42 三百貫鈔一條命第六十章 上街購物去(一)正文362 鳥糞也能美容?正文372婚約解除愧疚難安第219章 廬山一角隱現正文152 飯前之亂正文287被個粗人笑話了第十五章 小綠要談婚論嫁了正文264 建房三六九正文12 席韌之可愛正文58 慰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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