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長怎麼都沒想到宋舞霞居然會說出這話。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的她。他手中的匕首是那麼冰冷,而她的手又是那麼滾燙。他的胸口似堵了一大團棉花,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告訴她,他無法看着她離開,他不能失去她,可待會發生的事沒人能預料,或許她真的會永遠閉上眼睛。
丁文長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失去信心,失去希望,特別是在她面前,但是任憑他如何地自我建設,都掩不去心中濃濃的擔憂。他急急抽回自己的手,任由匕首從宋舞霞手中跌落,說了句:“我去找些柴火回來。”飛快地走出了山洞。
宋舞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他們太瞭解彼此了。她知道自己剛纔的話對丁文長來說太殘忍了,但她除了是他的妻子,更是孩子的母親。她撿起地上的匕首,死死盯着白森森的刀鋒。她想活着,她不想走到那一步,可是等丁文長回來,她要再次告訴他,如果她因難產而昏迷,他一定要從她的肚子裡取出他們的孩子。
丁文長抱着柴火站在山洞口,就看到宋舞霞緊緊攥着匕首,臉上帶着絕然。他總是嘲笑她愛哭,可這個時候她又是那麼地堅強。他走向她,放下手中的柴火,拿過匕首扔在一旁。“你不要胡思亂想。一定會沒事的。”他在說服她,也在說服自己。
宋舞霞想說什麼,陣痛卻在這個時候襲來。她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是不是要開始了?我該怎麼辦?”丁文長一陣慌亂,只能本能地抱住她。
宋舞霞疼得說不出話,只是靠着他的肩膀輕輕搖頭。雖然陣痛已經越來越密集,但她覺得還不是時候。她不想浪費力氣,所以只是儘量放鬆身體,等着疼痛感慢慢散去。
漸漸的,待到不那麼痛了,她讓丁文長在地上鋪了些稻草與樹葉,隨後蓋上兩人的衣服,做成了簡易的牀榻。
“這樣就行了嗎?”丁文長還想再做些什麼,可他無從下手。
“你別緊張。”宋舞霞試圖安慰他,目光不自覺地瞧了一眼角落中的匕首,試探着說:“其實剛纔我對你說的只是最壞的情況,只是以防萬一……”
“我知道。”丁文長點頭,扶着她坐下,讓她靠着自己,“你先歇一會,什麼都不要想,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他不想聽之前那番話。他絕不會像她說的那麼做。
“丁文長,自古以來,讓一個母親在自己與孩子之間選擇,每一個母親都會把生的機會留給自己的孩子,這是女人的天性,更何況一旦我昏迷……”
“不要說了”丁文長突然大聲喝止她,隨即顯得有些怔忪,只是緊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的,他伸手撫摸着她的臉頰,帶着不捨與愧疚,他低頭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翠羽受傷的時候,你對她說,只有她自己想活着,她才能醒過來。現在我同樣對你說,你決不能放棄……”
“好痛”宋舞霞痛苦的大叫一聲。丁文長急忙抓住她的手,任由她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臂。他無法知道她有多痛,他只知道是自己讓她陷入這樣的境地。
刻骨的疼痛中,宋舞霞慢慢冷靜。她沒有受過產前教育,只能用盡量舒適的位置躺平身體,撐起雙腳,想當然地調整自己的呼吸。伴隨着越來越密集的陣痛,她深呼吸着。依着人類原始的本能,她在感覺到嬰兒往下擠壓時咬緊牙關使勁用力。在短暫的間歇中,她突然想到了臍帶。
“丁文長,你馬上生一堆火。”她斷斷續續說。
“你冷嗎?”丁文長擔心地問。雖然纔剛剛開春,但兩人都已滿頭大汗。如果她覺得冷,一定是不好的預兆。
隨着撲面而來的疼痛與下墜感,宋舞霞哪有心情解釋,咬牙道:“快去待會有用處”
丁文長撿了不少柴火回來是怕入夜後,血腥味引來野獸。乾草,樹枝,火石,他早已把生火要用的東西準備齊全了,可他的手在顫抖,他的眼睛離不開喘息不止的宋舞霞,他怎麼都點不着火。
宋舞霞一直在心中默默祈禱着,祈禱胎位沒問題。感覺到下面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她急道:“你來看看,是不是出來了。”她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丁文長急急過去查看,臉色煞白地點頭。
“是頭還是腳?”宋舞霞追問。她害怕聽到答案,但又不得不去聽答案。
“是頭。”
隨着丁文長的回答,宋舞霞重重喘了一口氣。是頭就表示胎位沒問題。現在只有肩膀不被卡住,基本就算是順產了。“你快去生火”宋舞霞艱難地命令,平坦着積聚力量。這一胎有很大可能是雙胞胎,她必須有足夠的體力。
丁文長聽到了宋舞霞的話,卻怎麼都無法邁開腳步。生平第一遭,他換亂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放心,是頭先出來,危險已經過了一大半。”
聽到宋舞霞的聲音,丁文長這纔回過神,拿起剛剛扔下的火石。“啪”一聲,火星順利濺到了乾草上,火苗一下子竄了起來。丁文長急忙把乾草塞到堆起的樹枝下。
宋舞霞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用力一使勁。她疼得快麻木了,但她知道孩子已經出來了。“把匕首在火上烤一下,然後把臍帶割斷,把他抱起來,再把他弄哭。”
一連串的命令中,丁文長恍然明白孩子已經出來了。他想馬上看到孩子。才走兩步,記起宋舞霞的吩咐,慌忙去找之前的匕首。他剛把匕首放在火上,就聽“哇”一聲,一個洪亮的聲音竄入他的耳膜。他一驚,手上一抖,匕首已經掉入了火堆中。
顧不得匕首,他跑過去看孩子,就見一個紅紅的,皺巴巴的小嬰兒在宋舞霞腳邊哭得傷心。情不自禁的,他想伸手去抱他,又怕弄傷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他的小臉。這一刻,激動,興奮,高興,放心……他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眼見着他哭個不聽,他又開始擔心。“他是不是餓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是男孩還是女孩?”宋舞霞也想抱抱孩子,可是她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而且她已經明顯感覺到,她還有另一次考驗。
丁文長聽到她問,這纔想起去看。“是兒子。”他高興地回答。
宋舞霞一直期盼是女兒。本來她以爲自己會失望,此刻卻並沒有。“快想辦法把臍帶切斷,然後幫他稍稍擦一下,用我們的衣裳把他包起來,不要讓他着涼。”
她這麼一提醒,丁文長才想到正事。一番手忙腳亂的折騰後,他終於把他們的兒子抱到了宋舞霞的身邊。宋舞霞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小傢伙馬上不滿地撇了撇嘴,偏頭繼續睡覺。
“他一直沒睜開過眼睛。”丁文長擔憂地陳述。
“應該是還不到睜開眼睛的時候。”宋舞霞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兒子。本來她一直後悔不該任性地留下他們,現在看着他小小的臉蛋,她又覺得確實不該扼殺他們的生命。可一想到丁立軒和雙胞胎可能因此已經喪命,她的心又是一陣疼痛。
難以名狀的複雜心情中,她忽然感覺到一陣熟悉的疼痛。“給我拿一點水。”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怎麼了?”丁文長看她的痛苦的表情,頓時緊張了。
“另外一個也要出來了。”
“另外一個?”丁文長傻傻地重複。雖然大夫之前就說過,可能是兩個,但僅僅是可能。“現在怎麼辦?”
“不怎麼辦”宋舞霞恨恨地回答。她很痛,他卻抱着兒子不放。
丁文長這時才醒悟,輕手輕腳地放下兒子,拿着水囊去扶宋舞霞。
宋舞霞喝了兩口水,終於恢復了些許。“這次應該會比較順利。”隨着她的話音,又是一陣疼痛。
“如果太痛,就抓着我的手。”
宋舞霞沒有與他客氣,狠狠抓着他的手腕。她知道第一胎順產,第二胎也是順產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她的心情已經放鬆不少。“如果這一胎是女兒,你可不能厚此薄彼。”雖然龍鳳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知道這個時代的人都重男輕女,她親眼看到丁文長是多麼喜好他們的兒子。
丁文長哪管得了是兒子還是女兒,看宋舞霞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握着他手的力量越來越小,他滿心擔憂,急巴巴地說:“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要與我說話。”宋舞霞閉着眼睛積聚力量。親身經歷過生產,她才知道母親有多偉大。
丁文長看着連眼睛都睜不開,更加地擔憂,緊張地說:“霞兒,你千萬不能有事。如果我知道……”
“閉嘴”宋舞霞一聲呵斥,隨即咬緊牙關,使出了全部的力氣。
聽到宋舞霞輕輕吁了一口氣,感覺到她放開了自己,丁文長急忙轉過去看。“是個女兒。”他驚喜地說。
不同於第一次的慌張,這次的他已經算比較有經驗了。他用匕首割斷了臍帶,聽到女兒的哭聲後,他找了柔軟的布爲她擦拭,然後用自己的衣裳包裹住她。正當他想抱着女兒給宋舞霞瞧的時候,卻看到她悄無聲息地躺着,頭偏向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