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策馬狂奔了兩三個時辰,總算離開了商丘郡地界,衆人沿着山間小道,來到一個山林裡,上官逸吩咐大家就近休憩。我仍爲之前的事生着悶氣,在溪邊汲水洗了把臉,便獨自走開,縱身躍上一棵參天大樹,坐在樹梢的橫枝上,抱着膝,將腦袋枕在雙臂上,默默望着那一望無際的夜幕。
月圓之夜,夜幕中一顆星星也沒有,只有一輪圓月如玉盤一般高懸在山尖上,月光如水,給整個山林披上一層銀色的輕紗。
正怔怔出神,上官逸的聲音突然在一旁響起,“你怎麼自己躲到這裡?”
我別過臉不理他,他又道:“哎喲,你不是還在生氣吧。我出手幫你懲戒了那幾個惡人,你不謝我也就算了,竟然還生起我的氣來,真是奇怪。”
在上官逸的世界裡,他的話就是道理,就是一切,我還能跟這種自以爲是的人講什麼道理?我繼續別過臉不理他。
“哼,按我說,這事的罪魁禍首就是你,我都沒怪你,你還生氣,真是不可理喻。”
我一時氣結,轉過臉怒目盯着他,“你……你胡說什麼,我是罪魁禍首?”
上官逸坐在我斜上方的樹杆上,白衣飄飄,一手搭着樹杆,一手撐着腮,兩腿垂下正愜意地晃盪着,饒有興致地看着我,像極了當初在逍遙谷琉璃湖畔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我現在心裡正窩火,而他卻是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這更讓我感到惱火。
“當然。你不知道財不可露眼這個道理嗎?你明知道那個小豆子不過區區乞丐一個,卻給他一片金葉子,難道沒想過這片金葉子可能會給他招來殺身之禍?”
“我……我……”我一怔,他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當時我只道小豆子可憐,卻沒考慮過,一個只五六歲的小乞丐拿着一片金葉子招搖過市,確實容易招來不軌之徒,“可就算如此,你都殺了那個意圖不軌的老黑鐵了,對其他人又何必趕盡殺絕?”
“不錯,我殺了老黑鐵,因爲他確實該死。可若是其它人不死,你能保證他們事後不對小豆子下毒手,爲同夥報仇?”
我又是一怔,那幾人雖然沒有出手爲難小豆子,可是畢竟他們是一夥的,同夥死了,找上官逸報仇是不可能的,難保他們不會將怨氣發泄到小豆子身上。可不管怎麼樣,他一下出手殺了那幾個罪不至死的人,實在是太狠了。
“若不是你殺了那個老黑鐵,他們又怎麼會想到報仇?說到底,都是你不對,草菅人命!”
“婦人之仁!我若是像你這般優柔寡斷,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在這個世道生存,你若是不對別人狠,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
我白了他一眼,不再理會他。他輕輕一躍,落到我身旁坐下,側着頭望了我幾眼,說道:“喂,別再擺着這副苦瓜臉了,本來就長得不好看,還哭喪着臉,難看死了。”
我沒好氣地道:“晨教主,我這臉就長這模樣,不好看我也沒辦法,你若是看不慣就離我遠點好了。”
上官逸哈哈笑了幾聲,又盯着我望了一會兒,側着腦袋不知在想什麼,突然說道:“罷了,本教主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他擡頭望了望夜空,又喃喃道:“原來今晚是月圓之夜,你不開心嘛……我倒是有個法子讓你開心一下。”
這個狂妄自大的人,居然會哄我開心?我有點懷疑地盯着他,不知他到底想搞什麼鬼。上官逸回過頭來朝我神秘地一笑,伸手在衣襟裡掏出他脖子上掛着的一根黑色繩子,繩子的末端繫着一隻用狼牙刻成的白色哨子。
上官逸拿着那哨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得意地笑了笑,“看好了。”隨即將哨子放在脣邊,吹了幾下。
我不安地望着他,這廝不會是想召喚一羣蝙蝠過來吧。隨着那哨子發出一陣陣噝噝的響聲,遠處林子裡不斷有嘩啦嘩啦的聲響向我們聚攏過來。
“喂,別吹了,你召一羣蝙蝠過來,還說是讓我開心?你是存心要嚇唬我吧。”
上官逸停下,無辜地望了我一眼,“怎麼會?我從小到大,一不開心,便是這樣把蝙蝠召來陪我的。”他說罷,又繼續吹了幾下。
那嘩啦聲越來越大,伴着吱吱的叫聲,一羣羣蝙蝠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在黑暗中扇動着翅膀,以極快的速度在空中飛掠,不停地竄上竄下。
我抱着腦袋伏在膝蓋上,大聲道:“夠了夠了,別再吹了,不開心的是我,又不是你,別用你的方法來對我。”
“好吧。”上官逸終於停了下來,“別怕,蝙蝠是世上最有靈性的生靈,那些認爲蝙蝠是不祥物,或認爲它是惡魔的人,都是因爲對它們不瞭解才胡說的。我從小就與它們爲伍,它們根本不會對人有惡意。”
見我仍是抱着腦袋,上官逸強行將我的手拉開,“哈哈,膽小鬼!不用怕,只要你不攻擊它們,它們也不會攻擊你的。瞧我的。”
他縱身一躍,往林中躍去,白衣的袍子在黑夜中帶出一道白影,銀白色的圓月,正灑下銀色的清輝,他的身影在這片清輝中輕靈地舞動着,不停地在林中
飛速掠過。那些蝙蝠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嘩地一聲,緊緊跟隨在他身後,隨着他的身影不停飛掠。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月夜之下,上官逸的臉上再沒有以往那暴戾匪氣,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臉上散發着純真的笑容,帶領着那羣蝙蝠,盡情在林中穿越,不停地上竄下跳,發出歡快的笑聲。
此刻的上官逸,像是偷落人間遊玩的仙人,白色的衣袂,黑色的蝠影,不停交錯,在月夜的山林中鉤織出一幅既詭異又瑰麗的畫。
白影一閃,那羣蝙蝠嘩地一聲朝我飛來,上官逸已晃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我的手,“無雙,快來!”
“啊……不!”我慌忙要揮開他的手,不料他已用力將我一拉,摟着我的腰往林中躍去。
“提氣,蝠靈雙縱!”上官逸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蝠靈雙縱是他曾教我的輕功心法的其中一種,恰恰是兩個人一起縱躍時用的。
我凝神提氣,施展開輕功,配合着他的身法一起在林中穿行。風在耳邊呼呼地拂過,一排排樹影飛快地往我們身後退去,那些蝙蝠吱吱地叫着,隨着我們的縱躍跳竄,追隨着我們不停地飛舞,時而拉伸出一道長長的黑影,時而一個急旋,嘩地一下散開,又嘩地一下重新聚攏。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林子裡除了那些蝙蝠的吱吱叫聲和上官逸歡快的笑聲外,還多了我的笑聲,之前的種種不快,已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迷糊中,耳中傳來一陣陣鳥兒的嘰喳鳴叫,有人在輕輕搖晃我,“無雙,醒醒,快看!”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正靠在上官逸肩上,兩人坐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上,這個高度正好俯瞰整個林子。
天已經亮了,林子裡的鳥兒像炸開了鍋似的,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原來昨晚我們在林中不停穿越,不知不覺到了這裡,我竟累得睡了過去。
上官逸又搖了搖我,指着前方說道:“無雙,快看!”
我揉了揉眼睛,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是旭日東昇之際,半個紅日剛剛露出山頭,萬丈金光一傾而瀉,灑向整個林子,被朝陽喚醒的鳥兒,拍着翅膀,成羣結隊地往那輪紅日飛去,場景甚是壯觀。
“真美!”上官逸望着遠處那片紅霞,興奮地道。
我坐直身子側頭望向他,正好看到他因爲笑而露出的兩顆虎牙,不由又想起昨晚他恣意放縱的樣子,“上官逸,其實你笑着的時候很好看,不要整日板着臉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那兩顆虎牙要露出來纔好看。”
上官逸原本笑着的臉,霎時一沉,哼了一聲,轉過頭來盯着我的臉望了半晌。我正暗自尋思,難道剛纔的話又惹着他了?他卻突然衝我一笑,手指在我臉上點了點,“你笑起來時這裡有兩個酒窩,倒是和我挺合襯的。”
我揮手打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這傢伙總是陰晴不定的,讓人難以捉摸,我還是少招惹他的好。
我伸了個懶腰,四顧望了望,昨晚兩人只顧着不停穿越,早已遠離了原來衆人休憩的地方,不由問道:“這兒是哪……”
上官逸突然神色一凜,伸手將我的嘴巴捂住,側起腦袋凝神靜聽。我心知他必定是聽到什麼不尋常的異動了,便也靜下心神傾聽起來。
少頃,果然遠遠傳來一些細碎的腳步聲,隨即是一聲歡呼聲,“哈哈,逮住了逮住了!還是我利害,夏星,快來幫忙!”
我的心突突直跳,說話的人竟然是陸憫,而他口中在呼喚夏星,難道飛羽幫的人就在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