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滿心歡喜,以渙塵大師的功力,再加上我和秦怒的協助,要到船上救出萱兒,也有八成勝算了。可是沒想到,渙塵大師沒有叫上我們,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船。
那艘畫舫停在江心,十多名白衣飄飄的雲影衛手執長鞭站在甲板上,大哥站在中央,他的身旁,一名綠衣女子正好奇地打量着站在船頭的渙塵大師,正是我日夜牽掛的萱兒。
我和秦怒隱身在岸邊的山涯上,遠遠望去,見她精神飽滿臉色紅潤,看來大哥並沒有爲難她。
渙塵大師正手持佛珠,和大哥說着什麼,而此時,凌飛和夏幫主他們,正乘着船向大哥的畫舫靠近。我不由眉頭一皺,他這是打算硬來嗎?
一陣攝人心魄的琴聲突然在畫舫響起,縱然我們距離這麼遠,聽了仍覺心頭氣血翻涌。
“是懸劍閣掌門的索魂琴。”秦怒驚道。
懸劍閣一向在赤霞活動,少有踏足墨淵,數年前因協助當今赤霞國君奪位而備受惠帝重用。大哥因皇后是赤霞人的原因,一直和赤霞皇室有往來,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和懸劍閣掌門蘇迴天有接觸。
正在此時,渙塵大師突然離開了畫舫,空中傳來他的喃喃吟唱聲,頃刻消失在煙波浩渺的江面上。他怎麼突然走了?我立即追了上去。
“大師爲何突然不辭而別?你不是說要救人嗎?”
“阿彌陀佛,救人何如救心?心若沒救了,空有殘軀又如何?”渙塵一臉惋惜之意。
“救心?寧姑娘的心怎麼了?”
“寧姑娘?”渙塵愕然,隨即搖着頭道:“老衲說的是那位男施主,他的心已無,救不了救不了……”
我一時愣住,渙塵已轉身邁步,瘦削的身影看似弱不禁風,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我搖搖頭,不禁嘆了口氣,大師的行徑又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大哥的畫舫已離開,我們仍是暗中沿岸跟隨,等待時機。
八日後,他們終於在芙塬灘登陸。
秦怒和幾位兄弟查探後回來,“那幾十名護衛,聽口音是赤霞人。”
“赤霞人?難道他不是想去雍州,而是去赤霞?”我詫異道。
如今在陸上,我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遠遠的尾隨。這裡已出了墨淵國界,離赤霞大概還有四日路程,看來只能儘量在這四日內動手了,若到了赤霞境內,只怕有更多制肘。
遠遠的,一陣怪異的聲響從黑夜中隱隱傳來,那聲音時強時弱,時高時底飄忽不定,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鏘鏘聲。
“那是什麼聲音?”我問道。
“是蝙蝠,很多的蝙蝠!”秦怒側耳仔細聽了一會兒,肯定地道。
我一驚,在馬背上狠抽一鞭,往前方急馳。很快,蝙蝠的叫聲、人的喧鬧聲、刀劍碰撞聲越來越近,我們將馬趕進一旁的林子,往前方望去。只見滿天的蝙蝠像魅影一般在半空中竄來竄去,數十名黑衣人正和雲影衛的打得難分難解。那些蝙蝠不時俯衝下來,撲向雲影衛的人,讓雲影衛的人應顧不暇。
“是天魔教的人!”我望着那個帶着蝙蝠面具的黑衣人,不由吃了一驚。沒想到天魔教的人也摻和進來了,天魔教教主晨煞,亦正亦邪,行事乖張跋扈,萱兒在大哥手中,尚不會被爲難,若是落到天魔教手中,兇險難測。
我吩咐衆人小心隱藏好,等兩方鬥個你死我活,或許我們便有機可乘了。蘇迴天的索魂琴又響起,那些赤霞衛士很快便受不了了,紛紛倒在地上,雲影衛的人護着萱兒的馬車衝出了包圍。
等他們一走,我們迅速上前,將倒地的赤霞衛士拖入林中,脫掉他們的衣服換上,簡單地易了一下容,往雲影衛的方向追去。雲影衛的人已開始有點招架不住,大哥也和晨煞交上了手,根本無暇顧及萱兒。我們跑了過去,冒充赤霞衛士將萱兒的馬車駕走。
待馬車跑遠,我向萱兒表明了身份,她望着我詫異地道:“寧宇兄?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也是飛羽幫的人?”
我匆匆朝她解釋了幾句,便棄了馬車,帶着衆人繞開大道鑽進林中往來時方向跑。
“哦,那是。對了寧宇兄,我上青暮山找了你幾次呢,上次在山下坐畫舫遊灕水江的人是你對嗎?我在江邊喊了你好久……哦,對了,我上次穿了女裝你不認得也不奇怪。沒想到寧宇兄竟然也是飛羽幫的人,其實我早就懷疑住在小澄谷裡那位就是寧宇兄了……”
她一邊走,一邊滔滔不絕地朝我說着以往的事,我的心卻陣陣抽搐,以往的一幕幕又涌上心頭。
“咦,對了寧宇兄,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狄靖那日說要到臥虎關才動手的。哎,寧宇是你的化名吧,你的真名是……?”
我的心一痛,我的真名何嘗不想告訴你?可惜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我狠聲對她道:“你怎地這麼多話,想要活命就閉上嘴巴好好趕路,再??攣揖桶涯閎釉謖飫錚 ?p> 她委屈地望了我一眼,果然閉上了嘴。穿出密林,我們騎上事先準備好的快馬,終於在晨曦初現之時趕到了涑河鎮。我交了個澄羽堂的令牌給她,讓她自己進涑河山莊。
“你要走了?不和我一起進去?”她詫異地望着我。
凌飛若是知道了我沒回晉陽,而是一路跟了來,不知心裡會怎麼想,雖然我救了萱兒,但他心裡多少還是會不舒服的,我冷着臉對她說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需要你報答我,你只需將此事保密,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北凌飛。”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似是不明白我這惡劣的態度。我深深望了她一眼,初升的朝陽染紅了她的臉,凌亂的秀髮在晨風中輕輕飛揚,此次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我用力一抽馬背,往那一輪金黃的朝陽奔去。
跑了兩里路,我將馬兒勒停,調轉馬頭,徐徐往涑河山莊走去。
“殿下,你……?”秦怒莫名的望了我一眼,隨即嘆了一聲,默默策馬走在我身旁。
我已讓涑河山莊的人傳信給凌飛,通知她萱兒已到了涑河山莊,從臥虎關來這裡,只需兩日路程。這兩日來,我和秦怒秘密住在鎮上,關注着山莊的動向。我是擔心天魔教或雲影衛的人會心有不甘,四處尋找萱兒的去向,若是找到這裡,只怕單憑山莊裡的人會應付不來。
兩日後的傍晚,我和秦怒策馬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向下面的山莊望去,一名藍衣少年當先衝進莊裡,和那個纖細的身影緊緊相擁,夕陽之下,他們久久地相擁着,然後望着對方時哭時笑,然後再緊緊相擁……
“殿下,你可安心離開了。”秦怒在一旁道。
我朝霞光籠罩之中的那兩個身影笑了笑,輕輕拍了拍馬兒,正前方,那火一般的夕陽正徐徐下沉,餘暉柔和地落在我們身上,將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秦怒策馬跟了上來,“去哪?”
“赤霞。”我一抖繮繩,飛馳而去。
五月的墨淵仍在酷暑,而赤霞卻是清涼怡人。剛到赤霞沒幾天,便遇上了赤霞朝野同賀的一件喜事,國君惠帝立太子了。這位身爲惠帝長子的太子,赤霞上下幾乎沒有人見過,據說是惠帝有意磨練,讓他自小在各國遊歷,如今感到自己年事已高,纔將他接了回來。
這似乎太過巧合了點,爲了證實我的疑惑,我們在都城祈丹逗留了一段日子,終於證實了我的想法,那位太子果然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大哥北凌雲,如今他已改名朔麒雲。
本想再在赤霞留多幾日,可正在這時卻接到晉陽急報,凌飛舊病復發。七年前,凌飛身上的餘毒清除乾淨後,夏茉子曾鄭重地說過,?草之毒留在他體內時日太長,雖然清除了,但此生若是再不慎染上這種毒,任誰也迴天無力。
十天後,我終於趕回了逍遙谷。一見母親,我的心便咯噔一沉,只不過數月不見,她的樣子卻憔悴不堪,眼睛因爲流淚太多,只能看清兩丈內的事物,仿似老婦人一般,更日夜不停地敲着木魚頌經。
我找到夏茉子,夏茉子一邊研着藥,一邊平靜地道:“他只剩一個月的命。”
“爲何會這樣?世上早已沒有?草,他如何會再中毒?”
“那條雪玲瓏,身上帶着?草的毒。”
“可是,富公公說,雪玲瓏咬的是萱兒,爲何中毒的會是凌飛?”
“因爲,他替她吸出傷口的血了。雪玲瓏身上的毒並不強,普通人沾染一點,不足爲患。可這一點點毒,對於凌飛殿下來說,卻足以致命。若那蛇直接咬的是他,他會當場斃命。”
我踉蹌地退了出去,北凌雁根本就是利用悅妍,他要害的人是凌飛。一個月,他的生命只剩一個月了。我實在是難以明白,一個月前,他還生龍活虎地和我爭吵着,爲何轉眼便要離我而去了?
母親似乎已平靜了下來,摩挲着我的臉,輕聲道:“傻孩子,別哭,凌飛自己也不哭呢。他知道你回來了,想見你。”
淡淡的月光從窗戶灑進屋裡,凌飛平靜地躺在牀上,臉上一片恬靜,如果不是夏茉子親口跟我說過,我絕不會想到眼前的這個孿生兄弟,就快離我而去了。
“以後再也沒人跟你爭了。”他淡淡地笑着,“吵架,打架,搶酒喝……你怎麼報答我?”
我怔怔地望着他,說不出任何話來。
“我要你答應我,替我好好照顧小萱。”他頓了頓,又接着道:“以我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