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君無情輕啓雙脣,可說到一半卻是微微一愣。
石什麼?
他突然發現,他竟然只知道她姓石,這還是那個聒噪的男修一直吵吵嚷嚷地喊“石丫頭”才知道的。
他竟然從未問過她的名字?
是啊,爲什麼要問呢?
他君無情又何曾問過任何人的名字呢?
那些人無不是急不可耐地對他自報家門,何曾需要他去問?
可是她卻不同,似乎從來沒有與他攀交的打算,腦子裡打的主意全都是怎麼拋開他。
討厭他嗎?
君無情腦子裡突然出現這樣一個概念。
這種認知十分陌生。
因爲他從來不去考慮別人的好惡,萬事只憑自己本心做事,可是爲什麼,突然會在意一個才見不過兩面的小姑娘?
腦子壞了?
還是幻覺?
幻覺的念頭一出現,眼前的一切境界全部破碎,近在咫尺的,是修煉到魔將境界的心魔。
心魔微微怔愣地看着他,手中一柄閃着漆黑光澤、魔氣森然的匕首,只差毫釐便要刺入他小腹,可君無情卻在這個時候清醒過來。
心魔頓時露出懊惱之色。
“!”君無情心中一凜,灼熱的火焰自他掌心噴發,一把攫住那心魔手腕!
“哧哧哧……”心魔的本體本也是無形,所以才能幻化進入人的內心,可此時此刻,彷彿天地間的法則被突破,君無情不僅扯住他,鳳凰真炎更是直侵入他的體內,燒得心魔痛嚎不已。
以往只有修士在破境之時被心魔干擾,痛苦發狂,何人可曾想過心魔也有一天會被人修所擾,痛嚎慘叫?
若是有其他人在此,恐怕說不得有多暢快,只可惜此地只有一個君無情。
可也正因爲此地只有一個君無情,所以他又一次看到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少女滿身是血的被業魔綁縛,被魅魔鞭打,明明血流如注卻一聲不吭的倔強地看着他。
君無情的心微微動搖。
莫非剛纔是真的?
她是被心魔所擾、逼不得已才向自己出手?
她最終沒有對自己出手,才換成心魔來攻擊他?
些微的心亂使得君無情的動作比往日慢了半拍。
可對於高手來說,哪怕是須臾的走神都是絕對致命的。
“嘶!”業魔終於尋找到間隙,業火燃燒的骷髏權杖刮掉了君無情手臂上半片血肉。
“哧啦”一下,那蘊含無盡火炎、至精至純靈力的血肉被骷髏權杖吸收,那權杖還貪婪地打了個嗝,似乎意猶未盡。
下一刻,那權杖頂端的骷髏頭似乎活了過來,忽的睜開緊閉的雙眼,一對盈滿邪肆氣息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轉,陡然間定格在君無情的身上,然後張開傀儡般僵硬的嘴,“啊!啊!啊——”地叫,淒厲中帶着無盡的貪婪。
君無情被啃噬的手臂上火焰繚繞,頃刻間回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纔僅僅是剎那,魔氣已然入體。
魔將身上千錘百鍊的魔氣截然不同,業魔之火更爲特殊,同樣是火,一旦被入侵,恐怕後患無窮。
君無情眉頭微蹙,頭一次生出離開的念頭,尤其是他的目光接觸到還被鞭笞的石柔。
她?
君無情微微一怔,目光忽然對上“石柔”略帶笑意的詭異面龐,心中陡然一沉。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從一開始,他其實就中了心魔的幻境。
而這個突破口,就是這個姑娘。
心中微微一緊,那句埋在心底的質問“爲什麼?”卻並未被他放大,而是深藏泥潭,不見光日。
“嘶!”下一刻,他擡手一道火炎,流炎化成的長槍直刺“石柔”,頃刻間將其貫穿!
那“石柔”頓時露出痛苦、怨恨、惡毒之色,突然化作漆黑的魔氣,“砰”地炸碎,消散。
君無情眉頭微動,心頭莫名地劃過一抹澀感,懷裡空蕩蕩的。
空蕩蕩?
他悚然一驚!
糟了,心魔何在?
下一刻,體內業火“哧”地騰起,眼前無盡的妖嬈女子姿態各異、酥胸袒露、搔首弄姿,鋪天蓋地的濁浪之水澆灌下來,撲打得鳳凰之炎飄搖閃爍。
“糟了。”
君無情心中只剩這一個念頭。
……
“小姑娘,上學堂~小兒郎,橋邊兒蕩~小姑娘笑話小兒郎,小兒郎把小姑娘推下水塘~”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粉雕玉琢,容顏精緻,瓷娃娃一般白皙的肌膚,映襯得大紅色褥裙越發豔麗,垂髫髮髻邊還飄蕩着幾縷不知名鳥兒的美麗羽毛,偶爾有風拂過,變幻出五彩流光,叫人移不開眼睛。
小女孩獨自一人行走在魔氣森然的昊天境中,卻彷彿閒庭信步在自己的花園,唱着奇怪的歌謠,飄蕩着輕快的步子,彷彿感覺不到絲毫危機。
只是每次走不過多久,她就會變換行進的方向,幾個變換下來,若是有心人認真觀察,便會發現每次在她換方向不久後,原來的路上就會飄來幾縷魔氣,繼而匯聚更多。
此種情況,若是落在一般修士眼裡,只道是這小姑娘氣運逆天,屢屢能避開致命危機,可若是擁有更廣見識的修士則會驚歎:此女年紀輕輕,竟然懂得天衍之法?!
月朧的眼睛與往日不同,此時是明亮的湖藍色,在她的視野裡,天地變成如墨的黑、如血的紅,以及那些許或明或暗的綠色生機。
眼前的路也分出無數條枝椏,延伸出或光亮或晦暗的線條,那線條的盡頭,好似生機與死亡的交匯,卻又各自分離。
那是將大星衍術修煉到極致後,能夠看到的世界與萬物的生死。
知道生死的脈絡,便可以操縱生死。
月朧繼續輕快地朝前走,她有自己的目標,她要找一個人,一個生機熾盛、綠意盎然之人。
陡然間,她看到北方天空的流火。
“哦呀,這是誰這麼厲害?”她掐指一算,眉頭一蹙,“是他?”狐疑地轉動眼珠,有些不想找過去。
君無情跟她忌諱的那個人有着說不清道不出的關係,她本能不太想靠近。
可是另一個小丫頭……似乎又離得太遠了點?
正當她猶豫之時。
“喂,你一個小姑娘家,獨自在這裡做什麼?”一名化神期修士帶着三名元嬰大圓滿境界的修士途經此處,駐足叱問。
那化神修士幾番查探,確認自己看見的不是魔頭,而是人修後,方纔稍稍放心,可心中疑惑更甚。按理來說,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不可能還活得下來啊?可他看不透這個小丫頭的修爲,那隻能說,這或許是個幾百歲卻把外表維持在孩童模樣的女修?
真是怪異的癖好!
“怎麼?”月朧漫不經心地回道,“這路是你家開的,還走不得不成?”
“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們是看你一個姑娘家獨自闖蕩不安全。”旁邊一名中年模樣的元嬰期修士皺眉道,“更何況魔頭肆虐,修士數量百不存一,更難於將消息傳遞外界,我等更當相互扶助纔是。若換了平時……”
“若換了平時就管我去死?咯咯咯~”月朧嬌笑了起來,以她那可愛得令人只想精心呵護的外表,卻做出不符合年齡的嬌媚笑意,着實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但同時也令人心頭髮緊。
事實反常必爲妖。
那元嬰期修士擰了擰眉頭,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懼意:“你,你這丫頭,好不知好歹!莫要將好心當成驢肝肺,自以爲驕狂,卻徒然將自己性命耗在這裡。”
“罷了。”那化神修士一擺手,又定定看了月朧一眼,能獨自在地面上行走還安然無恙者,必然有過人之處,這樣的人不願意與人結盟也是常理,“既然道友堅持,我等也不叨擾了,就此告辭。”
“咯咯~這麼着急,是趕着去送死嗎?”月朧甜甜地笑道。
“你?!”那元嬰修士氣得臉色一白,現在誰人不是談死色變,這丫頭竟然還咒他們。
那化神修士卻非常慎重,恭敬問道:“尊者莫非知道什麼?”
月朧攏了攏細軟的長髮,望着北方火燒雲一般的天空,嘆道:“我又能知道什麼呢?我還得求着別人呢……恩?”她的目光微微一變,從慵懶變得鋒銳。
只見北方的天空,那赤紅的火焰突然被魔氣所染,掙扎翻飛,忽明忽暗,似是已支撐不住。
“他媽的!不會吧?你也會輸?!”月朧瞪圓了可愛機靈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瞅着那邊,不由得爆出一句粗口。
那化神修士一愣。
“你說誰他媽的?”那元嬰修士勃然大怒,舉劍相迎。
“滾!”月朧冷斥一聲,那元嬰修士頓時如遭雷擊,耳中嗡鳴爆響,炸得他頭暈眼花,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其他幾名修士頓時嚴陣以待,殺機陡然熾盛,卻無人妄動。
之前那人傷得太過莫名其妙,根本沒看見對方出手,那只有一個可能,對方境界高過他們太多。
但不可能啊……就這麼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丫頭?
那化神修士自然也看到北方火焰:“尊者是擔心那邊?”
“媽的,真是無用!”月朧並未理會,而是咬住下脣,眼中風暴襲捲,又驟然平靜下來。
“哼,看來最初的推算果然無錯,還是得看那丫頭的啊……”她幽幽一嘆,目光陡然間仿若延伸萬里,看到一行七個人的身影。
一魔,四男兩女、六人修的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