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柔眉眼笑得彎彎,被之前那羣不長眼的傢伙給破壞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唔嗯……?看你笑得好像吃了黃鼠狼的雞。”
石柔一噎,好笑地側身看去,只見不遠處一方青色大石上,蹲着一名身着錦緞製成的短打的少年,一雙漆黑靈動又天真無邪的眸子正緊緊盯住她,透露着一抹隱隱的不悅。
“青兒,雞可吃不了黃鼠狼。”石柔笑得溫柔。
“哼,但是你可以。”石青偏過頭去,過了一會兒,那靈動無邪的雙眸一轉,又懵懂而關切地問道,“楊家和我們家,已經不再是一家了嗎?”
石柔微微一愣,淡然說道:“是的,不再是一家了。”
驟然間,石青的雙眸爆出一捧驚喜,從青石上跳下,倏忽來到石柔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面上綻開太陽般的笑容:“那太好啦,我早就討厭那個叫楊天擎的傢伙了。”
高大得幾乎可以將石柔籠罩的身形,與他面上那孩子般純真無邪的神情形成鮮明對比。
石柔的心中不由得一痛。
石青是父親石千君少時帶回來的一個孩子,被收爲義子,昔年她五歲時、石青七歲,爹在外出雲遊前夕曾經遇到過一個仇家,當時仇人朝她抓來,是石青主動撲到那人懷裡並被劫走,雖然事後爹去將他救回,但從此以後,他的智力就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候,再也沒有變過。
“青兒……”石柔的神情染上哀傷。
“過來。”
“恩?”石柔一怔,但見石青蹲下身去,背對着她,雙手背後成託舉的姿勢,竟是要讓自己爬到他背上。
以往小時候石青也經常會這樣揹她,帶着她在院子裡轉來轉去,那時候無比開心,但是現在這樣似乎不太好吧?都這麼大的人了……
“快點。”石青催促道,回頭拿眼睛瞪她,表達自己的不耐。
“來就來,兇什麼?”石柔嘀咕,小心翼翼地爬到石青背上,頓時只覺身形猛地一高。
石青揹着石柔,足下一蹬就躍入了半空中,落到院落宅子的屋頂上,下一刻又是一躍,跳上另一座宅子的檐角,微微停留,又躍上旁邊一株大樹。
腳下是小橋流水人家,身旁是綠樹翠鳥啼鳴,仰頭是藍天碧空如洗,耳邊風聲呼嘯,石柔難得地開懷一笑。
聽到石柔的笑聲,石青也放聲大笑。
兄妹倆樂得在宅院裡撒歡,也惹得見到的石家衆人不由失笑,那籠罩在石府上方的陰雲此時終於消散不少。
於笑鬧間,二人來到了後院竹林上方,石柔眼尖地看到密林之處似乎有一抹身影閃動。
心中一動,石柔道:“就到這裡吧,青兒,放我下來。”
落到竹林外,石柔柔聲哄道:“青兒,快回去練功,過幾日還要等你大發神威呢。”
石青乖巧地點頭:“恩!”
石柔回身,朝密林深處走去,九曲迴廊,六十四卦陣,一步錯則步步錯,此地是昔年父親爲性喜清淨的雲叔所闢,讓他單獨住在這裡。
不過雲叔應該半月前被皇帝招入京城,現在不在家中才對,密林裡又怎麼會有人影?
待行至一方由潺潺小溪環繞的茅屋外時,卻見一抹玄色身影坐在屋外的石桌邊,執子望着石桌上一盤殘局,飄渺如煙雲的眉目輕凝,似是思索。
“雲叔?”石柔驚訝,快步走到雲稠身側。
雲稠擡首,回身看她,淡雅如煙的眉目頓時舒展開來,薄脣輕勾,玄衣外輕紗隨之浮動,如墨長髮從肩頭滑落幾縷,仿若浮雲變幻美不勝收。
看到石柔的剎那,他微微一怔:“你突破天賦了?”
“是的。”石柔毫不意外雲稠能一眼看出,因爲他就是如此獨具慧眼。作爲當年伴隨石千君橫掃千軍,運籌帷幄於萬里之外、算無遺策的稀世軍師,雲稠向來都是智慧的代表,見微知著本是常事。
她像個見到長輩急需誇獎的孩子一樣,對雲稠露出少女特有的嬌憨笑容。
若是有旁人看到石柔這樣,一定會大驚失色。
石柔欣喜說道:“您不是遠去京城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在此的不過是一縷元神分身而已。”雲稠淡淡道。
石柔心中一凜。
元神?分身?雲叔到底達到了一個怎樣的境界,竟然可以做到這樣的事?簡直聞所未聞。
明神大陸上修爲境界,分爲煉氣境、元動境、築基境、元丹境、合體境五個大境界,每一個大境界又分爲九個小境界。
世人皆說:“不到築基,不爲修行。”
說的便是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機會跨入築基,只因三階天賦纔有可能築基,四階天賦纔可能晉入元丹境,五階天賦纔可能達到令人聞風喪膽、甚至與一國之力相抗衡的合體境。
傳聞合體境以上便是仙人境界,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摧毀一國疆土只在呼吸之間!
可若是沒有與之相應的天賦配合,想要跨越境界則比登天還難。
以往石柔知曉的全都是雲稠運籌帷幄、機關算盡的那一面。現在看來,恐怕他的修爲也不低。
不過也對,能被請入燁帝國皇朝供奉之位的人,修爲又怎麼會弱?
“你現在幾階天賦?何種元基?”雲稠淡淡問道。
“七階天賦,冰、火元基。”石柔溫柔淺笑。
雲稠目中光華一閃,隨即回身,執子在許久未動過的殘局上輕輕落下:“這麼多年,天賦全無,受人鄙夷,你可曾動搖?”
“不曾。”
雲稠淡如水的面上終於露出微微一笑,水霧般的煙雲聚散,既美又讓人看不真切:“我一直讓你冰、火兩系雙修,可增加一系,修煉的速度便慢上一倍,兩系相剋,其艱難度更是慢上十倍還不止,大大拖延你突破天賦的時間,你可曾後悔?”
“不曾。雲叔既教我如此,必有您的用意。更何況若非如此,柔兒溝通天地元氣的速度和親和度又豈會到達如今的地步?更不可能在一突破天賦便擁有遠超同齡人的渾厚元氣。”
雲稠淡淡點頭:“不錯,冰系與火系截然相反,但它們的融合卻有着重要的意義。世人皆以爲木、火雙系乃天生的煉藥師,炙手可熱,卻不知真正巔峰的煉藥師都是冰、火雙系,只是這樣的人世間難尋。”
“你天生冰元基中深藏火種,不管是修煉哪一種元基都是一片坦途,但卻會湮滅另一種,若是如此,就太可惜了。”
頓了頓,又道:“如今,甚好。”
雲稠細長的眉眼如煙,一舒展便如同一幅水墨畫般,沁入人的心裡。
石柔微微怔愣。
她沒想到,竟然會從雲稠口中聽到煉藥師這個詞。
煉藥師,顧名思義,可以煉製供人修行、進階甚至延年益壽的丹藥,一顆上品丹藥,萬人來求,萬金難求!
只要她將煉藥師的名聲一打出去,將有無數家族和學院爭相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加以保護同時傾其所有供她成長。
因爲能達到這樣條件的人,萬中無一,而且越是高階的丹藥,越是無價,它的存在,每一顆換來的都將是一個家族的承諾、一個學院的誓言!
是以煉藥師這樣的存在也向來是衆人公認的不可招惹,因爲背後代表着龐大的勢力和關係網。
而她,竟然也可以成爲一名煉藥師?
“你打一套拳我看看。”雲稠神情微頓,繼而說道。
“是。”
石柔踏步而出,身形如行雲流水,出拳如風,渺無蹤跡不可捉摸。
這一套“流蹤拳”是昔日一個達到合體境的拳法大師所創,流傳甚廣,可是會打這套拳的人很多,能打出拳法精髓真要的人卻少之又少。
“抽刀斷水,出拳流火。”雲稠的聲音也飄渺如雲。
瞬間,石柔手中冰寒元氣迅速匯聚,竟然形成了一把冰刀,向前劃過,冰刀激射到茅屋邊的小溪上,凌厲刀鋒使得流水阻了一瞬。繼而掌握成拳,灼熱的拳頭如風般回收,火星四射,帶起片片流火。
雲稠微微頷首:“看來你的煉氣功夫修得不錯。既如此,便跟我來吧。”
說罷,雲稠起身如雲一般飄到茅屋側面,下一刻,身影已經進入密林之中。
石柔緊跟其上,二人來到竹林之中一塊奇形怪狀的兩人多高的大石旁。
只見雲稠手掌輕輕向上一提,一股充沛的元力憑空出現在大石下方,轟隆隆大石震盪,猛然射向一邊,轟地砸斷一片翠竹。
大石下方,赫然出現一口質地古拙、光澤幽暗卻透露着一股難以言喻的上古氣息的大方鼎。
鼎中幽深一片,其間偶有光華閃過,片刻無蹤,一股澎湃而飄渺的氣息迎面撲來,撞擊得石柔胸口砰砰直跳。
“這是……?”石柔稍稍平復震動的心緒,出聲詢問。
雲稠如煙水的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厭棄,似痛苦,又似不捨,繼而闔眼,聲音微啞:“你收了它。”
“誒?”石柔一愣,猛然反應過來。
這世間靈器與法器都是不可能被認主收入丹田的,那麼……莫非這一方鼎竟然是常人難尋的寶器?!
“是。”石柔心中激動,再不猶豫,凝氣逼出一滴精血,倏忽彈射到大方鼎上。
遽然間,大方鼎爆發出耀目的燦爛光芒,五光十色,包容萬千,那流光溢彩之中隱隱閃現過無數曾經煉製過的丹方、靈草,令人應接不暇。
這樣的情景實在太過美輪美奐,神異至極,以至於石柔並未注意到,她身旁的雲稠身上也閃過幾抹異樣的流光。
光芒稍息,石柔只覺眼前忽的一閃,一口丈寬的大方鼎不斷縮小體積,化作一枚方印大小,倏忽沒入她的丹田中消失不見。
“走吧。”不等石柔回神,雲稠身形一閃,人已在十丈開外。
石柔迅速收斂心中的欣喜與訝異,連忙跟上。
茅草屋邊,雲稠負手而立,身形灑然如同夢幻:“七階天賦,紫色光華……你很聰明,真的聽從我的教導,冰、火雙修,否則之前天地異象出現的就並非雷火和雲雨並行,而是天降流火、六月飛雪了,是奇景亦是災相,一旦被人發現你的存在,對你來說,雖是機遇但也是要命的災禍。”
“天才固然人人喜愛,但是過於天才則反爲妖相,令人恐懼而欲處之而後快。記住,莫要隨意在人前展露你的天賦,好在仇雲鼎可以助你遮掩,不至於被人一探既出。”
“是,柔兒謹遵雲叔教誨。”原來它叫仇雲鼎。仇雲,雲稠……莫非這是雲叔以前用過的藥鼎?
“去吧。”雲稠再無言語,推門進了茅屋。
石柔躬身行禮,很快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掏出慕流雲所送的幾枚極品元石,石柔盤腿坐於榻上,現在時間緊急,藉助元氣深厚的極品元石修行、迅速提升修爲已是勢在必行。不說重新凝聚天賦的尹秋水,單是已經苦修十數年的楊天擎就十分不容易對付,如此說來,倒真的要感謝慕流雲的饋贈。
腦海裡驀地劃過慕流雲那張似笑非笑的俊顏,轉瞬間那瀟灑倜儻的模樣又變成一張神色遊移的尷尬臉,石柔不由得“噗嗤”一笑。
不過,那個傢伙的身份……想必過兩日就會有結果了。
搖搖頭,石柔再不多想,收斂心神,繼續開始了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