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石柔喬裝打扮,避過一些巡邏兵,乘着夜色跳進幾乎只剩斷壁殘垣的石家,只見眼前焦土一片,破敗不堪,處處是碎石斷鐵,很難想象幾天之前還興盛完好的石家如今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殺絕身着一身黑色長袍,臉也被迫易容成一張面癱臉,跟在石柔身後如同鬼魅一般,一絲聲息也沒有。
若不是石柔經常回頭查看,她甚至都感覺不到殺絕的存在,只覺他好像是天生的殺手,只要一入夜,就與黑夜融爲一體。
這種認知讓石柔心頭一凜,更加不敢小瞧殺絕。
更何況,那日破了石家護山大陣的,也是眼前這個人。
這麼一想,石柔的心中複雜不已。
明明是害得石家家破人亡的人,怎麼偏偏卻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對殺絕,無論他多麼裝出柔弱、任你捏扁揉圓的模樣,石柔始終保持高度的警惕。
他爲何要救自己,這個她不得而知,或許那日三皇子慕胤尚請他前來,只是單純拿寶物與他交換條件請他破陣,他本人與石家並無冤仇。
可他明明已經親手破了石家大陣,現在又裝作無關的樣子跟在她這個石家大小姐身後溜達,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或者……她手裡有什麼東西是他想得到的?
石柔胡思亂想了一陣,輕飄飄地溜進石家宅院的深處,繞過被燒燬的假山石和園子,來到後方的紫竹林。
紫竹林的天然陣法還在,護衛着這片林子,使得如今還保存完整。
石柔仔細一看,發覺陣法竟然已經轉爲她平時所熟悉的那一套,心中一喜:“莫非雲叔還在?”
“你在外面等我,我進去見一個人。”石柔回身說道。
“不,我要跟娘子在一起。”
“滾!”石柔乾脆利落。
殺絕捂住心口,踉蹌後退兩步,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石柔再不理他,踏着陣法的脈門,閃身進入紫竹林陣內。
對於殺絕來說,這種下重天的陣法根本如同兒戲一般,但他實在沒興趣再破一個,打量了一下週圍,聽得動靜,便朝石家已然破敗的院子裡走去。
不多時,來到寬闊的中庭,中庭由練武場和供武者休憩的青石屋羣組成,由於此地房屋木質結構較少,保存得還算完整。
只見石屋之內傳來幽幽亮光,裡面人影浮動,殺絕身形如鬼魅,輕飄飄貼過去。
只見屋內一個留了滿臉鬍渣的漢子坐在石屋正中,旁邊圍了十幾個身着殘破鎧甲的將士,一羣人正在屋中烤火。
將士們個個都神情疲憊,渾身染血,不少人傷口和衣服黏在一起,但卻無人去管他,每個人都神情肅穆,彷彿殉道士一樣坐守在石家,直到最後一刻。
殺絕玩味地一笑,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他們,身形飄忽一閃,落到練武場東面的樹影之下。
清風吹拂,些許燒焦的味道被風帶着送進鼻息,空氣裡滿是黃沙和塵土的味道,忽然,一股無源之風驟起,攪得漫天沙土躁動不安。
緊接着,練武場內的風變得越發不安,透露出陣陣灼熱的悶氣,黃沙也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在空中不斷炫舞,越來越快。
“恩?”殺絕目光傾斜,瞅了一眼風沙的中心。
“砰!”無來由的,地底彷彿傳來一聲悶響,震得石屋中的將士們俱都一愣,以爲自己是不是聽錯。
“砰!砰!砰……”地底裡接連傳來幾聲春雷般的悶響,終於,地面突然爆裂開來,無數土石炸碎入空,混合着土石一起迸裂入空的,還有一道火紅的身影!
火紅的流炎,火紅的衣袍,如寶石般火紅的眼眸,火紅的發繩在空中“啪”地斷裂,飄揚散開,慕流雲墨色長髮逆風狂舞,帶着星星點點的火光,刺目驚心!
“慕流雲?”殺絕的目光驟然間點亮,一抹興奮之色浮上面龐,刺激,殺機,一同混合着,使得他身形隱隱顫抖。
“慕太子?”石屋之中,李東率先衝出來,仰首看天。
“是慕太子!!”其他將士也接連走出石屋,震驚地看着天空中的奇景。
數日以前,數萬軍隊齊攻石家,放火焚燒,整個石家猶如人間煉獄,可突然之間,所有的火焰逆風襲捲,全都聚集到練武場這邊,然後猛地衝入地下,隱沒不現。
有少數人知道這下面埋着慕流雲,下命令的正是石柔。而石柔的目的,正是爲了保證石家被毀之後,慕流雲還能在地下石窟內好好活着,等他自行醒來。
“他終於醒了……”李東喃喃道。
慕流雲凌空而立,一雙星眸如火灼燒,體內的火焰生生不息,助他療傷的同時也給他帶來極大的痛苦,好在石柔在地下石窟爲他準備了不少千年寒冰,否則他真的不知道還有沒有醒來的那一刻。
目力所及之處,石家寸寸焦土,他目光一沉,火焰微黯。
“石柔呢?”慕流雲問道。
李東答道:“回稟太子殿下,大小姐數日前消失無蹤,如今還未歸家。”其實,或許不歸家才更好……石家現如今也非安全之地,雖然馬超已死,陳副官已逃,三皇子日前也已開拔上京。但破敗的石家更成爲了衆人眼裡的肥肉,誰都想要上來啃一口,尤其是嶽北侯府楊家,更是與他們石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是麼……”慕流雲垂眸,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石柔蠻橫地打暈他、下令埋掉她的模樣,不由脣角一勾,笑到一半又有些苦澀,“說到底我還是不夠強啊……”
再擡首,“爾等不用擔心,石柔我自會去尋她。石家……絕對不會成爲歷史!我堂堂太子不會允許,石大小姐也不會允許!”說罷,慕流雲一聲長嘯。
只見暗夜裡,無盡黑暗的長空之中,一抹巨大的身影從天邊一顆黑點不斷逼近,待到石家上空時突然振翅,使得飛沙走石、狂風亂舞。
慕流雲一身流炎,映照出他身旁雙頭飛虎獸的形貌,只見那銅鈴般巨大的獸眼中冰冷無情,冷厲的兇光刺得人心頭一突。
慕流雲的目光再度掃過石家衆將士,感受着不遠處療傷屋內還躺着的數十個微弱的氣息,扔給李東幾瓶丹藥,隨即落在雙頭飛虎獸的背上,一人一獸直接沖天而去。
此時,身處紫竹林內的石柔在找了幾圈都沒有發覺雲稠的身影后,終於察覺到外面的動靜,快步離開,來到練武場內。
“李東?”
“大……大小姐?!”李東只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還是太過思念大小姐纔出現了幻覺,不然怎麼大小姐就在他的眼前?
“太好了,你們還在這兒!”石柔快步上前,又凝神感受了一下空氣中躁動的火元氣,“剛纔有誰來過?”
“是慕太子……”李東本能地答道,說完後纔回過神來,“大小姐?真的是您!屬下參見大小姐!”
李東單膝跪地行禮,身後一衆將士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都撲通、撲通接連跪下叩首。
一時間,甚至有的將士情難自抑,壓抑地啜泣起來,很快就鼻涕眼淚一把抓。
在不知不覺中,石柔早已成爲石家乃至鎮國軍的核心,有石柔在,石家就不會散,他們這些人也不會流離失所,無所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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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衆將士全憑一口氣撐着,要完成石柔的命令,守護石家,現在大小姐終於回來,石家又將重新有希望!
“起來,都快起來,我們去屋裡說話。”
石屋內,石柔捧着熱茶與衆將士烤火。李東簡單地將慕流雲剛剛破土而出、離開石家的事說了說。
“原來如此……倒是沒機會碰上,不過有緣自會相見。”石柔不由朝屋外瞟了一眼,殺絕那個傢伙不知道此時正躲在什麼地方,該不會去追慕流雲去了吧?
雖有些替慕流雲擔心,但倘若殺絕真的能因此離去,她還真要謝天謝地。
“在想我嗎?娘子~”殺絕的腦袋突然從石屋的窗戶外冒出,滿臉都是幸福的眯眼笑。
“噗!”石柔一口茶噴出,噴得李東滿頭滿臉。
“咳咳……不好意思。”石柔將茶杯放下,還被茶水嗆了一口。
李東默默掏出發黑的帕子抹了抹臉,卻把臉抹得更黑了。
他臉色發黑地站起來,抽出腰間的長刀,黑着臉走到石屋門口處,推開門,一刀子捅了過去!
殺絕閃身一避,李東捅了個空。
“哼,登徒子,敢輕薄我石家大小姐者,只有一個下場,就是死!”李東滿臉殺氣。
“李東住手!”石柔喝道。
“別,別,別住手。唔呵呵呵呵~~”殺絕興奮得渾身殺氣勃發,殺意凜然,一雙鳳眼的瞳孔幾乎變成了金色,“你想殺我?哦呵呵呵~來啊,看誰殺誰?我喜歡你的這股殺氣,簡直純粹到令人沉醉……”
“你夠了。”石柔突兀地插進來,明顯地在殺絕眼裡看見一抹飛快劃過的不悅,她攔在李東身前,強迫他把刀插回鞘內,說道,“這是我的救命恩人,李東不可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