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擎確實已經聽到了石柔的呼喊。
聽見那早已熟悉進骨子裡的聲音,看見那急速而來的纖瘦身影,甚至看到她焦急無比的神情……
“呵。”楊天擎咧嘴一笑,一掌劈在視線模糊、口吐鮮血的石湛頭上!
“砰!”剎那間,石湛口中的鮮血噴涌,不斷溢出,彷彿有流不盡的鮮血。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好似前面有什麼他憧憬多年卻求而不得的東西,又好似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
他的手臂墜落在地,就這麼直直地跪坐在地上,並沒有倒下。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麼人,又似乎在跪求遠方的至親,原諒他沒能完成承諾……
“石湛啊啊啊啊——!!!”石柔一聲痛苦地疾呼,身法在剎那間猛地加快,突破極限,“楊天擎,我要你死!!!”
石柔的手中突兀地出現一柄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向楊天擎!
楊天擎雙目一睜,手一招,一柄長槍出現在手中,迎擊而上。
“鏘——昂昂——!”金鐵交擊,發出了一聲顫音。
楊天擎手臂一麻,猛地後退了十好幾步。
石柔畢其功於一役,集全身靈力與憤怒的一擊,自然非同凡響!
“石湛!”石柔撲地跪在地上,抱住石湛的身軀,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
她撫摸着石湛的面頰,將他面上假皮扯掉,捧着他清秀的面龐,看着他僵直中似乎有無盡之意的眼睛,心中的痛苦無以復加。
“石湛……你怎麼可以死,你怎麼可以死……你若是死了,我又該如何對二叔交代……石湛啊啊啊啊——……”
淒厲、淒涼的吼聲震動穹宇,令遠處圍觀的衆人唏噓不已。
“石柔,你不必痛苦,我很快,就會送你去見他。”陰沉沉的聲音飄進石柔的耳裡,楊天擎踏步上前,手執長槍,槍尖一點鋒銳的光芒,直指石柔。
石柔回身,冷眼斜看楊天擎,一雙通紅的眼睛裡彷彿決了堤,不斷有淚水滑下。
楊天擎心頭一滯,腳下的步伐也突然遲緩。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石柔,就算出了天大的事情,她都是雲淡風輕、灑然無掛礙的,何時有過如此失態的模樣?
這麼一看,石柔也並非他想象得那般強大,甚至是柔弱而令人心生憐意的。
可那嬌柔的面容上,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刻骨的仇恨。
“恨我麼?這樣正好,帶着對我的恨意,去死吧。”那憐惜只維持了一瞬,虎口發麻的感覺提醒着他石柔的成長與強大。
“楊天擎,你真的是找死。”
石柔站立而起,身形如劍,氣勢如劍,飄飛的髮帶亦如劍,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劍。
她手執長劍,劍心通明,長劍呼嘯,渴飲敵人血。
就在二人氣勢攀升至頂點之時,二人動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劍一槍,以挾風裹雷之勢,碰撞在一起!
“鏘鏘鏘鏘鏘——”繼而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百上千次碰撞!只見半空中火星四濺,人如殘影,根本看不清。
在最後一次碰撞後,二人突然分開,分別落在對面的樓閣頂上。
在短短的交鋒裡,石柔只覺渾身靈力被汲取一空,丹田裡陣陣發虛,她掏出一把回元丹,直接塞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澎湃的元力在腹中炸開,令她悶哼一聲。
另一邊,楊天擎也並不好受,剛纔那一擊也消耗了他不少元力,但更令他心驚的是,石柔到底是何時將劍法修煉至如此精妙絕倫的地步?這樣的劍法,沒有十年,根本練不出!
難道她以前即便沒有修爲,其實暗地裡也時常苦練劍法嗎?!
若是如此,這個石柔,更加留不得。
石柔暴露得越多,楊天擎越覺得自己這十多年來引以爲傲的修爲、功法都成了笑話,甚至有了“既生擎何生柔”的想法。
“哼,就算你吃回元丹也無用,難道你以爲我會給你時間消化它?”楊天擎長槍一提,再度衝殺而來。
石柔紅脣緊抿,忽而從袖口抽出數枚長針,倏忽間插入自己頭頂幾處重穴!
頃刻間,石柔只覺自己丹田暴漲,瘋狂地吸收四周圍一切元氣,奇經八脈一瞬間彷彿奔騰不息的大海,自身潛力在這一刻被瘋狂激發,一股渾身充滿力量的感覺將她籠罩。
頃刻之間,她強行將自己提升了一個大境界。可不到萬不得已,她絕對不會選擇使用這種方法,只因它帶來的後遺症也是十分恐怖的。
石柔長嘯一聲,揮劍斜刺。
長槍直擊,長劍斜刺,二人俱都側頭,側身交錯,兩相交擊,“鐺——!”
不再和從前一樣比拼招數上百次,而是堅實的一擊,硬碰硬,力打力,元氣撞元氣。
恐怖的元氣從二人身上迸射而出!冰白色的元氣與火紅的流炎相撞!
只見肉眼可見的,石柔的元氣似乎帶了吞噬之力,不斷消磨、擴張甚至包裹住楊天擎的元氣,繼而猛地爆裂開來。
“轟!!!”楊天擎的胸口被流炎猛地撞擊,倒飛回去,吐出一口鮮血。
石柔也被迫後退了十多步,方纔停止。方一止步,石柔再度凌空而起,追擊楊天擎。
她深知自己只是強行激發潛力,不知能支撐到何時,若是在時效過去前沒能解決楊天擎,那就麻煩大了。
“你?!”楊天擎幾乎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被石柔壓着打,而且方纔一擊就讓自己身受重傷,倉促之間,他只好提槍回擊。
“鐺——!”雄渾的巨力順着長劍,侵襲至長槍,繼而瘋狂灌注到楊天擎的手臂裡。
“哧啦!”楊天擎的雙臂暴漲,衣衫碎裂,恐怖的青筋混雜着血管爆裂溢出的鮮血,讓兩條手臂看上去恐怖之極。
“噹啷。”以詭異的形狀扭折彎曲的十指再也握不住長槍,長槍噹啷墜地。
“啊啊啊——!”楊天擎發出痛苦的哀嚎,跪倒在地,心中除了驚駭就是恐懼,手臂被廢的感覺讓他的恐懼遠大過痛苦。
沒有手臂,他還能怎麼提槍,怎麼出拳,怎麼殺敵?!
“石柔!你竟敢……?”楊天擎厲喝出聲。
“你廢了石青一條手臂,我就廢你兩條,有何不可?”石柔長劍斜指,涼涼說道,眸子裡毫無感情。
楊天擎心中一驚,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廢了石青一條手臂,但他還殺了石湛一條命。難道說……?
“哈,哈哈!你想殺我?不,你不可能殺我,你沒有膽量殺我,我是你的未婚夫啊!我們從小就一起長大,石柔,石柔……”眼看着石柔越走越近,渾身殺意凜冽,彷彿從屍山血海中走出,楊天擎心中的寒意徹骨,死亡的威脅籠罩了他,讓他前所未有的害怕。
原來那些曾經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這種感覺嗎?
石柔越走越近,絲毫沒有猶豫,手中長劍越握越緊,楊天擎終於害怕得爬了起來,他怎麼也料想不到,石柔突然會變得如此強大,爆裂的元氣直接讓他摧毀,否則他絕不會用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和石柔對戰,但現在爲時已晚。
此刻,唯有逃!
楊天擎轉身瘋狂奔逃:“接應我!”他朝不遠處的將士吼道,立即有人狂奔而來。
“做夢!”一直緊跟石柔的數名將士也衝殺上去,替石柔擋開麻煩。
“……”石柔毫無言語,凌空飛渡,手中長劍化作一道流光,脫手而出,直射入楊天擎的大腿裡。
“啊!”楊天擎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石柔落在他的身前,手一招,長劍自動飛射而出,楊天擎又是一聲慘叫,大腿上血流如柱,他想用廢掉的手去按壓,但殘廢的兩臂根本不聽使喚。
“石柔,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你不能殺我!!我爹不會放過你的!!我師父也不會放過你的!!不……石柔,柔兒,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秋水,對,我回去救將秋水捨棄掉,重新回到你身邊……相信我,柔兒……”楊天擎苦苦哀求,滿臉都是似悔恨似痛苦似仇恨的淚水,與以往孤高冷傲的他判若兩人。
然而,“哧!”回答他的,是乾脆利落的,一劍刺喉。
楊天擎直愣愣地睜着眼睛,彷彿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死在這種地方,他明明就該有大好前途的……
好半天,石柔收回劍,定定地看了看他兩眼,眼裡滿是複雜,複雜之後盡是漠然:“楊天擎,你真的,該死。”
說完這句話,石柔整個人的氣勢瞬間泄掉,強行激發潛力的後遺症頓時爆發,整個人彷彿被碾壓過,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猶如萬蟻蝕身的尖銳痛感令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她好不容易踉蹌來到石湛所在的地方,看着他那看向遠方的眼睛,淚水於無聲息間落了下來。
她將頭靠在石湛還未冷卻的肩膀上,身形隱隱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哭泣自鼻息間露出。渾身元氣耗盡、透支的她此時只是一個失去親人、傷心欲絕的柔弱小孩。
然而,就在石柔只覺內裡空虛、昏昏欲睡的當頭,一股凜冽的寒意,悄無聲息侵襲上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