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悼懷曹雪芹被人制造偶遇,我沒管住自己的嘴
我們一前一後,開始都沉默着,我覺得有點詭異的氣氛,心想我不能讓他送我啊,老九都不知道我家在哪啊。看起來還是老九好對付,聽我的。
“他們從來不會過問我家在哪裡的,所以你也不能到我的家去。”我想了想,開口直接說。
“你是說你對我們一視同仁嗎?”
“是啊,你得和他們一樣。”
“可是,我早就知道你是陸川的獨女了。”
“什麼,你調查我?”我這一驚可不小。
“不是,你的父親陸川我之前在江南辦差事就見過,我當然知道他了,至於你,教堂那天就知道你是誰了。”
“那老九?”
“他也許不知道,我沒告訴過他,看起來,你們有約定?”
“他說過不會用阿哥的權力對待我的。”
“是嗎?那他還真是信守承諾,不過這承諾,一定是你逼他或騙他的吧?”
“當然沒有,老九很有信用的。”
“你知道你的父親總有一天會晉職的,他總會升做四品官的。”
“是嗎,無所謂的,幾品我都不在乎的。”
“四品和五品的區別很大的,”他話鋒一轉,“你明天有事嗎”,他一定聽到了我和老九說的話了。
“是啊,明天我得尋找一個人,一個故人,不過不知能不能找到。西山太大了。”後一句我有點自言自語,作爲現代人,我是要找曹雪芹的“故居”;可作爲古代人,他還沒出生呢,哎,我生君未生啊,可嘆可惜,其實是我知道他晚年在西山住過的,據說日子很辛苦,我很想去看看,不過不知道“未來”他住過的地方現如今是個什麼景象,畢竟半個世紀之後他才住在那裡呢。我的思緒跑遠了。
“從容”,老八對我說,“其實那時知道你是陸川的女兒時,我以爲是我最先認識的你,沒想到你先認識了九弟。”
“不是,我先認識的你十弟。”
“是十弟嗎,那就是誰先誰後並不重要了,真的一視同仁了?”
“什麼意思,誰都一樣的。”
“你對九弟不一樣啊。”
“是嗎?我不覺得,可是他對我也不一樣啊,他特別愛胡鬧嘛。”
“那麼,你知道,我對你也不一樣的,只是我沒有胡鬧吧。”
“啊?怎麼,你也要和我結拜嗎,好啊。”我只有裝傻了,“我們就在這裡吧,這裡不比桃園差啊,我的大哥。”
“從容,你知道我說什麼的。”
“好吧,就算我知道你說什麼,可是你的確和老九一樣,因爲在我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自由,我不在意權力,也不在意金錢,我只在意和一個一心對我的人、永遠不會厭煩我的人過自由的日子,不被權力束縛,更不被其他人,尤其是女人束縛。老九承諾對我絕不動用權力的,他以真誠待我,所以是他對我不一樣。你可以嗎?你早就調查我了吧?”
我直覺認爲他對我的心思沒有老九那麼簡單,而他用分析的目光看了我一會,說:“看來我的確給不了你想要的,我和老九不一樣,我沒他那麼任性,我也不輕易承諾,我只做自己認爲對的,好吧,我們可以用時間來改變一切。”
說的什麼跟什麼啊,我都不明白,老九任性嗎,老九任性地愛着我嗎,還是老九任憑我任性的意思?給不了承諾,我本也不稀罕,還說什麼“不輕易承諾”。“只做自己認爲對的”,哼,所以歷史纔沒選擇你吧。他說那麼多話就一句對了,時間確實能改變一切。
看來老八表面上春風和煦,其實是個性強悍、以自我爲中心的人,而老九表面上陰鬱高傲,其實是認準了就會一門心思對你好的人。我和老八還是少見爲妙啊,他會用手段對付人,不比老九會寵着我。
我們話不投機就不再說,也很快到了家,他當然不會進門的,我淡淡跟他告別。
進了門,雖然有點晚,我還是想去見見鄔思道,跟他說說話。老師正在喝茶,荷束在一邊整理牀鋪。
“荷束,你先出去,我來幫老師整理吧。老師,我想跟你說個事。”
鄔先生沒說話,看着我。
“我認識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還有十四他們了,是——是無意間認識的,我才知道他們是皇子的。你說我怎麼辦啊?對,今天我還看到了四阿哥,不過就一眼。”
“四阿哥,你也認識了?他什麼樣?你什麼感覺?”
“沒認識,就,就對視了一眼而已。感覺很清冷的人,也一樣很帥氣。要說老康,不,康熙的兒子們個頂個地帥,又絕不雷同的,不過呢,就是不如老師你啦。”
“說正經的,你沒覺得那老四很不一般嗎?”
“啊,我好像有點被他嚇到了,有點不敢看他,有點發傻。”
他笑了笑,“那那幾位呢,你覺得怎麼樣?”我心想還是老師好,給我做睡前輔導了,免得我自己亂攪合,鬧不清自己的想法。
“嗯,老十很簡單,很大條,就是不敏感心思不多的意思。他很對我胃口,是我結拜的大哥。老十四,還是個小孩,挺任性挺霸道的,不過將來可能是個做事有辦法的人,因爲他老是變着法從我這裡要好東西。老八嘛,心思較沉,看起來很溫暖,其實應該是很有目的性的人。老九,我看啊就是個愣頭青,最好對付了。”
“你看老九好對付嗎?是對你來說,最簡單吧?皇家的人哪裡有好對付的呢?他們都只是露出一面而已,只有你,傻不拉嘰地在人前表演,人前抖落呢。”
“老師,你怎麼說話流裡流氣呢?”我知道他說得對,可還是回嘴說。
“我流裡流氣,你覺着我的詞是跟誰學的啊?”老鄔問。
“怎麼?是我嗎?我是你老師嗎?”我反問。
“誰是老師不重要,倒是你,清醒些。以後不要跟他們來往了。”
“不要跟誰,老四、老八他們嗎?”
“你知道我說誰,老四嘛,哎,你就順其自然吧。”
“哦,我知道了,以後我不抖落了,省得那點才都抖落沒了,人家該說鄔思道沒什麼本事了。我去睡覺嘍,明天見。”
本想告訴老鄔,一起去西山的,想想還是算了,我們之間也有秘密的。
我哼哼唧唧出了他那裡:“Tomorrow is another day .Wait , Wait ,Wait for me,My Master Cao.”希望曹雪芹今夜可以入我夢來。
第二天一早,我備齊了東西,一些吃的、用的,還帶了一把掃帚,一個布袋,一個小鋤頭,準備像黛玉那樣葬花的,其實是葬葉的,因爲這季節早就沒花了。
我帶荷束靜藍來到了西山,看了一圈,看來沒辦法具體知道曹雪芹半個世紀之後會在哪裡住的。我想,就找個僻靜的地方,先“葬花”,再四處走走,看看他可能生活的環境。
如今,落花已不多,更沒有桃花之類的了,就拿落葉充當,可不能讓這染上‘十分’秋色的落葉“半隨流水,半委塵埃”啊,我帶了丫頭們,揀了個遊人少去的地方,一塊巨石後邊,開始打掃落葉,當然也就是個意思,這落葉是不能掃盡的呢。
把巨石後的小地方掃完後,找了土軟之處,挖土,埋掉葉子,我嘴裡還唸唸有詞,學了《紅樓夢》的句子,我恨自己背不全什麼《葬花吟》或是《芙蓉女兒誄》或是《秋窗風雨夕》之類的,但還是記得經典句子的。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我揀了自己會的,雖不連貫,卻吟誦得很入境。
末了,我看着那小芳冢,覺得自己的行爲有點幼稚,但也有點浪漫,又想着以後也許就找不到這地方了,是不是該做個記號呢。
可是有男人的聲音,“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這就是你來西山的目的嗎?是爲了什麼故人呢?”
我一聽,悚然,是誰啊,不會是曹雪芹來找我盜版吧,他不是康熙末年或者雍正二年纔出世嗎?可聲音很熟悉,回頭一看,怎麼是老八?
“你怎麼來了這裡?”
“是你昨天說要訪故人的啊,還說在西山,我就來看看,是否能遇到,還真看到了你。這詞是你做的?雖不太應景,可意思卻高潔雅緻,無人能及啊。從容,你竟有這樣的本事?”
“不是我做的,是我的故人做的,他不在了,我用他喜歡的方式來悼念他。”
“你的故人是個女子嗎?”
“你聽着是個女子嗎?是啊——是個女子,”就算是林黛玉吧,我心裡說,“她很美的,‘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美吧?”
我說得極爲動情,還比比劃劃,可惜我哪裡有林黛玉的風韻啊,最後添了一句,“你見了她一定會愛上她的。”我正在想着林黛玉應該有原型的,不知老八活到“林黛玉”容顏如花的那個時候沒有?可惜啊,老八那時就老了。
老八則若有所思地品味起來,“眉黛如煙輕抹,行動如柳扶風,嗯,的確和你有另一番不同的美,是個病西施。”
“哎,怎麼扯到我身上了?不過,你可不許把今天我說的詩告訴別人,算我求你。”我可不想讓芹兄將來爲難啊。
“好吧,既然你求我,我就答應你。那你什麼時候準備我的禮物啊?”
“你這是要挾,不會爲了討禮物,跟蹤我來的吧?”我翻了翻白眼,真夠小氣的。
他沒回答卻問:“你的這位故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來此悼念啊?”
“他啊,”我想着,“他爲人通達而有大智慧,才藝出塵而心懷廣大,但晚年很艱難,可還是爲了理想嘔心瀝血。他的詩文才藝,可以讓無數的後人爲之涕零,爲之心折,說他將流芳百世也是毫不虛誇的。他在這裡住過,‘舉家食粥’可卻不忘了喝酒呢——-他很愛酒的——你瞧,今天我也帶了啊。”
老八聽着,估計也很神往,我想起曹雪芹的豪俠一面就說,“我們就在這裡喝幾杯,也算他一個吧。”
老八說好,找了有石桌石凳的地方,我拿出帶着的酒筷,擺了三副。
“你的故人怎麼不是個女子嗎?聽你的描述,倒又像個男子了。”真是聰明。
“男女有那麼大分別嗎?不要管這個了,我們乾杯吧。第一杯,我們爲他高潔的人生乾杯吧。”
老八拿起酒,一飲而盡。
“第二杯,你起。”我說。
“好,第二杯,爲了和高潔的人相識乾杯吧。”老八說。
“怎麼,高潔的人是我還是你啊?”
“不是彼此嗎?”
“我是高潔的,我喝多了勉強可以這樣認爲自己;而你嘛,勉強是高貴的而已;不過我的故人是當之無愧的。”我直言不諱。
老八並沒生氣,“高貴?高潔?我這一生的確能做到高貴就不錯了。好,我幹了。”
哼,還挺有勇氣承認自己不是高潔的,我倒有點敬佩他了。
“從容,我有時的確身不由己的。”他流露些悲哀來。
我望着他,也理解他的意思,他的確無法置身事外,作爲古代皇家政客更是無法說清黑白的。
“好,不想那麼多了,第三杯,我說,爲了無愧於心乾杯。”
“好,”老八說,“無愧於心。”他似乎在下決心,很有些勉力而爲的味道,哎,我心想能這樣就不錯了,也許換了我,也沒辦法在無愧於己和無愧於民之間選擇的,畢竟他也算是才華橫溢,宏圖偉略,又怎麼甘心居於人下呢?
“胤禩,你可以聽幾句我自己的人生感悟嗎?”想到他的結局和他如此人才,我喊他,希望平心靜氣地和他談談。
“你叫我胤禩,好,你說。”
“第一,人生未必只有險峰風光最美,最適合自己。
第二,人生有時候先要遠離才能擁有,靠近只能漸行漸遠。
第三,人生擁有的東西,你不珍惜,失去之後徒留悔恨。
第四,人生沒有什麼東西就應該是誰的,即使你很適合。因爲那只是你自己看到的,你沒看到更適合的人,你被迷障了眼。而真正不會迷眼的是天下百姓和遙遠的歷史的聲音。
第五,當你毅然拋棄了自己一向佔據心間的慾望後,會感到無比輕鬆,事實上,人生沒有什麼比自由更讓你幸福。而你被慾望驅使控制,你就會沒有自由,無法快樂。”
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不過是從清穿小說中,總結的胤禩失敗的教訓和人生的感悟而已。因爲我知道未來,自然句句針對,胤禩一動不動地看着我,目光閃亮,他的思緒一定在飛奔。
他沉默了一會才說,“你知道對我們這樣的人,有時結果比過程重要得多,我們沒有了結果,歷史也不會認同我們的過程的,可是有了結果一切相反。”
我忽然想起自己不是早就給F4平反了嗎,他們也是有追求人生的權利的,我沒權利因爲結局而諷刺批判他們的啊,況且,歷史上失敗者的堅守也無可厚非,失敗者其實也推動了歷史前進。
想到這裡,我的心又軟了,“胤禩,你知道後代不只從正史的記錄來看我們的,其實公論自在人心的。起碼我絕不會以成敗論英雄的,無論你怎麼選擇,結果如何,只要你無愧於心,我就永遠支持你,永遠是你的朋友,你的妹妹,可以嗎?”
“好,從容,你的話我記下了,你會永遠在我身邊支持我的。好,我們再喝。”
“啊?”這我們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啊。
那天我們又聊了好多,原來老八不只友善親和,還很幽默風趣的,如果他不是心機太重的話,真的是個很好的朋友。可是要是說心機,老四和他是不相上下的,也許是我的先入爲主影響了我對老八的看法,事實上這對他很不公平,可是我潛意識中就老是把他當做結局悲慘的笑面虎。
要走的時候,老八說有一樣小東西要送給我。哦,什麼好玩的啊?他拿了出來,啊,原來是一個八音盒,雖然已經不新鮮了,不過是他的心意,我只好笑着接了。
老八說:“上次看到你彈那鋼琴,聽到這個八音盒的音樂和你彈得還有些相似的感覺,所以就想着拿給你。”
“謝了。”怕他失望,我忙打開又補充道,“哦,很好玩啊,音樂很不錯。”
“可你好像並不太興奮啊?”老八是個研磨人情緒的高手。
“啊,不是!這麼精緻的小東西,我當然喜歡,謝謝你的心意。”
“你一看這個就會玩?也是,你連鋼琴都會,這個小東西更不在話下啊。不過,你怎麼會這麼多東西?都是我們不常見的。”
“沒有,哪會什麼啊?我只不過在江南時老出去瞎胡鬧,什麼人都認識,有個偶然遇見的老外教了我很多,不過他現在走了。”我連忙補充,怕他起疑。
“從容,有時候真不知道你下一刻又會有什麼驚喜給我。想我們第一次認識是在街上你那不屑的笑容,接着教堂裡你的英語,你的琴聲,你的朗誦,你的火銃,還有你那獨特的見識,無拘無束的笑容和行爲,真是想不出陸川怎麼有能你這麼個女兒啊?”
“怎麼不能?你和你阿瑪就完全一樣嗎?我這叫做進化,不過和你說也不懂。你也別囉裡囉唆地回憶了,像七老八十的,我們回去吧。”我打斷了他的溫情脈脈,不想太把關係弄得太尷尬。老八看我是樣子,自然明白我的心理,就說好。
再遊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