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喝多了,老八送我回去
漸漸趕上那幾位,一起到了香山,在香爐峰腳下停了下來。果然一路紅葉迎人,陽光艱難地隔着縫隙射過來,讓那紅色更豐富彷彿血染地一般了。看到那紅葉鋪地的景象,真是沒話形容了,我好想躺身上去啊。
那邊一片大的空地,滿地金紅,陽光充足的時候就變成耀眼的金黃色,我以前看過一幅油畫,滿地深淺不一、亮暗不一的紅黃色葉子一層又一層,一張橫長的木椅在畫面中央的地面上,椅子上沒有人坐是最讓我震撼的,那空椅和紛飛的落葉彷彿在訴說一個個曾經的別離故事一般,讓人有所期待。可惜今天沒看到長椅啊。
今天的風也不大,是肯定看不到漫天紅葉飄飛的景象了,我也沒那麼虐,要搖下樹葉來。不過,我忽然想起有一種桂花雨的,“胤禟,如果京城這裡有桂花的話,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我要搖落一樹桂花雨,你就給我接着,接着多少,我有獎勵。”
胤禎一聽,這個好玩,“我也幫你搖吧。”
胤禩看了我一眼說,“你們也太淘了,好好的花,竟想要搖下來。”
“這搖落桂花雨,可是一些地方的民俗做法,爲的是採桂花做好吃的呢。我呢一爲欣賞那份悽美的意境,桂花雨紛紛在我周圍飄落,彷彿帶着憂傷的低語,芳香隨風四散,而我沐浴其中,伸手去接那花瓣,多美啊”,說着我一邊想象一邊還優美地轉了個身。
老八點了點頭看着我說,“的確十分美,人一半,花五分。”
我心想,讚美我嗎,本姑娘可是不會臉紅的,“不會吧,八哥,哦,大哥,是‘人十分,花相似’纔對吧。”
老九臉色的不豫一閃而過,聽了我這話,接道,“人家‘桂花’姑娘是可愛深紅映淺紅,時而白色間其中,‘桂花姑娘’的臉是會紅的,可你這姑娘家的臉面是不知羞,不會紅,還敢誇自己十分美,與花同呢。”
我自然不理會他,接着說:“如果有一個男孩縱容我的頑皮,爲博我一笑給我搖落桂花,欣賞我花雨搖落中的樣子,而我呢其實爲了,”我轉向老十,“爲了給他做桂花酒、桂花茶,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餅,桂花餃子、桂花湯圓、桂花甜粥,桂花鱖魚湯、桂花牛肉羹。”我極快地說了一大堆,老十老十四就開心地說,“我們搖,我們幫你搖。”
“好,到時就我們仨吃,別人聞着就行。說起來,讓人聞着也便宜他們了,得收錢,到時你倆替我收錢,我們有了錢,再弄別的吃的。”
看我們仨抱團了,他們倆也沒轍,只有一笑,老九說,“行了,錢,爺有的是。你們就撿便宜搖吧,對不,八哥?”老八也含笑看着我們。
一陣冷風,使我想到再冷些來看西山晴雪,又想起了明人張岱的《湖心亭看雪》,在人鳥聲俱絕之時,我也要“擁毳衣爐火”,看“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就是不知道北京有沒有這景色。
當然我還要燒熱酒,也拉一個人強飲,卻不問姓氏,多美的邂逅啊。我很是興奮,想着這京裡的雪一定別有滋味吧,須得和老十這樣的豪爽人一同前往,不能讓老九等別有異心的人同來,失了興致。我悄悄拉過老十,輕輕跟他說:“等明兒這裡有雪,就我們倆來攜酒賞雪吧。”
“好哇,西山雪霽之時,醉臥看雪,太好了。”他這大嗓門,我真是沒轍啊。老八老九望着我,我忙說,“啊?醉臥太冷了,我還是不來了,你自己來吧,或者你和他們來吧。”我心裡有點生氣。
“啊?你怎麼了,不你說的嗎?好,到時再說。”心眼少的老十大大咧咧地說。心眼多的老八老九老十四都一臉仇視地望着我。
我們繼續走着,香山這裡還是有水的,這季節也沒有凍起來,可惜不能划船,因爲到底有點冷。有的紅楓生在水邊,和倒影靜靜地在水中呼應,讓人覺得歲月靜好。
如果有風來了,紅楓枝幹輕搖,水裡的紅楓就也擺動起來,我不禁想到孤獨的樹和孤獨的樹影也是一對戀人呢。什麼時候我孤獨了,就自己做自己的影子的戀人,形影相弔好了。
這裡除了楓樹,還有一些枝葉凋零疏落的樹,它們有的成光桿司令了,那些清晰遒勁的枝椏,帶着一種堅強的認真勁頭,用自己鐵鑄的筋骨直刺着高遠的青天和悠遊的白雲。而近處有山峰直立峭拔,遠處有山巒從容起伏。近山讓我仰望,而那遠山一片黛色,如霧籠罩,靜美中帶着一份壯觀和無爭。
我的體力是很好的,爬山可是過去我最喜歡的運動減肥方式。我們登臨一座山峰之巔,果然啊,“無限風光在險峰”,我不禁伸展兩臂,以手指天,吟道“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爲峰”。
“好個‘天作岸’‘我爲峰’,從容總是有驚人之舉啊。”老八說道。
“這是別人的話,怎麼,他說出了你們的心裡話嗎?這驚人之舉就是你們想做,卻沒做的吧?”我那眼仔細看着他們。
老八沒說話,沉思起來。
那幾個也都不接話,我轉頭望着遠方層層疊疊的山巒,層層疊疊的林木,除了深呼吸,高聲喊叫和讚美外還能做什麼?
向下望就能看到下面山道上的稀稀兩兩的遊人,他們也爲了尋找美而來,卻和我們一樣都會爲了尋找另一種美而離開這裡,要是能在這裡呆一輩子多好啊。
“如果有人願意陪我在這裡一輩子的話,我就做他的僕人,永遠順從他。”我不禁低聲彷彿祈禱似的說道,不知他們作何反應,只有老十沒想什麼就接了我的話說:“這裡的確好,要不妹妹,大哥給你在這裡蓋座別院,讓你住在這。”
老九也馬上說:“不用蓋,我附近就有莊子的,送你了。”
“我呸,你送我,我就要,還得感激你嗎?要不要天天等,日日盼,期待你偶爾沒別的玩的時候,來看我一眼再感激涕零,溫存相待啊?”
“那當然好了。”老九低聲說。
老八還是沒說話,一直看着我,我挑釁地看了一眼老八,就“哼”了一聲,心想,我比他們還了解他們自己呢,都是些祿蠹!
我轉向老九,“美得你,姑娘我缺錢嗎?缺房子嗎?沒人要嗎?除了缺一顆心罷了。”
十四卻趁機說,“啊,你缺心眼啊?我早該看出來了,缺得還挺嚴重。”
“跟你們來真是沒趣!我告訴你,小鬼,每個人都只有一半心,並且一生等待着自己的另一半心的到來,然後才由心而外地快樂幸福起來,因爲那兩顆心是配在一起的一對,只有配好了才能幸福。可惜有的人一生也等不到、配不好,於是那就沒辦法心靈契合,就會日日中心如醉、茫然若失,終其一生追尋無止休。你總知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吧,嘁,跟你說也不懂,回去。”
我轉身下了山,說是回去,卻還不捨地四處望着。他們也跟上來,就到了老九的別院。我心裡還覺得今天逛的不夠,又被澆了興頭,決定明天自己帶丫頭還來,扔下這幾個掃興的討厭鬼。
後來到底肚餓,就叫人把各種材料都準備好,點上了火,在鐵絲網上抹了油,開始燒烤,老十還是興致很高,說起了上次的事。
十四也跟我說道——他現在跟我說話什麼也不叫——“哎,上次你給九哥和十哥做的袍子太有趣了,你知道有一天下了朝,他們一起穿上,正巧皇阿瑪突然又要召見我們弟兄,結果啊這倆人一深一淺到了皇阿瑪近前,給皇阿瑪樂得,還說‘哎呀,原來我的老十也不錯嘛,不過要是老九是個女孩就是一對金童玉女了’。這話一出,九哥急紅了臉,十哥樂紅了臉,連李德全都樂得抖了抖肩膀,我們都樂得說不出話了,四哥事後還打趣問我他們從哪弄的衣服來,我只好說是外邊裁縫做的,我孝敬的。四哥還問,九哥袍子上的花是誰的想法呢,還說想得好,邊說邊樂呢,說起來,四哥樂還真是難得呢,是吧,九哥?”
老九一聽這事,氣得直說,“老十四,你等着,我非做做哥哥的樣子不可,你竟敢拿我打趣,我怎麼自己都不知道這事,你也不早告訴我,非得告訴她,還有老四那是嫉妒我,嫉妒我比他長得好,穿什麼都好看。”
老十也湊趣,不過他是高興的,“怎麼,四哥也笑了?那太難得了,哈哈,老九老九,你丟醜丟大發了。我說我們不一起穿,你非要穿,這下好吧?”
老十四衝我說,“我說從容,從容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啥時給我也做一身,我的可以設計成兩邊淺中間深的,要不你給八哥也做一套,兩邊深中間淺的,我們四個一起穿,嚇死,不,樂死他們。”
我一聽,老十四還真是頗有我的風範,創意不錯,可以操作的。“好啊,你要叫姐姐,還得給姐姐鞍前馬後,我就做。”
“行,不成問題,我這就給姐姐您夾菜,可您的八哥,您準備怎麼折磨他呢?”
“嘁,我這哪裡是折磨啊?我這是鍛鍊,磨礪你,懂嗎?你孝敬我了,就帶你八哥的份了。”
“啊?敢情八哥不用啊,白得衣服啊?也行,八哥,那就算弟弟孝敬給你的衣服啊,你得領我的情。”
老八很期待的看着我,說好。
老十接着話茬說,“從容,說起來,我可是要到生辰了呢?你有沒有禮物給我啊?”
“哎,”老十四說,“說起這,十哥,八哥和你不就差幾天嗎?八哥生辰也快到了啊。”
“對啊,我們倆的禮物,你要是沒有,這可,這可不好辦了啊?”老十詭秘地衝我說。
“怎麼不好辦?你敢怎樣?好好說話還許可以,本小姐可是最不懼黑惡勢力的。”
“我們不是黑惡勢力,我們是小綿羊,求你要禮物還不行嗎?”老十笑嘻嘻地說。
“好吧,看心情吧,別有期待啊,你不也說我沒姑娘家樣子嗎!”
一會就盡棄前嫌,有吃有聊,熱火朝天的。原來老八也挺能喝酒的,我也和他對飲了幾杯,發現他的風雅和煦又上一層樓,談吐之間帶着一份從容的毫不逼人的氣息,這是老四老九老十四所沒有的東西。
我又想起來今天看到的老四,想到眼前幾位的結局,不禁哀傷帶有憐惜地挨個望着他們。老十老十四一直在對飲,沒覺察到我的目光;老八和我對視,他也用懷疑不解的眼神看我,也許不明白我怎麼那麼傷感起來。老九一直在喝,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久,看他的風姿天成,想他對我的溫柔,腦子裡浮出自己偶爾在他面前也會流露出的女兒姿態,我就悶悶地喝起酒來。
到了下午,老九送我出來,頓了頓跟我說,“他們有禮物,我雖沒到生辰,可是少不得我的份的,你就當提前送我了。如果沒有,我就”他停下來,“我就到你家門口要。”
談戀愛的男人都是無賴,單相思的就更加不可理喻了。像這種有權有勢、作威作福慣了的主兒單相思簡直就是掠奪。可惜,我不是柔弱的女主,我不理他,轉身要走。
“等等”,他好像帶了些氣,拽住我,“我話還沒說完,你還得答應我幾件事,以後你不準私自見八哥,也不準老用眼神迴應他。”我發現他有些酒意。
“你憑什麼管我?”我掙脫他的手,覺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樣。
“我就要管,還有,你以後要叫我‘胤禟’,我要叫你‘容兒’,不準拒絕我。”
他手勁很大,我也很生氣,覺得他寸未得,尺先進,沒必要再說下去了。“我就不,我是自己的,我有自由,別以爲你是皇子就來壓我,哼,以後我也不再見你了。讓我走!”
“容兒,不要這樣,”我掙脫了,他卻忽然變了腔,似乎悲哀起來,我纔想到他可能是喝太多了。
“容兒,你不要這樣,你要對我好些,你要對我比他們好些纔對,你看,我的眼裡可全是你。”
他一邊指着自己的眼睛,一邊絮絮叨叨還是要說,我攔着話,“是啊,誰看誰,眼裡不都是誰嘛?這是瞳孔效應,這都不懂。你醉了,我們以後再說吧。”
“容兒,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見我的,好,我們明天再說。你不生氣就好。”
“不是明天,明天我有事的,我不會來見你。以後吧。”
“啊——那好吧,那我的禮物……”
“有,人人有份。我走了。”
“你得說‘胤禟,我走了’。”他拽住我。
“你煩不煩啊,我走了。”我很無奈,他卻一副無賴小兒的樣子。
“不行,不說不能走。”他還是拽着我。
“好啦,好啦,胤禟,我走了。”
“好的,容兒,我今天送不了你了,我讓小魏子帶人送你走。再見,容兒。”老九身形微晃,笑嘻嘻地說。
“小魏子,你也不用送了,我帶了人,伺候你家主子去睡覺吧,他都站不住了。”我看那小魏子真是伶俐人,吩咐完了,我呼了一口氣,出了門。
可是身後還有人跟了出來,“有完沒完啊?不用送,我是俠女。”我回頭大聲說,一看是老八。
“我沒喝多,送送你,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呢?”
“又不是回孃家,怎麼不能?你也別送了。”
老八也是個不聽勸的,讓小廝趕車帶丫頭們走了,然後直接把我抱上了馬,沒來得及反應,他就上了自己的一匹,還說,“知道你不愛坐車”。
準備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