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喜得良駒
端王陳恬並非穆安帝近親,只是大梁宗室的一位普通王。
大梁皇室乃是陳姓,皇室脈廣人多,因此,各地被封爲王者衆多。
他們多是食一至兩個郡祿,雖是有“王”的頭銜,手中權利卻是寥寥。就比如陳恬之父,老端王,多年未有實權,及至去世前,才憑本事做到了四品的刺史領兵者。
陳恬繼承了端王頭銜。倒黴的是,他幼年時,大周入侵,老端王的封地被大周佔領,淪爲了一個沒有郡屬的王,更爲可憐的是,被二次、三次分封的郡,再次被大周侵佔。
老端王一氣之下從了軍,誓要親自奪回自己的封地來。
彼時,扶以問立了軍功被封將軍,奉命隨統帥抗戰大周,老端王從軍便成了他的同袍。
這纔有了端王家與扶家的交集。
老端王欣賞扶以問兄弟二人的機警過人、勇猛無雙,引以爲摯友,袍澤之誼深厚。
十年前扶以問率衆收復西蜀時,老端王從旁協助。五年前扶以問再收北部多處失地,老端王的封地這纔回歸。
許是心病已除,次年老端王便病逝撒手人寰。而後,由陳恬繼承了爵位。
自小便是與扶家兄弟廝混的陳恬,儼然是扶家的外姓兄弟,尤其是與同年出身的扶瀟,關係甚爲親密。
如今他官拜穆安帝身邊的散騎常侍,回了建康城任職,恰巧與扶家再一次重聚。
雙方皆是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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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扶瀟和扶萱的身影在端王府門出現,陳恬大步流星迎了上去。
“端王哥哥,馬呢?”未等陳恬開口,扶萱便開口問道。
“嗐,說了多少次,喚我恬哥哥!”陳恬皺起眉,不滿地嚷道,“你把我喚地這般生疏,那馬我也不贈了。”
扶萱不應聲,轉頭求助扶瀟,告狀似的道:“瀟哥哥,你看他出爾反爾。”
扶瀟舉着洞簫往陳恬胸口上“砰砰”拍了拍,威脅道:“能喚你‘哥哥’已是極限,你要再得寸進尺胡說,她保準扭頭就走,你信不信?”
陳恬無奈,雙手一攤,“豈敢不信。”
扶瀟道:“那還不快些?先給她馬,再說別的。”
陳恬聞言伸手引路道:“萱萱妹妹,這邊請罷!”
扶萱這才鬆開眉頭,與扶瀟一同跟着陳恬,去往馬廄。
暮色漸漸四合。
遠遠望去,於暗色之中,一匹閃着白光似的雪馬傲然立於馬廄中,扶萱張大嘴巴,立時提裙奔了過去。
驌驦馬果然名不虛傳,真真是氣質如霜,寒氣逼人,威風凜凜,傲視羣雄。
見扶萱愛不釋手,陳恬笑問:“補給你的生辰禮,可還滿意?”
扶萱轉頭看向他,“嗯”一聲,連連點頭,點完頭又轉向白馬,一個勁地撫摸着它的脖子脊背。
與扶瀟對視一眼,陳恬笑了一聲,眼睛看着馬,似是解釋道:“本是可以趕上十六那日的,中途出了點岔子,還好馬沒給丟了。”
扶萱轉頭,好奇問:“什麼岔子?”
陳恬答:“嗐,也不是多大的事,遇到滑坡而已,天災人禍,誰能預知。”
沒聽出什麼故事來,扶萱嫌棄地道:“就知道你說不出什麼趣事。你都跟瀟哥哥結識多少年了,他的優點,你怎就一點都沒學到?”
猛然被戳中沉悶口拙的痛楚,陳恬臉色一僵。
他一手捂上心口,一口指向扶萱,氣憤道:“好啊,果真是,三句話你就開始了!扶瀟,你看看你家這個妹妹,這麼多年了,這嘴還是這般刺人。”
荊州地方話中,“刺人”乃爲醜陋與噁心,三人皆知。故而,不等扶瀟開口,扶萱便擡起下巴,高聲回敬道:“你纔是刺人!”
扶瀟一手抓住陳恬擡起來的手,給壓到他身側,一手舉起手中洞簫,敲了敲扶萱的頭。
居中調解道:“一人少說一句。你倆怎就總跟兩隻貓似的,見面就互撓。”
陳恬委屈道:“我絞盡腦汁送了禮,你看看人家,一點不領情。”
扶瀟爽朗一笑,伸手勾住陳恬的脖子,“不領情能一進門就喚你哥哥麼?莫再廢話,走,吃酒去。”
扶萱見二人勾肩搭背遠去,輕哼一聲,轉頭愉悅地摸她的白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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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兆郡衙門出來後,謝湛並未回謝府,而是去了別苑歇息。
前幾日,他那長姐藉故有孕後身子不適,回了謝家休養。
而同她一併來的,還有那王家七女郎。
不止一次,在他回聽風苑的半道上,“巧遇”過二人。而後,長姐不是邀他一起下棋,再中途“身子不適”提前走了;便是將他叫至母親院中,邀請他一起用夕食。
如此刻意而爲,謝湛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第三日起,他便日日歇在這桂園中。
當下,他還有婚約在身,母親和長姐便這般暗中給他施壓,不知婚後,二人又將是如何大張旗鼓。
還有,扶萱那頭,他到底又該如何處理?
內宅繁瑣,他素來不願在此事上耗費過多精力,可扶萱那般矯情,往後進了門,以母親那頑固性子,恐怕也免不了要教習兒媳一些規矩。
即使有心相護,當下自己羽翼未豐,許多事情上,恐怕護不住妻子。
若是她進門後受委屈,日日悒悒不樂,勞心焦思。
那,究竟是該娶,還是不娶?
想及此,謝湛心中升起一種陌生的惆悵和猶豫,拉弓的手不禁暗暗加重了力。
只聽“咻”一聲箭矢破風聲傳出,靶心的紅圈中,原來的箭翎即刻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乃是新的一隻箭矢正中靶心。
石清站在遙遠處,不敢吱聲,更不敢上前。
公子能文善武的本事並非徒有虛名。
就拿這箭術來說,可以說,在建康城一衆世家公子裡,無出其右。甚至,比起他這般以武藝爲生之人來,也毫不遜色。長槍、長劍亦是用地不俗。
此刻他要敢上前去觸黴頭,除非他真不想要自個這條小命。
今日,京兆郡回別苑,至現下,從自家公子沒張嘴吐過一個字來看,他便知,公子到底有多麼怒不可遏。
也難怪,這麼多年,石清還沒見過,哪個女郎能當面對公子這般視若無睹的。向前,無論公子走到哪,哪便是矚目焦點。別說邀人相見,就是多擡個眸子虛虛暼上一眼,那些個女郎,都能跟被蜜蜂蟄了一般,能將臉紅到脖子根。
這回,可算遇到將他不屑一顧的了。
石清搖頭替自家主子惋惜之時,下屬上前,附在他耳邊彙報了一番。
一個時辰不覺已經過去,連發數箭,謝湛白淨的面目上已染上紅暈,待心中鬱氣略有消散,他這才收手,將弓往地上一扔。
謝湛一邊解着袖口的束帶,一邊頭也不擡地問道:“她究竟去做了什麼?”連他請她說幾句話,她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石清略有猶豫,這……
謝湛沒聽到回答,繼而不悅地“嗯?”了一聲。
這小小的一個字,透露出十足不耐,石清不敢隱瞞下去,實話道:“扶女郎今日是去了端王府,回去時,從端王府牽出了一匹驌驦馬。”
聞言,謝湛自嘲一笑。
今日,眼看着她要走向他,扶瀟朝她說了句話,她便喜笑顏開地跑了,還以爲是去見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原不過是得了一匹馬而已。
呵,他在她那處,還比不得一匹馬麼?
腦中似又閃過一件事,謝湛走向浴室的腳步頓住,側身問石清:“端王?可是原歷陽郡那個端王?”
公子這可算想起是誰人了,石清極爲嚴肅地點了點頭。
爲了大家有個概念,本文大梁的州、郡、縣(架空了魏晉南北朝),類似於現在的省、市、區|縣。一個王的封地,大概一兩個市,可見不豪。
——
注1:刺史領兵者,就是領兵的刺史。三國魏晉時,一州長官要麼叫“刺史”,要麼叫“州牧”(時期不同,叫法不同)。
還有不領兵的,叫“單車刺史”,一般比領兵的低一個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