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華客棧中,已擺好酒席。
大內侍衛將客棧內外監控的水泄不通,一間廂房,精緻不奢華,淡淡的香典雅迷人。牆上的字畫,出自蘇大師的手筆。牆角中的花簇,從房頂墜落,三三兩兩甚是漂亮。檀香桌,鏤空的扇椅,佈局的饒是書香氣和人情味兒……
木槿踏入房中,黑眸掃了一眼案上的珠寶首飾。無論有多美,皆不感興趣。徑自走向榻邊,沉默不語,嘟着的嘴誰見誰知在不滿。準她逛街,卻跟一堆的蜜蜂,蟄的她連點自由都沒有……
戲風坐在案邊,正擺弄什麼。
貼身小公公李明,正伺候着指指點點……
木槿也懶得看,倒頭便睡。
微服出巡,說白了便是陪他遊玩。而她,究竟要幾時,才能見一見他?哪怕僅是遠觀,一眼就好。看他好不好,轉身便走,不會耍無賴!嘆了嘆氣,將被子拉過頭頂,生氣了悶氣……明明差一句問出那小娃子叫什麼?是不是她的蓮兒了?某些“龜孫子”跟着搗亂,氣煞她也——
“槿兒……”戲風擡起眸,見她情緒似不好,便起身拍了拍衣衫走近牀邊。殷紅素樣的衣衫,束白色的狼皮腰帶,瀑布般的髮絲披散肩頭,幾根劉海是蜷卷的波浪,撩過長長的睫毛,美麗的風華絕代。猶如丹頂鶴上的一點豔紅,雪蓮花上的一片紅絮……仙氣撩人,美的明豔,精緻又風情萬種……2年的歲月,磨的他成熟幾許。一直付出的愛,不停的愛,令他變的越來越體貼……
明白愛的不公平,所以他不斷的付出,不斷的給予。希望,有一日,能親手爭取到十分之一的幸福,那便足已……修長的指,拉開木槿的被,“寶貝,又跟誰鬧性子了?母儀天下的當國主母,總鬧性子,你叫朕如何是好?”
聽罷,木槿將枕頭蒙臉上,“請皇上,別煩我!”
“是不是朕又惹到了你?好嘛,那我道歉,不問爲什麼,你先把頭擡起來跟我說話就好。”戲風對她百般縱容,無盡的寵。只要她喜歡,日月星辰他也一樣摘,烽火狼臺,萬里城池隨她割取……
“我要睡覺!”
“那脫了靴子再睡。”
“不要煩我好不好?”木槿的心情很糟糕,誰招惹向誰開炮。她便是這個性子,沒法剋制的暴脾氣。“你知道怎麼道歉最好,可你能做到嗎?”枕頭狠狠捂住臉,憋死她算了,乾脆憋死……
“槿兒……”
“好,你不愛理我,那我替你脫靴子睡覺吧!”戲風伸手替她褪掉靴子,木槿的腳狠一踢,他便吃痛倒退,手心的瓷鐲,“啪”摔落地上,摔成一片片碎片……眸色剎那一冷,旋即抿開溫柔的笑,悄悄蹲下身,揀起一塊塊碎片。眸底有多心疼,木槿看不清,可李公公卻看的透徹……
“皇上,奴才替您揀吧!”
“不必,朕來,你先出去,不要吵到娘娘休息。”戲風一邊揀着碎片,一邊嘴角噙起自嘲,他這是何苦?何必犯賤?一向遨遊九天,得天下又得美人的戲風,卻得這般去討好她……連他自己,都覺得很賤,卻停不下來寵她……或者哪一天,當他寵累了,愛夠了,就會對她放手了吧?
碎片扎破了手指,流了血,嚇的李公公忙替他包紮,“皇上,您小心着點。奴才來吧,皇上是萬金之軀,擔負天下蒼生的疾苦,可不能有半點的閃失……”
“你們寒暄夠了?”木槿驟然起身,瞥向戲風。看他手流血。忽然頓了住。恨戲風的舒服,恨他拆散她的家。恨他說寵愛,給她最多的疼愛,卻從不給她自由。恨他爲什麼不殘暴,對她狠一點,那她能崛起狠狠地回擊他?恨他,爲何做最殘酷的事,卻能用最溫柔的口吻哄她?
“皇后娘娘!”小李子實在忍無可忍,兩年多了,見皇上日漸的疼痛,受不住了,他今兒個不噴,天便得塌下來……寽了寽衣袖,似要打架一般,即使做奴才,他也算有魄力的。心疼皇主子,豁出去了……
木槿額前豎起黑線,冷嘲,“你還要打我?”
“奴才不敢打您,但奴才要抱不平。就算一會兒被砍頭,奴才也認了!皇后娘娘,兩年半了,就算冰人,鐵人也該有溫度了。您就瞧見您的痛了,可皇上的痛呢,您瞧沒瞧見?您就算不愛他,也給他一個笑好歹。奴才知道,您心裡頭有個人,忘不掉,恨着皇上狠心,不給你出宮……可、可您也不想想,皇上不全爲他自己呀!若不是有您,給他找個藉口,他如何才割捨了臨安城給七王爺?他如何能養虎爲患?奴才是個太監,不懂做大事,但皇上能得江山,則不能婦人之仁。他是必殺七王爺不可,只是怕您傷心,才替您做了個決定,找個放任他的理由……您知道,爲了您,朝堂上怎麼說皇上的嗎?說是昏君!昏君!是昏君哪!爲博娘娘一笑,皇上剛剛……”小李子說着說着,這眼淚便止不住了。也不顧死活,抓住戲風受傷的手指,氣道:“您的一腳,毀了皇上多少夜的辛苦?皇上說,孤兒沒有生辰,每年潤五月的十五,都是娘娘的生日。爲了準備禮物,找了瓷匠學了一個多月,又熬了七個晚上,纔給您趕出來的瓷鐲子。昨晚,爲了這個還把手燒壞了。您看,您好好的看,看皇上尊貴的手上,有多少的傷。您好歹也領個情,問一句疼不疼吧?”
“小李子!”
“皇上……”
“掌嘴!”戲風眯起桃花眸,對他責備。這些廢話,沒必要開口博得同情。燒不燒壞,那是他的事。他在乎的,是那個鐲子,她愛不愛?
“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聽那啪啪的響聲,木槿的心又亂如麻。戲風的手,仍是在滴血。十根手指上,果真有燒灼的痕跡。他想掩,卻被木槿抓了住。皺了皺眉,用嘴給他吹了吹,掃着滿地的碎片,深呼一口氣,“對不起,我不知道……”
“噓!”戲風按住木槿的紅脣,戲謔邪笑,“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卻成了驚惶。哈哈,小李子,再跟朕重做一個!”
“大哥……”
“恩?”
“我跟你一起!”話落,木槿牽住戲風的一根小手指,“我踢碎的嘛,我得出力,不然我不成了狼心狗肺?”
他那一抹笑,他等了兩年半。
爲了那一抹笑,讓他傾盡心腸也無妨。勾起他一根指,並不代表接受了他,卻忍不住的想衝向高山大喊……
陪他一起做陶器,看着他手一次次受傷。木槿才懂,小李子話中的忿忿所謂何來?她,是不是對他太殘酷?她,是不是真的太自私?只顧她的情,她的愛,她活的好不好?卻忘了,她的衝動,傷了小七又傷了他……或許他有錯,或許他放不開。而如今,放不開的又何止他?她不也是,放也放不開?
“靠,真難!”木槿在那嘀咕着。
“小心燒到手……”戲風忙拍開她的小手,親力親爲。燙的指腫成胡蘿蔔,卻還笑的那般開心,他說,男人的手厚實,抗燙。他說,她是他的妻,要把她的手保護的白白嫩嫩的和豆腐一般……
眼見着他忙碌着,不像個帝王,倒像個小丈夫。木槿便坐在邊上指指點點,像個兇婆娘一般。或許,她該對他好一點,即使不愛他,也該領領情。就像小李子說的那般,兩年半了,冰也開始融成水了。她這塊冰,凍了融不化,總該停止刺痛他了……“小七。”此時的她,只有在心中,一遍遍地念他。卻只有,對這個愛她至深的大哥笑。哎,情啊,是美麗絢爛的,只不過,總短暫的令人扼腕……
“師傅,師傅……”忽然,銀杏像個小楊排風一般飛奔進房,笑嘻嘻的抓住木槿的胳膊撒嬌道:“徒兒想你了。”
“你每天必報道一趟,還想我了?”木槿翻了翻白眼,她的想,咋便那不值錢的?恐怕,不是想她,是想他吧!別以爲她白目,可看的清,這鬼丫頭腦瓜裡想的什麼糨糊?每天必來,來了必吵,吵完必發誓,再也不來了!可不到二十四個時辰,準保溜溜再來,先跟師傅打個招呼,隨後便是美人皇帝,美人皇帝地叫……“美人皇帝”……瞧,銀杏這不又湊到戲風跟前,像只小猴子般看他做瓷器……
“美人皇帝……”
戲風不理,她便左右不停地轉悠,叫他“美人”“美人兒”肉麻的甚。“美人兒,再不理我,我偷光你衣物嘍?”
“小丫頭……”
“不要這樣冷淡嘛,我看你對師傅挺熱情的!我是師傅的徒兒,也是你的徒兒,你要疼我,愛我,不準欺負我,尤其不準不理我。你看,你這眼神多可怕,我又還沒偷你,你瞪那麼兇幹嘛勒?”銀杏實在不解,同樣是人,爲何那麼大差距?其實,她也不懂,爲何愛纏他,或許是師傅的緣故吧……
“美人兒……美人皇帝……喲喲喲,你不理我,我可偷你內褲啦!”銀杏很不滿地努起嘴,便是泥人,也該有個反應……
“你再放肆,別怪朕對你,不客氣……”戲風的桃花森冷的咄咄殺人,那份柔情,危險的除了木槿,任何人靠近,皆成了兇器。
“怎麼個不客氣法?”罷了,銀杏也不纏了。乾脆一屁股坐上他做瓷器的桌上,一根手指,甚無恥地,扎進其中,邊把玩,邊好奇問,“軟禁我?蹂躪我?師傅,你聽聽,他要對你徒兒不客氣,就是對身爲師傅的你不客氣。這個男人還是不要了吧?小七多好,對女人的徒兒也好,師傅你愛他就對了!”銀杏又開始挑撥離間,偷偷給木槿擠眼睛,使眼色……即使偶爾胡鬧,但她懂,師傅心中想什麼?
不忍心見戲風棒打鴛鴦,她每每來鬧,氣他氣個半死。有師傅做擋箭牌,皇帝美人又能奈她何?
“你想死嗎?”戲風忍無可忍,擡起眼眸,桃花眸依舊妖冶拂風。可髮絲卻被吹滿天,脣瓣的色澤變的愈紅……
“師傅,他欺負我!”銀杏扮了扮鬼臉,蹲在桌下,小嘴喋喋不休,“我又沒有說錯,師傅都不愛你,你還什麼後不後,早叫你靠後,你偏不聽!棒打鴛鴦,是很缺德的。你都沒想過……成人之美嗎?”
“哈哈哈~~~”
聽着戲風那笑聲,銀杏亦不畏懼,偷偷向木槿擺了擺手,叫她快溜。自個則坐桌上,擋住戲風的視線,從懷中掏出個新買的簪子,“我跟你說美人兒,我剛剛給你買的簪子哦。你長這麼美,戴你頭頂太好看了……”
戲風猝然伸出手,欲扼住銀杏的頸子。
銀杏手甚快,順手牽出他的香囊,“想揍我哦?來嘛,我讓你揍,來追我啊……”斜睨一眼門口,師傅腿腳真快,有做神偷的潛質……
“哎,殺人也該給口水喝吧?”銀杏氣喘吁吁地問。
戲風的掌風,已聚成火焰了!
“沒有水?那給瓜子嗑也好,跑的很無聊啊!”師傅跑了,她也要跑了,她這徒兒多好,就是不知是否會被這妖孽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