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雲澤縱然下馬,伸出雙臂,一把將木槿抱住。眼角的淚痕,依稀清晰,那冰冷的體溫代表他此時的無助。|
他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再爲了他的面子,而至寶寶生死於不顧。他真的,真的不知該如何,才能驅逐心底的痛?
“槿兒……”他的淚珠涌向眼眶,‘滴答’滑向木槿的肩胛。
感覺那悲傷的氛圍,木槿伸出手輕拍了下他的脊背,放緩了口吻問道:“怎麼了?你這豬頭剛剛哭過了?是不是有誰欺負你,我替你海扁他!”
木槿真是被花雲澤的神態嚇到了,除了他向她表白那一次,從沒見過如此悲傷過度,如此無措的他。渾身冰冷,楚楚可憐的,真叫她心下不忍。像個孃親哄着小寶貝,木槿竭力去柔聲安撫他,“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不會讓人欺負你的。別哭,大男人不要哭,你都哭了那你的女人要怎麼辦?”
“槿兒……”花雲澤傷心的,講話哽咽。那一幕,血淋淋的一幕,即使閉上眼眸,也感覺殷紅的血,是從他的臉上流過……
“別光顧着哭,你找我,是讓我幫你對不對?”木槿被他的眼淚,給催得心中怪難受的。她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副流氓痞子態,卻是個經不起人眼淚的軟心柿子。見花雲澤這麼傷心,作爲鐵子,她心裡頭像刺進一把刀……1年前,她就夠傷他心了,這回又是誰呀?
“寶寶她……”
“寶寶怎麼了?”木槿有種不詳的預感,忙焦急地追問,“你把話說全,寶寶那丫頭到底怎麼了?”
“她……死了!”
“死了?”木槿像被雷劈中一般,渾身的神經跟着收縮。“不可能的!寶寶那丫頭最聰明,誰能殺她?不可能,我不相信,你是不是看錯了?”她像被刺激般鬆開了花雲澤,遠遠看他,清淚淙淙滑過長睫,不像開玩笑的樣兒……
“我也不知道她死沒死,但爲了我,她被她主子,一掌劈開了腦。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血,我叫她,她卻聽不見……”
木槿驟然倒退兩步,扶住了牆。剛醒酒迷迷糊糊地全醒了。不自覺幻想那一幕,寶寶躺在血泊中,被一掌劈中腦!被劈中了腦!該死的大哥,爲什麼她一再求他,他還是對寶寶不能手下留情?
“你跟我走!”木槿忽然扯住花雲澤的衣袖,“去找大哥!我不相信寶寶死了,我要讓他把寶寶還給我們!”
“槿兒……”
“別羅嗦,別掉眼淚了。寶寶不會死,你別詛咒他!”木槿顫抖着紅脣,用力扯着花雲澤奔上馬背。寶寶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的姐妹,是知己,是沒血緣,卻最親、最親的雙胞胎,誰也不能把她從她身邊帶走,就算她大哥,就算閻王爺也不成!
“槿兒,你不能去!”花昊影驟然出現,擋在了馬前,“你去了,凶多吉少,我沒法和七弟交代!”|
“你讓開!”
“那是個妖孽,是個魔鬼!既然能對他的屬下狠心辣手,不能保證,對你他也能網開一面!”花昊影擔心木槿一去無返,擔心戲風對她下狠手。如今的他,早懂了這其中的來龍去脈,這仇爲何?恨爲何?他懂得,這不是一句兩句,便能化解的仇恨!這江山,也不是爲野心而爭的……
一旦一個人,被仇恨矇蔽了,就算親孃到跟前,也照殺不誤!他不能讓木槿去犯險,更不能讓雲澤這個未來國君去送命……
“今天,就算是拼了我的命,我也要把寶寶救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還她一個公道!”就算拼了她的命,也再所不辭!爲了寶寶,不在乎上刀山,下油鍋,因爲是……好姐妹!、
花昊影拋了摺扇,雙臂擋在馬前,“除非你踏過我,否則我不會讓開!”
“花昊影——”
“我不能讓你白白去送死!”
木槿狠狠咬住嘴脣,勒緊繮繩,縱身一躍,竟從花昊影的頭頂踏飛過去。他纔不瞭解友情的涵義,他纔不懂她對寶寶的感情……駿馬一躍千里,飛奔而去。那馬蹄聲飛濺,輾轉離開情人谷……
花昊影剛欲去追,鳳仙忽然擋住了他,“算了,放槿兒去吧!”
“仙兒,我要好好替七弟保護她,我不能讓她受半點的傷……”
“是爲你吧?”鳳仙清冷的眸,忽然一絲波動,“不論爲你,還是爲小七,都要清楚槿兒的性子。她決定的事,就算天塌了,也阻擋不了!你去了,反而會惡化事態,我想那個妖孽對槿兒有情的……”
鳳仙一口氣說了好幾句,便拖起銀蜂,走進房中。那窈窕纖瘦的背影,殘餘在他的視線中。倘若她知道了全部真相,或許,便說不出這番話了……
“仙兒……”
鳳仙轉過頭,對他淡淡一笑。
“仙兒,你會永遠,是槿兒的小師傅嗎?“
“嗯……”鳳仙點了點頭,笑起時,宛如天山雪蓮,純淨而美。雪花雖冷,卻美麗,足以傾人內心。“我最疼槿兒了。”
“你會永遠無條件幫她,還有,和我成親嗎?”
鳳仙沒有作答,轉身離開。嘴角,殘餘那淺淺的梨窩,很美,很美。看着她的背影,轉過身望着木槿消逝的方向,花昊影忽然迷離了。該儘快通知七弟,以免槿兒有危險……
***
木槿和花雲澤匆匆趕到一片竹林。竹林,是臨安城中最隱蔽之處。竹林外,便是三叉路口,條條小道通向密室……
傳聞臨安城有四怪,一怪城內擠人,城外空,年年清明紙錢飛。二怪,三個蚊子一盤菜,餐餐不愁吃不飽。三怪,是斜塔不斜,斷橋不斷,飛雪落梅,滿地踏金葉!第四怪,便住城外竹林鬼影,鬼火滲心骨……
這處竹林,便是臨安城四怪之首。傳聞,當年絡鹽一場浩劫,老皇帝的父皇,亦稱先皇爭奪天下時,奸了親皇嫂,殺了親皇兄,血洗了端木花王府三百零八口。而竹林,原本便是先皇大屠殺後,定居的好地方。
聽說,每夜,都有鬼影無數,還能聽到鬼哭聲。所以,從沒有誰敢來這裡,因爲一向有來無回。
而木槿知道這個地方,是因爲她和戲風每一次相見的地方,除了情人谷外,便是這裡。戲風愛倚着那纖長的竹子,靜靜等她……
“戲風——”木槿下了馬,衝着竹林大聲地喊道。“戲風,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附近,你一定聽得到我說話,你快出來!”
木槿使了個眼色,叫花雲澤躲向竹林中茂密之處躲着。她徘徊在竹林中,扯開嗓門大聲地叫喊:“大哥!戲風!你快出來!”
喊了很久,很久,才刮過一陣陰風,竹子一根根地彎向她。一抹紅影,如魑魅魍魎,飄然降落在木槿身前。
戲風輕撫木槿的髮絲,湊近身嗅了嗅,“槿兒今日好主動,讓爲兄銘感五內!”
“我來是……”
“噓!”戲風以長指抵住她紅脣,“不要讓你的話,破壞了氣氛。讓我好好享受一下,你跑來找我的滿足感。”
“把寶寶還給我吧!”
“哎!”戲風嘆了嘆,低下眉去。一顆紅砂,在眉宇間跳躍。瀑布般的髮絲未綰,便那般鬼魅妖嬈地披散着,在暗黑的林子中,既攝魂,卻又滲骨。他便知道,他的好槿兒能這樣乖,肯定爲此事。
不遠處,那個他剛饒了命的人,還真是膽大。竟敢來告他的狀,想當然,腦子也變得靈活多了……
“大哥……”
“你剛剛還直呼其名!”戲風有些不滿,努起嫣紅飽滿的脣說:“我可聽到你戲風戲風的大喊喲。”
“大哥,你別跟我計較了。把寶寶還給我吧,你既然能把她帶回去,她就一定不會死!我知道你心腸很好,不捨得殺她,只想教訓她。你都把她打成那樣了,就把她還給我,好不好,大哥?”
“槿兒,變得好聰明。”戲風撫過她的劉海,看她的樣子,該是剛剛也掉了寶貝的眼淚疙瘩。眯起桃花眸,見她的淚痕便揪心。這世上,他最不愛看到的,便是這丫頭的淚……從1年前開始,一直都心疼她的淚,不忍她掉半顆……爲些,他縱容,他寵溺,他壓抑着內心不敢打破這份兄妹情……
“寶寶爲你付出了那麼多,你該放她自由了。大哥,求你好不好,算我求你好不好,放過寶寶吧!”木槿雙手交合,對戲風懇求。
戲風緩緩走近前,伸出長指,擦拭掉她眼角的淚。“寶貝,我最怕你的淚,最怕看到你哭的樣子。”
“大哥,求求你!”
“早知這樣,爲兄不如不出來。”他極盡溫柔地輕擁住她,哄着她,看她流眼淚,他的心真得很痛。
他比珍惜自己,更珍惜她。對這個唯一溫暖他的人,縱容多少次,他都不嫌多。不忍她傷心,卻又不得不狠心,掙扎於情和仇之間,他活得很辛苦……
“求求你大哥,算我求你一次!除了寶寶,我從沒有求過你,你放過她吧!她真得好可憐,你打的她那麼重,跟打我身上有什麼區別?”想着寶寶,木槿便忍不住的眼圈通紅,淚珠一滴滴滾下來……
明知她這個沙漠中的仙人掌,只對愛情和友情放不開,卻一直要她爲此掉眼淚!“大哥,好不好?”|
“別哭……”戲風指腹擦拭着,“大哥會心疼的!乖,別哭,我受不了這樣。”還不如刺他一劍來得輕微……
風吹過臉頰,冰冷冰冷,木槿一直扯着他的衣袖哀求,戲風一直安撫她。“其他的,我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個不行!”
“大哥……”
“就算我有多心疼你,可我不能准許背叛我的人!她知道我太多的秘密,也有太多的秘密,我不能放她自由!”
“她不會說的!”
“只要活着,沒有誰敢保證不開口!除非,她選擇贖罪,或者死!我已經替她護着心脈,但她活着,是要爲未來贖罪。死了,也是爲我效忠。槿兒,這不是你能干涉的,她和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木槿用力擦乾眼淚,不讓自己看起來脆弱地不堪!
“槿兒……”
“因爲她效忠你,我不效忠你?”
“槿兒,我不會改變心意!”戲風近身,要擁住木槿。木槿卻倒退兩步,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懂你們滿嘴大義,滿口的無奈。我只知道,那麼好的一個寶寶,不該被你們這些男人的狼子野心給捲進去!”
“你不懂……”
“我是不懂!”因爲不懂,纔不求他。因爲不懂,纔不界入他和小七中。也因爲不懂,即使夾在中間,她也忍着,故作聾子,啞巴。就是因爲不懂得,1年前,那樣的情形下,她沒有開口求過他一句……
因爲她不想,失去小七。
也不想,失去這個大哥!
她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包括雲澤,包括寶寶。她從不是個好人,但她卻不准許身邊的人有事……
“你是我最在乎的人,而她,是註定要被當成棋子的。”
“……”
“只有死人,纔開不了口,纔不會背叛我。如果她想活,或者這樣睡着,只有乖乖留在我身邊。”
“對於效忠你的人,你只有這句話嗎?”只有死人,纔不能開口。非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麼壞嗎?
“我只在乎你,其他人一律不管!”
“那我求求你,在乎一下寶寶,不行嗎?”
“不行!”戲風眯起眸子,竹林中的風涌得愈森冷,“槿兒,你乖乖地回去,其他的我會妥善解決。”
木槿站在那,一句話也不說。她不知,怎樣的抉擇,纔算是對的?哪一面,才能輕點薄點,讓她站得穩點?
緩緩的,擡起眸,問:“大哥,我只問你,放不放過她?”
“槿兒……”
“我求你一次,放了她吧!她都被打得不知是死是活,你何必還不肯饒了她?對於效忠你的人,你就不能有點溫情嗎?”
“你非要難爲我嗎?”
“我以爲大哥你,一向最溫情!”在她身上,有無盡的溫柔。爲什麼,對別人,偏要趕盡殺絕?“原來,只是個魔鬼!”
“槿兒……”戲風站在原處,靜靜地看着她。難道她不知,這有多傷他的心嗎?在她眼中,他僅僅是個魔鬼?
“我認識的大哥,不是這樣的!”木槿的眼淚簌簌從眼角滑落,該死的,爲什麼面對這些,她總愛哭?木槿,你給我堅強點!夾在中間,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你不該生在這個時代,擁有這一份份的情!這不該是你的,這對你太多,這是你飛來的橫福,註定要失去……“我大哥,他很溫柔,很漂亮,像個天使一樣。他有時很壞,但壞得不賴。有時愛咬我耳朵,我卻不討厭。有時,喜歡調侃,喜歡勾引人,像個淘氣的小狐狸。有時,也很可愛,很迷人,枕在我肩上的時候,能感覺他全身的溫暖。他有血,也有肉,有骨,也有魂。我大哥,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哥,能把星星和月亮都摘給我!而不是現在這樣、這樣撕裂了我的心,卻眉頭不皺一下!”
“槿兒,我……”看着她爲他流淚,他心比她更疼。爲她,他什麼都忍了,哪怕只單純做他的兄長!爲她,他有了笑,有了淚,也有了陽光,聽到這句話時,心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大哥,如果你殺了寶寶。”木槿轉過身,用力地擦乾眼淚。狠狠的,擦得眼角全是紅腫一片。“我會和你……恩斷……義絕!”
看着對面的他,木槿憋着眼淚,不準怯懦和悲哀。一把扯掉頸子上的飾物,咬住手指,汩汩的血從指尖淌向玉,她顫抖地說:“這個東西,還你!”
漸漸走近前,將飾物塞進戲風的手心。撕破了衣裳,布帛上染滿她的血,“你,再也不是我的大哥了!”|
“槿兒……”戲風伸手去抓她肩胛,卻被木槿閃開,“不要碰我!不要讓我再這樣辛苦!不要讓我對你的溫柔寵愛太眷戀!大哥,我再叫你一聲大哥,你給我太多,也讓我太辛苦!我能爲了你,去打開密室,幫你逃出來。我能爲了你,和小七翻臉,讓他的劍刺穿手掌。我也爲了你,眼睜睜看着小七陷入血腥中,讓他去娶其他女人。我爲了你,去努力、努力地忘記你們之間的仇恨!爲了你,大哥,爲了你有多少話憋在心中,我不會吐半句……可你爲什麼要殺寶寶?爲什麼連自欺欺人的機會都不給我?”
真得好想忍住,可忍不住。
眼淚就那樣,悄然滑落,天外下起了雨,配合她的情緒……真得太累,太累了,夾在其中像要死了……
捅誰一刀,不是捅進她的心窩?轉過身,冷酷離開。手指一直向下滴答着血,散碎的布帛漫天的飛……
雨淋溼了衣衫,鮮紅的如血一般。戲風站在原處,咬住嘴脣,疼痛地撫住胸口。擡起眼,被雨水淋模糊了視線,他忍痛握着血玉,“槿兒,別走!”
“槿兒……“
戲風大聲地喊道:“別走!”
木槿忽然回首,狼狽地凝視他,“爲什麼?”
“別走,求你別走!”世上,他只剩下她一個在乎的人!這顆心,因她而活,爲她而暖,爲她而痛……
“爲什麼?”木槿冷冷看着他,伸手捂住了顫抖的嘴……
“我愛你!”
“……”
“因爲我愛你,因爲我一直都愛你!”愛上了一個不聰明,不賢淑的她!愛上了這個,不知不覺中佔了他心的義妹!
不知愛是從何時開始,只知,漸漸地離不開她。想寵她,想疼她,想護着她,不想她受一點的傷。想抱她,想吻她,想讓她對他笑……
她的笑,是他仇恨中的一盞明燈。
讓他漸漸地懂得,人世間,還有真情在。聽到她說,喜歡他時,他就站在遠處!聽到她爲他哭時,他就在她身邊!
而他,卻一直不能說出,那一句“我愛你”,怕嚇到她,怕她遠離,怕沒有誰在親切地叫他一聲“大哥”,醉了,揹着他,借他肩膀。醒了,罵他,陪他,和他一起逛街。餓了,奔十萬八千里,去替他買東坡肉,跑到腳腫起大泡……
被囚禁了15年,他以爲他心早死了。
卻沒想,遇到她時,卻被悄悄地打開。小心翼翼地愛着她,藏起那份心,成爲最妖孽無賴的大哥!
大雨中,淋的他好纖瘦,好脆弱。分不清,臉上的是淚,還是雨,木槿呆怔地問:“你說什麼?”
“我愛你,我只能愛你!因爲愛你,所以才做你的大哥!做你的大哥,看着你爲別人掉眼淚,我這裡也好疼!”戲風那柄精緻的刀,狠狠按向胸口,指尖像劍一般刺進去。直到,見到血被水沖刷,才疼痛地轉過身,“與其莫名的疼,還不如這樣深深地刺進去!”
“大哥……”
“別過來,別讓我看見你。”戲風背對着她,胸前淌滿血,刺得越深,越覺得不痛。“我怕我忍不住……想要抱你……”
“主上,主上。”日朗一把扶住戲風,“主上你怎麼樣?”
“別讓她看到我倒下!”戲風悄悄斂上眼眸,輕說:“把這個藥丸餵給寶寶,消除她的記憶。從今天開始,不論是死是活,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