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晚梔沒想到江肆會攔自己, 更沒想過他會攔得這麼明目張膽。
等她回過神,前面四人的腳步聲已經遠得聽不見了。
走廊清寂。
窗戶前被月光投下斜影的地面上,只剩一高一低兩道對峙。
空氣彷彿都因爲江肆的俯身而被擠壓得稀薄,讓宋晚梔情不自禁屏起呼吸:“我只是來參加學生會面試的。”
江肆略微挑眉:“我以爲你不想有任何遇到我的可能?”
“我沒有…而且, ”只是否認就足夠叫宋晚梔心虛了, 她避開他垂壓的視線, 腦海裡還是因爲他的迫近而一片空白, “而且校學生會是風氣很好的校內代表性學生組織, 也有利於個人的發展和提升……”
“真是安喬金科玉律教出來的模範三好生, ”江肆啞然笑着截斷, “理由都這麼積極勵志,你是來面試校會幹事還是競選校會副主席?”
“……”
宋晚梔被他奚落得臉紅, 偏偏做不出反駁, 只能咬着脣低落開眼不去看他。
江肆看她卻放肆。
但也只在女孩眼睫垂下那須臾裡。
靜寂延續過幾秒後,他已經恢復了平日散漫頹懶的模樣,長腿微微後提, 側身給她讓出去路:“再不走, 你面試要遲到了。”
“謝謝。”宋晚梔下意識地答,擦着他衣角過去。
那人不緊不慢地銜上來, 像玩笑或捉弄:“我堵得你,放你走你還謝我?”
“……”
宋晚梔微微臉熱地攥緊手指,腳步努力加快了一點。
以她踝足的傷,以及那人腿長, 想跟上她自然是輕而易舉。但不知道是有事耽擱還是怎麼了,在她努力加快步子以後, 竟好像真的把那人腳步聲甩得稍遠了些。
隔着半截走廊,慢得幾乎要停下來的江肆緊望着女孩背影, 眼尾染着的笑意鬆散地淡去。
最後他插着口袋站在原地。
“主席?”上樓的學習部部長剛拐過樓梯口就看見他,停下腳還驚着,“您不進去盯着新生面試,站這兒幹嗎?”
江肆眼皮沒擡:“思考哥德巴赫猜想證明方法。”
學習部部長:“?”
學習部部長程毅生和江肆一樣是大三的,同年進校學生會,還是從同個部門出來的,兩人私下關係其實很熟悉。
這會兒見走廊上沒其他人,程毅生也沒再端校會內公事公辦的架子,嫌棄上前:“你禍禍自動化系一個就夠了,麻煩高擡貴手,放我們數學系一馬好吧?”
江肆勾回眼:“我什麼時候禍禍自動化繫了。”
“還什麼時候,入校以來好嗎?大一就破格進了無人系統項目,無人中心那邊的學長們都被你一個本科生捲成什麼慘樣了?簡直民不聊生。”程毅生說着說着就笑出聲,幸災樂禍起來,“我可聽說,餘副院長天天課題例會上拿你罵研究生,說什麼一個本科生的論文質量都甩你們兩三級,你們是搞科研還是當綠葉來了……嘖嘖,不忍卒聽啊。”
江肆:“他原話?”
“是啊。”
“嘖,”江肆輕嗤了聲,“又拿我當槍。難怪我這幾天一進實驗區就背後發涼。”
“你這叫罪有應得。”程毅生忍笑。
“……”
面試還在繼續,江肆也不好在走廊上停留太久。
程毅生本來就是上來給他送學習部新面試幹事的更正名單的,兩人打幾句岔就轉向正事了。等解決完,江肆照舊要回宣傳部的面試教室。
“江大主席,您這也太偏心了,”程毅生邊陪他過去邊玩笑,“宣傳部是親兒子,我們學習部是後媽養的是嗎?一面時間都一樣,怎麼就待宣傳部不去我們部呢?”
江肆長腿一緩,擡腕看了眼時間:“再過兩輪我就下去。”
“說好了啊?”
“嗯。”
“行,我總算是能給我們部那幾個天天在我耳邊軟磨硬泡的小姑娘交差了……”
“等等。”
程毅生扭頭,訕訕地笑:“我剛剛什麼都沒說,我邀請你那絕對沒別的意思,就是爲了讓主席您監督我們學習部納新工作的順利開展!”
“沒問你這。”
程毅生鬆了口氣,還是遠遠站着沒敢靠近:“那,還有事?”
江肆靠牆望着宣傳部教室闔着的門,沒動,停了幾秒他才半斂下那雙漆黑眸子,懶洋洋擡手,朝程毅生勾了勾:“問你個私人問題。”
“私人問題?”程毅生放心地走過去,“你問吧。”
“以你們學習部裡,模範三好生們的傳統眼光。”
“嗯?”程毅生聽得迷茫。
江肆靠在窗前,再擡眼時他嗤出聲漫不經心的笑:“我身上是不是散發着那種,讓人覺着‘必須離他遠點’的人渣味兒?”
“……”程毅生,“?”
四目相對。
江肆神色泰然地等着。
程毅生這才確定江肆沒在開玩笑,他迷惑地皺起眉:“人渣味兒?”
“嗯。”
“誰說的?”
“雖然沒說,”江肆笑,“但差不多是那個意思吧。”
“不能啊,學生會簡直是你死忠粉聚集地。”程毅生還是不信,打量他幾眼後,乾脆湊過去聞了下,“還好吧,最多有點菸草味……”
兩人身前,面試教室的門突然拉開。
“江副主席,面試你還看不看——”
走出來的元浩停下,驚愕擡頭,看着眼前這幕。
江肆懶洋洋插兜站着,程毅生正彎腰“趴”在他身前,皺着眉一臉“幽怨”。
“…………?”
於是元浩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驚悚。
江肆最先察覺對方的誤會方向。
他低頭嗤了聲。
程毅生也反應過來,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元浩你那是什麼眼神!”
“我什麼也沒看見。”元浩促狹地笑,“不要不好意思,作爲兄弟,我不會輕視你們的性取向的,畢竟這個,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對不對?”
“你、滾、啊!”程毅生惱羞成怒,撲上去要揍元浩。
元浩哈哈笑着跳開。
繞開兩個退化成類人猿的,某當事人毫不在意,淡定走過。
背景音裡,元浩被卡脖子掐得嘶聲求救:“江肆你你你姘頭髮瘋了要殺人滅口你管不管!”
“不管,”江肆停在教室門前,很嘲諷地補了一刀,“而且我喜歡騷的,他太僵了,不行。”
程毅生和元浩打得百忙之中抽空回頭,咬牙切齒地罵:“你還喜歡騷的,全S大誰他媽騷得過你啊!”
“——”
江肆恰壓着那一句開的教室門。
【全S大誰他媽騷得過你啊!】
波瀾壯闊的高腔,幾乎在教室裡蕩起迴音。
面試教室瞬間寂靜。
站着的大一新生已經懵了,坐着的大二幹事們也慌得一批。
唯獨江肆沒什麼反應,他緩收住長腿,神色散漫地側了側身,朝校會辦公室派來的負責監督面試的幹事:“學習部部長罵髒,記上,回去報進年底考覈。”
“……”
走在震撼的衆人面前,江肆不以爲意地回了位置。
坐下後他長腿一撐,踩到前面凳腿上,然後懶洋洋支起眼皮,撩起的視線正對上教室前排還懵着的新生裡……最末尾的那個女孩。
“!”
宋晚梔像是被他的眼神蟄了一下似的,慌忙收了回去。
江肆低輕地嗤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笑,也拿起旁邊的面試簡歷本,架到長腿上,他落回視線去。
氣氛重新緩和。
一輪面試只是做一個初步篩選,不會提什麼犀利的問題,也不會刻意拉扯節奏。如果看面試的新生們太緊張,那負責面試的大三幹部和幹事們往往還會閒談玩笑幾句,既能鬆弛氛圍,又能觀察一下新生們在這種情境下的反應和表現。
宣傳部有元浩這麼一個部長,整體自然正經不到哪兒去。
最裡側的一個學長閒翻着五人的簡介表,掃過其中一張的時候突然低咦了聲:“安城來的?”
“怎麼了?”坐他旁邊的人低聲問。
“這是L省的一座沿海小城吧,我記得主席就是從這裡考來的。”
“嗯?這批裡有江肆…江副主席的老鄉啊?”元浩聽見了,頓起興趣,也低頭翻自己手裡的,“誰啊。”
簡介表掀起來,露出最上面的一寸白底照片。
垂束着長髮的女孩安靜望着鏡外,白皙素淨的臉,烏黑瞳仁澄澈如水。
元浩一愣,暗自咧嘴。
剛剛看見這小姑娘進來他就已經在感慨江肆和她的冤家路窄了,怎麼還偏偏就是安城的?
這是巧合,還是……
“主席,”最先發現那個邀功似的轉身,朝中排笑,“這邊有個小學妹跟你從一個地方來的哎,你們——”
“不認識。”
江肆沒擡眼,語氣散漫地堵回去了。
其餘人不意外,剛進來的元浩卻表情微妙。
但他和程毅生才做完了“壞事”,這會兒在江肆眼皮子底下大氣都不敢喘,所以也沒說什麼,默默轉回去了。
前排的面試照常進行。
江肆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偶爾還會拿出手機來看一下校會羣裡其他部門的納新一面進展狀況。
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同一個問題裡隨機順序的回答,不管那個女孩排在第幾,他總是能在她剛開口的幾個發音裡就被拉回注意力。
她聲音質感偏輕,似乎是想藏起音色裡天生的柔弱感,於是刻意壓得有一點平。但大概還是緊張,所以平裡添澀,偶爾沒壓住,就漏出一點細碎的顫音。
像她身上的茶花香,清苦又藏着勾人。
江肆按捺地在簡介表上輕輕一叩,指腹壓穩,他似乎只是隨意地勾了視線,落到正在發言的宋晚梔身上。
“……校學生會是校內代表性的學生組織,作風優良,有利於個人的發展和提升,我會向優秀者學習,也想爲校會注入新的……”
江肆眉尾一挑。
這段,聽起來非常耳熟。
江肆很輕易就回憶起不久前的走廊樓梯間裡,被他堵在身前的女孩繃着粉白的臉顫着聲給他背誦競選宣言似的一幕。
還真是拿背誦敷衍他的。
江肆啞然失笑,擡手輕咳了聲遮過,他剛要低迴頭,就聽最前排的宋晚梔低低迴了宣傳部糾正她發言的大二幹事一句——
“謝謝學長。”
江肆欲低垂的視線收住。
一兩秒後,他不疾不徐地撩起眸子,同時垂手拿出手機。
屏幕被他指節撥弄幾下,調到信息界面。
他點開的是一條沒備註的陌生手機號,界面裡的信息也只有一條,對方發的。
[我到寢室了。
今晚,謝謝。]
盯着這條看過的信息,江肆輕緩地斂起眼瞼。
——沒稱呼。
腦海裡過了一遍從第一次見面到今晚,還是沒找到一次她稱呼他學長之類的。
要麼視而不見,要麼“江肆”。
江肆側擡了下頭,似乎氣笑了,落回眼來他手指在屏幕上迅速躍過幾下。
教室熾白的燈光投下清冽的殘影。
幾秒後。
“嗡嗡。”
教室前排的面試者裡,突然想起一聲震感明顯的手機震動。
前排俱是一寂。
連江肆也意外,剛要放回的手機在他修長指節間轉了半圈,按下。
他撩起眼望向前排。
宣傳部的另一位男副部長不滿地皺起眉:“參加面試,手機調成靜音模式是應有禮節——這個應該在帶你們過來前,已經有學長學姐提醒過了吧?”
新生五人點頭或應是。
站在最末尾,宋晚梔臉色微白,眼神裡卻有一絲不解。
“那是誰的手機?”
“…對不起,好像,是我的。”
宋晚梔顧不得低頭,輕擡起胳膊。
細白的手小心舉到半空,帶着一絲按捺的不安和窘然。
副部長望過去,更皺眉了。
幾批面試下來,宋晚梔算是給他印象不錯的備試者之一了,看簡介履歷也是非常細心聽話的那種模範生,沒想到會犯這種錯誤。
“是你的就是你的,什麼叫好像?”副部長皺眉問。
“我記得我調在免打擾模式上了。”宋晚梔臉皮薄,這十幾秒的時間裡,赧然羞愧的情緒已經將她細白的臉皮沁得透紅,她輕聲辯解。
事實上宋晚梔也確實沒想明白,她原本就是自己調過免打擾,過來前更是確認過一遍。
免打擾設置的例外白名單裡只有盧雅,盧雅知道她今晚有面試,更不會發信息給她。
那怎麼會……
“調好了還響?”副部長示意坐在外面的大二幹事,“你過去看看,是不是手機問題。”
“好。”
宋晚梔低下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輕輕抹亮屏幕。
在遞向就要走到她面前的大二幹事前,她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屏幕上的顯示。
【江肆】:
[就一句謝謝?
怎麼謝?]
宋晚梔:“……!”
在這電光火石的短暫一息裡,宋晚梔艱難地想起了被她遺忘掉的一段記憶——
高一時候,她第一次通過外婆村鄰家的弟弟拿到江肆的手機號碼後,懷着一種明知道沒有任何可能、但還是忍不住想要與自己炫耀似的心情,將對方的手機號添加進她手機免打擾模式的白名單裡。
後來即便沮喪過,失落過,傷心過,忍不住將他的手機號移除又刪掉過,它最後還是靜靜躺在那個白名單裡。
白名單的意思是,我對你沒有秘密。
對她來說還有另一個意思——
你就是我唯一的,無法言說的秘密。
……
身前陰影罩下來。
宣傳部的大二幹事停下,出聲催促:“學妹?手機給我確認一下?”
宋晚梔驚慌裡回過神。
她幾乎是本能擡眼,望向教室中排那道身影。
江肆正懶洋洋地靠坐在座椅前,桃花眼納着散漫,似笑非笑地望她。
一副見死不救的禍害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