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宋晚梔慢了好多拍。
她下意識舔掉了脣上沾着的奶油, 然後在空落落的舌尖捲回來時她才反應過來什麼,腦袋裡哄的一下,紅透了臉。
“江…江肆!”女孩捂住了嘴,但已經於事無補, 她只能用溼潮的眼驚惱又赧然地睖着身旁的人。
“在呢。”
江肆就靠在旁邊, 沒事人一樣, 低啞嗓音聽起來愉悅又懶散。
宋晚梔磕磕巴巴地看着他:“你剛剛…做了什麼。”
“沒什麼, 突然想吃蛋糕了, ”江肆撐着額, 側盯着她笑, “吃蛋糕犯法嗎?”
“可你搶的是我咬——”女孩噎住。
“你什麼?”
“……”
宋晚梔到最後也沒好意思說出那半句“我咬在嘴裡的”,就氣得憋紅了臉:“你搶了我的。”
“哦?”江肆掃向看臺下, 低低地笑, “有誰能證明麼。”
“!”
宋晚梔這才恍然想起,兩人此時還在體育館,校學生會幾個部門的成員都在看臺底下。
就算光線昏暗, 若有人往這邊看, 也很可能看到他們這邊發生的事。
宋晚梔嚇得臉上熱度都退了,顧不得追究江肆“責任”, 她慌忙挪開眸子,往看臺底下看去。
所幸此時是夜宵時間,在場的多數人都找地方坐着吃東西聊天了,似乎沒人注意他們這個最邊緣的角落。
嚇到加速的心跳這才稍稍平緩。
等宋晚梔轉回視線, 就發現身旁江肆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回眼,仍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好像從未挪開過。
“問問題是要給報酬的,”到此時, 江肆才收斂了視線,懶洋洋起身,“一個問題一口蛋糕,多公平的價格。”
宋晚梔微微警惕地仰着他的側影:“你又沒有提前說。”
“說了還怎麼要價?”
“…你這是強買強賣。”
“也有不收錢的服務,”江肆插着兜,藉着站勢側過上身,眸子睥睨地勾着笑,“這位顧客需要點一臺麼?”
“?”
對上那人低斂着恣肆笑意的眼,宋晚梔忽然就想起他今晚那句。
【哦,不收錢。】
【爲愛做鴨。】
宋晚梔:“!”
他怎麼就能說得這麼臉不紅心不跳、還熟練!
這個角落裡彷彿都被蒸騰起過分的高溫。
宋晚梔低下發燙的臉,匆匆起身:“我,我要下去了。”
“哦,不點啊。”江肆一副遺憾失望的口吻。
“?”宋晚梔一擡頭,卻果然對那人半垂的含笑的眼,“!”
看得出脾氣最好的小姑娘都要被他捋奓毛了,江肆沒再繼續捉弄她,下頜朝看臺外擡:“我送你回寢室樓。”
“不用,”宋晚梔憋着氣,“我和其他女生一起。”
江肆頓了頓,最後只點了點頭:“好。”
從他長腿到前排座椅靠背間,就餘下了一小塊空地,宋晚梔見江肆沒有讓開的意思,只好貼着挪過去。
束起後垂下的長髮髮尾也從他身前輕輕掠過。
呼吸裡於是糾纏上清澀又涼淡的茶香。
江肆眼神一晃,手情不自禁伸出想去捉女孩身側纖細的腕。
“宋晚梔!我們該回去了!”
“——”
臺下有人朝這邊揮手。
昏暗裡,江肆的動作驀地停下,最後按捺着壓回。
宋晚梔也在他身旁幾十公分處停住,輕應了聲,然後她回了回身但沒看他:“那我先走了?”
尾音輕顫,像有迴音低淺而勾人。
江肆回手插袋,摸出煙盒:“嗯。”
宋晚梔:“你…別總抽菸啦。”
“……”
剛磕出一根,還沒捏住,江肆聞言嗤了聲輕笑。他一邊垂眼,一邊將那支香菸抵回去:“行。”
他停了停,晦深的眸子啜上她烏黑的髮尾,卻不敢分毫再向上。
“哥哥聽梔子的。”江肆笑。
女孩睫毛輕輕一抖。
沒再耽誤,她慢慢走下去了。
·
每週六中午,104寢一週一度的食堂會餐,必須露面不能缺席的那種。
邢舒起初是不肯的,但在被王意萱發現了她面冷心熱的本質後又死纏爛打了整整一週後,終於還是黑着臉敗下陣來,加入了她們的104會餐小隊。
不過今天,從來是寢室裡最能蹦躂的王意萱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
邢舒是從校外網吧回來的,比她們三個晚到幾分鐘,找到三人位置後她把餐盤酷酷地往桌上一擱,還沒撂開夾克外套坐下,就先看見垂頭喪氣的王意萱了。
“她怎麼了。”邢舒沒表情地問。
康婕託着下頜,看熱鬧地笑:“被渣男騙,失戀了。”
王意萱哀怨擡眼,戳了戳筷子:“不許你那樣說譚學長,他不是……不一定是那種人。說不定有什麼誤會呢!”
“什麼誤會?”康婕笑吟吟地問,“是他上週收着你的禮物跟你吃飯看電影是誤會,還是他這周跟他部門裡大一學妹分享同一瓶水是誤會?”
“……”王意萱說不過康婕,委屈地努着嘴轉向宋晚梔,“梔梔你說,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始終保持沉默的宋晚梔有點頭疼。
一旁的邢舒“救”了她:“我就說以你的智商怎麼也要再被騙半學期,不應該現在發現,原來是被提前撞破了。”
王意萱氣得不輕:“你都沒見過譚學長,你爲什麼這樣說他。”
“我需要見?”邢舒冷哼,“從你跟我描述你們的約會經歷已經夠我看穿他的本質了,你這種遲鈍程度真的讓我很懷疑你是怎麼考進S大的。”
王意萱剛鼓起來的氣頓時就漏了,她扁了扁嘴纔不甘心地說:“我自主招生有加分,高考還超常發揮了20分,所以卡線進來的。”
邢舒都氣得冷笑了聲。
“行啦,忘掉不愉快!”康婕拿筷子敲了敲餐盤,“下個月初好像就是這學年的游泳測試了,你們準備怎麼樣了?”
王意萱更苦巴巴地皺起臉來:“啊?下個月初就測嗎?我爲了備戰高考,估計有將近兩年沒下過水了。”
邢舒看起來也沒什麼意外,唯獨宋晚梔聽得怔然:“游泳測試?”
“咦,梔梔你不知道嗎?”王意萱來了點精神,“S大是要求學生必須游泳測試合格才能給畢業證的,新生手冊後面應該寫的。”
“……”
《新生手冊》宋晚梔確實沒看完,此時聽得不由蹙眉。
康婕說:“梔梔,你如果腿傷不能學游泳也沒關係,特殊情況是可以申請免考的。”
“我小時候差點掉進水庫裡,所以之後專門學過,”宋晚梔遲疑了下,“初中組織活動也去過海邊,但後來就沒有怎麼沾過水了。”
“那你願意學的話就沒關係了!剛好跟我一起吧,我這次肯定也過不了!”王意萱連忙拉起陣營,“每個學年都有測試,像我們這種新生測試,過不了的就會安排進游泳班學習,我們學號這麼近,我肯定可以跟你進一個班!”
康婕打趣地笑:“那可不一定。說不準我們梔梔天賦異稟,一下水就能撿回來,下月初直接考過,那可只有你自己去游泳班咯?”
“嗚嗚嗚嗚康姐你又欺負我!那我我我也一定能過!”
“……”
兩人掰扯幾句,王意萱突然想起什麼,狐疑看過去:“康姐,你從哪得到的消息?好像今年的通告還沒下來吧?”
康婕:“校游泳隊。”
“哦噢,”王意萱誇張地點了點頭,“就是那個在追你的校游泳隊的隊長跟你說的吧?”
康婕大大方方點了頭,還順手一撩大波浪卷的長髮,朝王意萱一拋媚眼:“怎麼樣,這週末游泳隊備戰聯賽,會有集體練習,要不要一起去看帥哥?”
“要!!”王意萱握着勺子,興奮地把手舉得老高。
邢舒在旁邊看得冷笑:“這種沒心沒肺的,失戀期都格外短。”
宋晚梔安靜看着嬉笑得無事發生似的王意萱,眼神微動,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康婕:“那就這麼定了,東西不用你們準備,明天下午就帶你們過去!”
王意萱:“我能申請今天就去嗎?”
“不能,”康婕給了王意萱一個殘酷的微笑,“今天下午我有事、梔梔例行出門,明天上午我送她去家教,只有下午有時間。”
“我今天下午也約好遊戲了。”邢舒說。
“哦對,差點忘了,”王意萱轉向宋晚梔,“梔梔,你週日下午是不是要去無人中心啊?”
“——”
三人目光匯過來。
宋晚梔怎麼也不好意思讓她們再爲自己改時間:“我可以請半下午假。”
康婕和她確定:“請假沒關係嗎?不行的話我們可以再推遲,工作日裡兩三小時的沒課時間也是能找到的。”
“沒關係的。”
一天時間轉瞬即逝。
週日下午1:00,校游泳館東館,女更衣室。
“哇!這套泳衣我喜歡!感謝康姐!”王意萱一個飛撲加熊抱,順利跳到了康婕身上。
“快下去,腰都斷了。”康婕嫌棄地想甩掉。
“不嘛,”王意萱奸笑着順手揩油,“康姐腰這麼好,怎麼會斷呢?”
康婕挑眉:“行啊二萱,你膽子最近是越來越肥了?”
“哎別撓!我錯了康姐!”
王意萱連哭帶笑地躥下來,一直跑到宋晚梔身後才躲住。
然後她就湊頭到宋晚梔手腕上搭着的那件:“梔梔,你這套也好看哎,但是完全不露腰,那不是好可惜?”
“嗯?”宋晚梔合上發完信息的手機,眼睛微彎,“這個對我來說剛好,謝謝康姐。”
“這套我可是第一眼看見就覺得非梔梔莫屬了,”康婕那邊利落地換完,走過來,“梔梔臉皮那麼薄,我要是給她送我這種或者你那種,她恐怕更衣室都不肯出,對吧梔梔?”
康婕朝宋晚梔眨了眨眼。
宋晚梔還沒來得及開口。
“可是梔梔有腰窩哎!”王意萱探頭,“超級性感超級漂亮,而且多百裡挑一的概率啊,不露出來不是太可惜了?”
宋晚梔想起上次在寢室裡換衣服被發現這件事的王意萱興奮地突襲撲上來,臉頰很快就泛起嫣色:“你不要提了,它長得很奇怪。”
“哪有奇怪,腰窩可是被美學家稱爲‘聖渦’的!明明超美,還有點澀澀嘻嘻!”
“……”
宋晚梔被她說得紅透了臉,更衣室裡這一排幾個不認識的女生都笑着看過來,宋晚梔繃不住,乾脆繞過長凳躲去另一邊。
康婕把還要跟過去的王意萱拐回來:“你也知道澀澀啊?那你怎麼就沒想想,萬一梔梔家裡那位是個醋王,知道你敢這麼帶壞她,你說他有多少種收拾你的法子?”
“?”
王意萱腦內想了幾秒,立刻一抖,立定嚴肅:“梔梔,我絕沒有如此大膽的想法,請你務必轉告給江——唔!”
在宋晚梔驚慌轉回的眼神下,康婕一把捂住了王意萱的嘴巴。
直等到其他幾個不認識的女生換好泳衣離開,她們才放鬆下來。
連一直沒插話的邢舒都塞好換下的衣服,冷笑着走來康婕身旁:“這種嘴上沒把門的,還是滅口算了。”
鬆了手的康婕同樣好氣又好笑地看了王意萱一眼。
王意萱委屈:“我就是說習慣了,忘了。”
“那你要是下次還順口了怎麼辦?”康婕問。
王意萱左右看看,最後瞄向宋晚梔,嚴肅又痛心地說:“那就只好讓我們梔梔捨生取義了。”
宋晚梔哭笑不得。
邢舒冷笑:“我怕等不到你賣隊友,我們已經被炮火集中,當場同歸於盡了。”
王意萱:“……”
王意萱:“有道理。”
四人開足了玩笑,只拿着套了防水袋的手機,朝泳池走去。
出了連着浴室的女更衣室後,游泳館裡就是男女共用的區域了,隨處可見只穿着泳褲的男生赤着色度不一肉感也不一的身體走來走去。
“怎麼就沒有一個身材好長相帥的?”王意萱一邊遺憾地問,一邊左看看右瞄瞄。
康婕笑:“校游泳隊的兩點纔來,你消停會兒吧。”
“啊,那麼晚啊,”王意萱剛蔫下去,突然又想起什麼,眼睛晶亮地轉向宋晚梔,“哎梔梔,既然你不會游泳,那可以讓江——咳咳嗯,那個誰來教你啊。”
宋晚梔一怔,回神就眼神慌亂:“那怎麼行。”
“那怎麼不行?”王意萱跑過來,興奮地挽上宋晚梔裸.着的雪白胳膊,“你要是能把他喊來,那簡直是造福全校的義舉!不過這麼說起來,好像從來沒聽說江肆進過校游泳館哎。”
“還是別來了,”邢舒冷哼,“我不想看游泳池裡擠得跟下餃子一樣。”
康婕點頭:“我也不想。”
“嗚嗚嗚可是你們不想看江副主席的文身嗎?”王意萱淚汪汪地探頭,“就是他每次穿解着釦子的白襯衫都能看見的那個,明顯是整個後背都有吧?從來沒人見過全貌哎!”
康婕罪惡地一勾紅脣,笑道:“有人以後就能看見,你求求她吧。”
“啊?”
王意萱愣了下才反應過來,迅速就淚汪汪地又轉回來了:“梔梔!”
宋晚梔想掰她也掰不開,白皙臉頰沁着欲滴的紅:“我也沒見過的,你放過我吧。只知道好像是…荊棘文身。”
她雖然好奇,但從沒好意思向江肆提起。
這一點還是江肆奶奶之前確定地向她說起,說是江肆在高考後文上去的一片紅色荊棘,刺眼得很,也不知寓意。
“我靠那就是一身荊棘花紋,如果被水溼透了,水珠再滾下去,”王意萱想得呆住,“能看一眼死而無憾了嗚嗚!”
康婕終於聽不下去,笑着踹她:“二萱你還是滾下水冷靜一下。”
“……”
等王意萱和邢舒走遠幾米,康婕來到宋晚梔身旁:“你和無人中心那邊請好假了吧?”
“請過了,”宋晚梔猶豫了下,“雖然還沒回復,但應該沒什麼關係。”
“嗯?餘副院長有可能不同意嗎?”
“沒有,本科生這邊不需要特意向教授請假,我向,”宋晚梔因着王意萱的詭異話題,再提那個名字都有心理壓力,“向江肆請假就可以了。”
康婕眼神微動,沉默幾秒後她還是開口了:“二萱說的事,你之後最好不要和江肆提起。”
“嗯?”
“我是聽P市圈子裡的朋友說過,”康婕放輕了聲,“江肆似乎因爲一些事,從很久以前就有恐水的心理問題。而且有一段時間非常嚴重,不得不離開P市治療。不過不知道什麼原因,過去不久,他再回P市後的症狀就突然輕了很多。現在看,至少日常生活影響不大。”
“他會恐水?”宋晚梔意外地回眸。
“對,有一件事二萱沒說錯,江肆從進大學就沒進過游泳館。校游泳隊隊長也跟我提過,江肆和他同屆,是特殊原因申請並且通過了游泳免考審覈的。”
“……”
宋晚梔怔住了,半晌都沒能開口。
而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隔着防水袋震動起來。
宋晚梔低頭一看。
【江肆】。
“你們聊,我先過去了。”康婕朝宋晚梔搖搖手。
“嗯。”
宋晚梔自己走到泳池旁的牆角,遲疑着接起電話:“江……”
“你去游泳館了?”江肆聲音啞啞的,帶着某種不知名的低氣壓。
宋晚梔有點不安。
如果早些聽康婕說他恐水的事情,那她就會換個理由了。
“梔子,”對面嗓音更低,甚至帶上了某種躁意,“說話。”
宋晚梔只好出聲:“…嗯。”
江肆:“不能申請免考嗎?”
“可以,”宋晚梔輕聲,“但我還是想試試。”
“……”
對面沉寂下去。
宋晚梔有點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緒,就只好不安地主動開口:“我和舍友們約好一起過來的,現在離開不太好。實驗室那邊落下的論文進度我下週會補上,”宋晚梔想了想,又輕聲說,“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後就不在週日過來了。”
“我不是不高興,”江肆停了幾秒,嗓音裡似乎滾過一聲隱晦的低嘆,“我只是不放心。”
宋晚梔微微茫然:“不放心什麼?”
“安全問題。”
“?”
宋晚梔擡頭,四下一掃:“這邊有救生員值守,不會出問題的。”
“那也不行,”江肆鬱郁,“我看不到就沒辦法放心。”
宋晚梔憂愁地蹙眉:“那……”
“算了,”大約是聽出她的爲難,手機裡江肆低啞了聲線,“你先不要下水,等我過去。”
“?”宋晚梔聽得一懵,“你你不是不碰水的嗎?”
江肆一停:“誰跟你說什麼了。”
“沒,”宋晚梔被他的語氣弄得遲疑,“就是我舍友說你好像不喜歡水,也沒進過游泳館。嗯,你在P市的高校和中學都很出名的,不奇怪。”
對面像是鬆了口氣。
於是連語氣都恢復到日常的懶散和漫不經心:“我不下水,就過去看着。”
“看什麼?”
“賞花,”江肆低聲笑了,“出水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