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盤殘局,黑棋白子,各佔江山半壁。白子長驅直入直搗黃龍,黑子斡旋一方,蟄伏而動。
楚曦鴻握着手中的黑子,看了一眼正握着白子,不知道如何走出下一步的長孫無遜。他手中握着白子,在幾個將位上踟躕,不知道應該作何選擇。
隻眼前的幾步,就不知道掂量了多久。可楚曦鴻有足夠的耐心,安靜地守在原地,一雙眼眸像發現了獵物一般,等着他的落子。
長孫無遜自然是來同他商量如何退敵的大策,但他拒絕得乾脆,只讓他陪自己下棋,並固執地選了黑方,先在圍棋死角,下了一子。
那步棋,一開始就錯了,以至於直到現在,那枚棋子,都沒有派上半點的用途。雖然搶佔了先機,只可惜,是一步廢棋。
現在的局勢,也是非常明晰,長孫無遜佔盡先機,他只是在權衡着,如何下棋,才能讓楚曦鴻輸給自己,且不至於太掃了君王的面子。他額上有了細細的冷汗,反觀楚曦鴻,大抵是知道自己敗績已定,所以在神情上倒算是非常閒適。
反觀長孫無遜,竟然是出了微微薄汗。
“倘若愛卿不知道應該如何落子,不如且說說話,這棋子等會下,也是無妨。”楚曦鴻今天竟然心情極好,倘若是換做平日,他應該不會這麼空閒,同長孫無遜一道下棋。
他不是不防備長孫無遜,只知道他落到楚曦霖手中絕無活路,所以在這時候,他自然同自己是一個陣營。他是冷漠的君王,他的世界裡沒有真正的朋友,所有人都是因爲利益走到了一起,只要彼此的利益一致,就可以相信。
倘若不一致了,他會先下手爲強,除了禍患。
“皇上想同臣下聊什麼?”長孫無遜問道,心中有自己的答案,怕也只有前方軍事上的事情,想起早朝時楚曦鴻那意味深長的動作。他微微點了點頭。
“皇上今日在殿上一定要御駕親征,想必已經有了好主意吧。”他小心翼翼地揣測聖意,卻也擔心自己一句話不對付,惹得楚曦鴻動怒。長孫紫凰已經因爲自己的錯誤賠了性命,他可不想一個不注意,徹底斷了長孫家的香火。
他知道自己活得卑微,可到底須得小心地活着。
“不。”楚曦鴻打斷長孫無遜的話語,眼眸中多了銳利,但少了危險,“朕現在想聽聽愛卿你的看法。”
這一
句話,沒有喜怒。長孫無遜也不能揣測。只將心中不甚成熟的想法惦念了一遍,尋思着應該如何開口。只等得香爐裡的煙都燃盡,他才顫顫開口。
“蕞城和皇城一般,都非佔盡天時地利的險地,兩處地方都不能久居。且蕞城已沒有存糧,臣估量着楚曦霖馬上就要行動。現在不過是三兩天的觀望。”
倘若護城河還在的話,皇城一處天時地利還在。只沒有了護城河,就失去了天時地利。朝中大臣又是搖擺不定,連人和都沒有。如此,以何爲勝?
只這些話,不能如此同楚曦鴻說。他也知,精明如楚曦鴻,其中利害種種,定然明白一二。
楚曦鴻知道他有些話,不是不知道,只是堵在心裡,不知道應當以如何的方式說出來。於是微眯眼睛,“你既然不想明說,那朕問你幾個問題好了。”
長孫無遜點頭,卻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或許他剛纔是說錯了。這天時還是有的。楚曦霖帶來的士兵,多是江南本地兵卒。江南溫暖,從未向北方這般冷寒,他們這次急行軍定然沒有帶夠足夠的禦寒用品。所以在戰力上,有一定的折損。這算是目前爲止,唯一的好消息。他在心中也出了口氣,似乎對此很滿意。
只這一點,終究無法彌補兩軍之間巨大的差異。他不知道楚曦鴻的打算,只覺得他或許根本就沒有迎戰的打算。
但,也只能順着楚曦鴻的話語,繼續說道,“當然,還請皇上詢問。”
“你以爲,楚曦霖是如何的主帥?”楚曦鴻看着桌上還沒有下完的殘局,這盤棋若是細水長流,定然是長孫無遜獲勝。但倘若奇兵突出,這勝負之事,就不好說了。
“好勇,暴躁,看重名利。”不待長孫無遜給出答案,楚曦鴻便憑藉自己對楚曦霖的瞭解,給出了三個還算是中肯的評價。只這三個評價一出,就見得長孫無遜的臉上,微微有了笑意。
“必死,可殺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將有五過,以居其三,未能不敗。”長孫無遜給楚曦鴻和自己滿了一杯斟酒,他今晚本就是找自己喝酒,可也只有到這個時候,他纔有了喝酒的興致。
楚曦鴻也沒有責難長孫無遜的失禮。只接着他的話,繼續說道,“爲將者,不能好勇求勝,倘若有勇無謀,可以誘殺;如果性情易怒暴躁,又容易陷入圈套;倘若過分在乎名利,也可以作爲一個切入點。要勝了楚曦霖,也不是沒
有辦法。”
話匣說到這裡,便徹底打開了。長孫無遜突然意識到,這是君王在同自己交心。不是因爲信任,怕是有事情必須要他出面才行吧。他了解楚曦鴻,他從來只會將自己的計劃告訴給有用的棋子知道,旁外人,根本無法從中窺伺出來。
然則他還是正襟危坐,很高興知道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值。因爲只要他還存有半點的價值,就不至於讓楚曦鴻要了自己的性命。在這皇城,也只有他,能夠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他需要活着,雖然步步如履薄冰,讓他覺得很是辛苦。
“那你以爲楚曦霖的軍隊,須有幾成戰力?”楚曦鴻繼續下一個問題,他不是沒有計策,只寧可讓朝堂之上的羣臣,認爲他是昏庸無道的君王而顧左右而言他。
“楚曦霖號稱有十萬大軍,但一路長途奔襲,旅途多有勞頓,應有部分折損,七八萬還是有的。”長孫無遜保守而算。皇城中只有三萬兵卒,且不甚精銳,而且不能全部動用,總需要留下一部分,應付宮中可能突發的情況,這樣一來,兵力又將受到折損。
“那皇城能拿出多少軍隊呢。”果然,楚曦鴻的下個問題,便是詢問我方兵力。
“兩萬上下。”長孫無遜一番合計,也只能給出這樣的答案,他向來保守,所以提供的數據,都沒有半分的誇大。初略一算,皇城中也只有兩萬的近衛兵可用,且不知道她們其中,是否有叛徒。
楚曦鴻又喝下一杯清酒,“倘若朕說,這兩萬兵衆,都不用呢?”
長孫無遜大惑,不用這兩萬兵衆,拿什麼與楚曦霖抗衡?楚曦鴻將杯中酒徹底吞盡,“你每日只需要懶懶散散帶着他們訓練就是了至於對付楚曦霖,還用不着他們出馬。”
長孫無遜剛要質疑,卻聽得楚曦鴻一句,“落子吧。”
他這纔想起,他們還在進行棋局。舉起白子,下在了其中一處。楚曦鴻臉上笑意更深,只簡單數步,就完全扭轉了敗局,大獲全勝。直將那些深入腹地的白棋,吃得一乾二淨。
長孫無遜愕然看着君王,這幾步棋,走得固然精妙,但更多是殺了措手不及。只能收了棋子,在楚曦鴻的默許之中,退了出去。
沒有人知道,這一日,他們聊了些什麼。只進來時長孫無遜緊縮的眉頭,出來的時候卻是完全舒展了,竟似一掃疲態。隱隱間,對於那場即將到來的戰爭,還有些期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