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胎神之心(二十四)(3K)
那人軟軟地癱倒在草地上,就像那些失去靈魂的羊一般,空洞的眼睛沒有焦點,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獨木舟繼續行進。
“竟然沒有傷人……”
丹錦趕緊上前檢查一下,發現此人正是這家男主人,似乎只是受了驚嚇回不了神,但是身體並無大礙,不免有些驚訝。
柳笙沉吟道:“因爲目的不是傷害,不論是羊還是人,至少現在不是……”
“那麼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們要追上去才能知道。”
柳笙用觸手將此人悄悄送入帳中,繼續追蹤這艘在草原上緩緩行進的獨木舟。
然而,隨着獨木舟從柏村的範圍劃出,竟然加速滑入黑霧深處。
很快,船隻的身影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絲血色光芒,隨即徹底消失。
“怎麼辦?”
在黑霧中,丹錦感到有些茫然。
“沒事,我能感應到氣息。”柳笙卻說道。
就像是那隻被留在某處的羊一樣,她也留下了一段小觸手在其體內。
但是因爲先前那羊被困在某種禁制中,所以她只能感知周圍環境,但卻不能找尋所在的方位。
而現在這隻,還在路途中,也不算太遠,所以“媽媽”之間還是能彼此感應。
爲了追上那艘在黑霧中消失的獨木舟,丹錦毫不猶豫地一把抱起邁着小短腿的柳笙,跟着柳笙所指的方向朝前奔去。
然而,這速度依舊顯得太慢了。
隨着她們逐漸深入黑霧,四周的霧氣似乎變得越發沉重,黑暗中隱約有東西正在靠近,低沉的呢喃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陰冷的氣息悄然逼近。
丹錦的心跳驟然加速,冷汗沿着脊背滑下。
她能感覺到那些陰冷的觸感,緩緩從身後探出,試圖纏住她的腰肢、後背和小腿,要將她拖入黑暗中。
她手中一道閃電鞭抽過去,電光一閃,這些觸感頓時退去,只能看到一隻只枯萎的手蠕動着,飛速隱入黑暗中。
但還沒歇一口氣,走得遠了,一道道叩拜的血色身影,在黑暗中漸漸隱現。
在山路上,朝着一個方向一步一叩首,頭顱叩擊聲不近不遠地響起,整齊,又沉悶,在黑霧中迴響。
丹錦的心猛然一沉,想起那曾經對月牙下手的詭物。
沒想到這裡竟然有這麼多!
一個都很難對付了,更別說眼前這羣!
而且不知爲何,在丹錦的視野中,明明正在叩拜向前的血色身影,卻是跟她如影隨形,而且距離不斷在縮短……
不知不覺,丹錦行進的前路已經被這些身影所佔據,目之所及都是鮮紅的身影。
她心頭一緊,竭力揮動閃電鞭,每一次鞭影揮出,便爆發出刺眼的電光,劃破黑暗,將那些靠近的詭異身影趕開。
但無論如何,叩拜的聲音越來越近,彷彿敲擊在她的心上,血色身影層層疊疊蔓延一路,彷彿沒有盡頭。
就在這一刻,一根根觸手突然涌現,緊緊地纏繞住丹錦顫抖的身體,順帶將周圍的血色身影掃蕩一空。
“大人?”
丹錦驚訝地低聲呼喚,她的身體逐漸被擡升,視野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高,這纔看清那些紅色的身影確實正在無聲無息往她們的方向迫近。
“別緊張。”懷裡的柳笙說道。
隨後,一根根觸手帶着強大的推力,迅速將她們的身體送往前方。
這裡沒有旁人,柳笙不再隱藏自己的本體。
丹錦第一次感覺到風馳電掣之感,黑霧壓迫在臉上,眼前的景象急速模糊,讓她的心不自覺吊起。但想到在這種速度下,那些存在絕對跟不上,心頭又莫名安定下來。
她們靠着小觸手,飛快穿行在這無邊的黑霧中,不一會兒,推力驟然消失,模糊的視野終於定住了——
那艘滿是羊的獨木舟就在眼前。
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來了。
似乎在等着什麼人的到來。
“看來我們還是被發現了。”柳笙說道。
那位撐船的龐然巨物,動了動,骨節堆成、算是頭顱的部分朝向她們,低沉地說道:
“當然,你身上的味道……不喜歡。”
“你……到底是什麼?”
這句“你”,顯然是指柳笙。
“那你又是什麼呢?”柳笙反問道。
“吾……是胎神座下的貢巴澤斯卡。”對方竟意外地老實回答。
“你是,神?”
“也可以這麼理解。”
“你爲什麼要把我們的羊帶走?”柳笙接着問道。
“有人虔誠召喚,既然有所求,吾自然有所應。”貢巴澤斯卡的聲音平靜無波。
柳笙心念一動,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把羊還給我們?”
沒想到對方竟然也是沒有絲毫猶豫,緩緩點了點上端算是頭部的地方。
“可以……”
隨着貢巴澤斯卡的話音落下,一條條鎖鏈從羊身上鬆開,羊羣像是被釋放的木然塑像,一隻只從獨木舟上走了下來,定定地站在柳笙和丹錦面前。
柳笙和丹錦面面相覷,沒想到這交涉竟然如此順利,甚至用不上武力。
“爲什麼你會答應?”柳笙眉頭微挑,聲音帶着一絲疑問。
貢巴澤斯卡緩緩道:“因爲……你身上有胎神的味道,比那個人更真實。”
“而且,還有另一種熟悉的感覺……”
靜下來,似乎在思考這種感覺究竟來源於哪裡。
最終還是想不明白。
“總之,你的請求,吾沒有辦法拒絕。”
於是柳笙趁機又問道:“那麼之前的羊呢?能不能也還給我們?”
對方還是點頭:“可以。”
話音剛落,就像是下雨一樣,一隻只羊驀然從天而降,咩咩叫聲中顯然透着驚恐。
小觸手迅速出動,一根根觸手穩穩接住每一隻羊,送到地面,避免它們受傷。
頓時,她們身邊圍了起碼數百頭羊,咩咩之聲連成一片。
然而,就在柳笙準備繼續追問時,貢巴澤斯卡已經冷冷地開口:
“行了,你的要求吾都答應了,是時候要走了……”
那艘獨木舟又緩緩划向黑霧深處,又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眼前,巨大的身影終究被霧氣淹沒。
“小心……”
只隱約聽到這麼一句,嘶啞的聲音在霧氣中迅速消散,無影無蹤似是錯覺。
周圍的空間也漸漸迴歸寧靜。
只剩下羊羣不安的叫聲和霧氣瀰漫的曠野。
“可惜了,還是沒能知道究竟這艘獨木舟是去往何處,也沒能知道到底是誰在後頭搗鬼。”
趕着這些羊回程的時候,丹錦充滿遺憾地說道。
柳笙卻說:“這次雖然不是我們料想的那樣,但卻未必不是好事。”
丹錦一聽,轉念一想,眼睛亮了起來。
“也是!起碼找回我的小紅了!”
柳笙奇道:“小紅?”
“就是這隻第一次被擄走的……”只見丹錦抱着跟在她屁股後頭的一隻羊,眨了眨眼睛說道。
柳笙也知道這是她們家的羊。
當然還是因爲有小觸手在體內,正在呼應柳笙的召喚。
但若不是因爲這個,她絕對認不出,不禁感慨一句:
“虧你找得出來。”
但丹錦卻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它們長得很不一樣!”
柳笙看身邊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羊,只是新舊程度略有不同,十分佩服丹錦的認羊之能。
【想想我們,連認人都不行,更別說羊了……】
“當然還因爲它身上有我畫的標記。”
丹錦指着羊屁股上的一個紅色的圈圈,中間還畫了一個笑臉。
“……這是什麼?”
“這是我畫的大人啊!”丹錦滿臉自豪。
“……”
等她們趕着一大羣羊,回到村裡的時候,天色依舊昏暗,但那朦朧的晨曦勾勒出了天空輪廓。
黑霧逐漸散去,向遠方的山邊退去,空氣中瀰漫着清新的涼意,草原上的霧氣也在晨光中緩緩升騰,這一次是晶瑩清透的晨霧。
她們以爲在黑霧中走得並不遠,然而回程時,竟然走了那麼久。
“估計是這個黑霧有扭曲時間和空間的能力。”柳笙的聲音從丹錦懷中輕輕傳出。
“哦……”丹錦點點頭。
她已經習慣了柳笙時不時冒出來的神秘話語,反正點頭就是了。
她不禁有些苦惱,明明學了那麼多字,怎麼還是聽不懂大人說的這些話呢?
少女想着自己的苦惱,卻還不知她會引起多大的震撼。
村子也在光明中漸漸甦醒。
門戶一扇扇開啓,早起的村民陸續走出;窗戶被推開,暗處的眼睛也紛紛看向外面。
而所有的目光,最終都不自覺落在那自晨霧中走來,懷抱孩童的少女身上——
素色的衣袍彷彿流淌着金色的神光,懷裡的孩童更是如瓷娃娃一般透着光彩,身後那漫山遍野的羊羣如同翻涌而來的雲朵。
一眼看去,簡直如同神女降臨一般。
震驚、感激、崇拜,甚至夾雜着一絲恐懼的情緒,紛紛匯聚在少女和她懷中的柳笙身上。
不少村民震驚半晌後,有村民忍不住低聲呼喊:
“這……這不是我家的羊嗎?”
“沒錯,沒錯!這大眼珠子就是我們家的羊!”
“天啊!我們家的羊,竟然全回來了!”
【原來大家都能認得自己的羊……】
這是柳笙心中最大的感慨。
就在這時,柳笙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一股灼熱的目光。
她微微偏頭,望向遠處。
只見老村長站在碉房的高臺上,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而聚焦點如利刃一般,穿透霧氣,正直直射向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