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笙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下一秒,遠處傳來一段熱烈的音樂節奏。
在這寂靜的山林間極其響亮。
緊接着,是幾人高聲唱和的歌聲。
只是這唱的是什麼,高高低低的,柳笙是聽不明白,可是“賀桃”的身體本能來了,下意識擺出了舞蹈動作,腳下也癢癢的。
柳笙趕緊控制住不由自主的手腳,對上楊警官複雜的神色,掩飾尷尬輕咳一聲問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一聽到那前奏就知道是什麼了!”他咬牙露出便秘的神色。
柳笙沒想到楊警官還挺懂的,不愧是那什麼“同擔”的爹爹。
再往前走去,便看到了一絲光亮透過林子。
音樂聲愈發響亮。
一直走到看到林間架着幾盞巨型燈光,照得四野雪亮。
一大幫人聚在燈裡燈外,各司其職——有人舉着攝像機、吊着麥克風,還有人捧着白色的板子將裡面的人反光得雪白透亮。
而在人羣中央,是十幾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美貌少年,膚如凝脂肌似雪,眉目如畫,卻正在跳着僵硬又古怪的舞蹈。
在柳笙看來,簡直就和昨晚看到的鄭其然一家子,還有剛剛公交車上那僵硬的“司機”差不多。
這個念頭立刻被時常衝浪的“世界”嗤笑:
【這叫做機械舞,懂不懂?】
【是是是,就你最懂。】
不過柳笙也知道,這些少年正是“賀桃”最喜歡的LBKids,估計是在這林子裡拍攝節目。
這麼看來,應該距離鄭家村不遠了。
【好久沒上網了……痛苦……】
“世界”正發出痛苦的呻吟,突然驚喜道:
【咦!他們有WiFi!等我破解密碼……真簡單,就是“
<a href="mailto:LBKidsYGF@BBYXS">LBKidsYGF@BBYXS</a>”,感謝LBKids!我愛他們!】
【等等,這個密碼什麼意思?】
這時候,來自於“賀桃”的記憶浮上來,結合東方帝國語言的拼音,柳笙想起來,這應該就是“LBKids勇敢飛,BB們永相隨”的縮寫。
“BB”就是粉絲名,她就是“BB”之一。
不不,不是她,是“賀桃”。
柳笙趕緊劃清界限。
可是從旁邊的楊警官的眼神看,她毋庸置疑就是“BB”的一員,特別是對方意味深長的目光徘徊在柳笙的手機上。
柳笙循着目光低頭一看。
手機殼和亞克力吊墜都是“LBKids”的周邊。
這時候才理解,爲什麼楊警官一早就默認自己是追隨LBkids而來,對於她的解釋毫不懷疑。
原來,從一開始就暴露了。
【爲什麼賀桃不喜歡他們了還不丟掉這些!只是把海報丟了!】
柳笙面上滾燙,內心吶喊。
【說不定這說明了,她只是不喜歡海報,而不是真的脫粉。】
“世界”提出一個獨到的見解。
柳笙恍然,似乎很有道理。
如果鄭其然要真的對“賀桃”下手,現在看來應該不是什麼肉體植入之類的,因爲她根本沒有相應的能力和技術,對“賀桃”開刀動手。
如今這麼一看,更像是某種精神植入。
那麼很有可能,就是在“賀桃”每天對着的海報上。
【可惜第一天就已經把這個海報都扔了。】
柳笙此時才覺得有些懊悔。
此時一曲終了,好一撮人攏上去往這些雪白少年的臉上又拍又戳又點的。
楊凌峰嘴上嫌棄地說着什麼“小鮮肉”,但還是認真地舉起手機錄像,估計是打算拍給女兒看。
還對柳笙說:“這麼難得的機會,你要不要上去問他們要簽名?”
一臉蠢蠢欲動,倒像是他想要。
然而隨着楊凌峰靠近,一個戴着耳機的胖大哥馬上惡狠狠說道:
“外人不可靠近,我們正在拍節目!”
“放心放心,我們只是路過。”楊凌峰說着,還搓着手不好意思道,“我尋思着,能不能待會兒要個簽名,我女兒特喜歡他們……”
“不行。”對方冷冰冰的拒絕。
楊凌峰老臉一紅。
也不好意思待下去。
正要走時,卻發現柳笙神情專注,目不轉睛盯着剛剛補妝完畢,在主持人的引導下,要進行下一項遊戲的少年們。
扯了扯小姑娘:“走啊,你不捨得?”
柳笙立刻一副“戀戀不捨又楚楚可憐”的表情:
“楊警官,我想在這兒多看一會兒可以嗎?”
“人家才拒絕了我們。更何況,我還有急務在身……”
“我臉皮厚,就看一會兒。您可以直接去村裡,不必等我。”
楊凌峰皺眉,但想着事務緊急,只能點點頭:“行吧,我去村裡。你一個小姑娘小心些。”
說罷轉身離開,走入林間黑影中。
柳笙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神色漸沉,轉頭看向燈光下的少年們,也是一臉凝重。
她不願意走,是因爲看到了楊凌峰看不到的東西。
方纔她一直維持着冥想通神的狀態。
所以當她凝神看向這些少年的時候,便看見了——
這些少年體內,竟有絲絲縷縷的氣機溢出,宛如一根根金燦燦的絲線,從他們的身體深處緩緩流淌而出,延展向遠方,匯入村中某個未知的所在。
更詭異的是,她自己的身體,也有一縷近乎斷裂的金線,微弱地朝他們延伸。
這是信仰之力!
柳笙對此十分熟悉。
更重要的是,當她靠近他們的時候,始終徘徊於身後的那道因【OOC指數:55%】而逐漸逼近的黑影,竟也緩緩退散了些。
那種從骨縫裡滲出的森然寒意,終於一點點褪去,夏日的炎熱漸漸迴歸。
她不確定,這公交車的事故,是否因爲這個黑影纔會發生。
又或者,“賀桃”就是災難體質。
走到哪裡都會死人……
隨着天色愈發沉暗,那股無以名狀的失控感愈加強烈,彷彿她正坐在一輛沒有安全設施的過山車上,被迫朝未知深淵俯衝而下。
柳笙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鄭其然一家。
不知道是鄭其然的屍體導致的詭化,還是因爲她的到來。
如果真是後者,她心中實在難安。
但她還不知道如何控制,又完全找不到罪魁禍首,這種感覺實在是令人抓狂。
當這種感覺又出現的時候,柳笙更是害怕,生怕就此將那囉囉嗦嗦的楊警官給害了。
他看上去是個好人。
所以也是時候,該分道揚鑣了。
此時,溫暖、明媚、近乎虛幻的美好包裹着她。
【這就是追星的感覺嗎?】
柳笙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理解“賀桃”了。
【不,我感覺你沒理解……】“世界”默默道。
就在這時,幾重清亮又帶着磁性的聲音忽然一起喊道:
“誒,那邊的是我們的粉絲嗎?”
“BB!BB!”【你的偶像們在喊你呢。】“世界”在心海中推了柳笙一把。
“我?”
柳笙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那羣正朝她招手的少年。
“當然是你啊!”
“能追到這兒來的BB,也就你一個了吧?”
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年依次笑着迴應她。
其他少年也都帶着溫和禮貌的笑容,彷彿春日陽光一般溫暖又明媚。
柳笙甚至覺得【OOC指數】帶來的負面影響已經基本上消失。
但與此同時,一道冰冷又充滿敵意的視線悄然掃來。
是方纔那個拒絕楊凌峰的胖大哥,按照“賀桃”腦海中關於LBKids的情報,這應該是他們的經紀人。
估計也是像楊凌峰一樣,把她當做是“私生飯”了吧。
但LBKids似乎並未介意,依然招手示意她過去。
甚至連那位身材高挑、容貌秀美的女性主持人也笑着補了一句:“沒關係,只要是BB我們都歡迎!剛好,一起來玩個小遊戲吧。”
“吳導,可以吧?”
旁邊的導演嘴角抽了抽,眼神隱隱翻白。
【都已經招呼你了才問,導演不白眼纔怪。】
“世界”對人類世界的交際關係十分敏銳,馬上點評分析。
或許是因爲這些少年身上的溫暖,或許是因爲“賀桃”的心之所向,柳笙不由自主緩緩朝着聚光燈下走去。
終於暴露在光明下,柳笙的形象引來一陣議論。
“唉,小姑娘咋穿成這樣?”
“有些髒兮兮的,這是什麼,血嗎?”
“要不要給她化個妝?”
“算了算了,到時候就解釋說是村裡的留守女性,剛好說我們聯邦小子做公益……”
討論一致,主持人露出和煦的笑容:
“小姑娘,對鏡頭打個招呼吧。”
柳笙看着鏡頭,愣愣地揮了揮手。
此時,隨着靠近LBKids,那些金色絲線的流向愈發清晰,甚至在樹林上空隱隱凝成了幾道金燦燦的身影,低頭默默注視着她。
類似於“神明”,但柳笙又有種疑惑,似乎並不是。
“小姑娘,你是LBKids的粉絲對吧?”
“……嗯,沒錯。”
“你是特地爲了LBKids來的?”
“對,我聽說他們最近會來山海市。”
“咳咳,留守,留守!”這話與剛剛計劃的不一樣,吳導輕聲提示道。
主持人卻沒有理會,只是凝神望着柳笙問道:“哦?那你是怎麼知道他們會出現在這裡的呢?”
這句話問出,主持人眼鏡後的眼睛深沉了許多,像是要看進柳笙的心裡去。
周圍驀然一靜。
LBKids也圍在柳笙身旁。
她看到那一張張一模一樣的臉定定地看着她,嘴邊掛着一模一樣弧度的笑容。
再到聚光燈外,那些臉藏在陰影中,看不出表情,只有冷漠的黑暗。
“因爲……”
一股奇怪的壓力沉下,柳笙莫名覺得需要好好回答。
這時候“世界”傳來相關的信息:
【因爲他們最近要拍的節目是《聯邦小子周遊聯邦》,而且是摒棄了低級娛樂,主打公益理念,在偏遠山區做遊戲賺取節目獎金,隨後用獎金給當地購買物資、完善基礎設施、走訪村民送溫暖,營造美好聯邦……】
柳笙複述“世界”所說,又繼續說道:
“如果是按照這個理念,你們應該是要去到山海市比較偏遠的山區,我觀察了一下本市的村鎮GDP排名,鄭家村常年排在倒數第一,這才鎖定了這裡。”
所有資料數據來源於網絡。
柳笙這次倒是和“世界”一起:
【感謝LBKids的WiFi!萬歲!】
而她這一串理由說出來,那是有理有據,條理清晰,把所有人都說得一愣。
主持人尷尬地愣了一拍,好半天才找回節奏,乾笑着鼓掌道:
“這位BB還真是聰明過人!看來是真的對我們聯邦小子愛得深沉啊,我們一起來爲她鼓掌!”
臺上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吳導也在旁邊嘀咕:“不錯不錯,這正是我節目的精神內核,連這……私生飯都能看透,綜藝大獎我穩了。”
那十五位聯邦小子也在笑着鼓掌。
他們還是掛着一樣的笑容,標準地露出八顆牙齒,似乎是出於某種訓練要求。
就連拍手的頻率、動作、節奏都一模一樣。
聲音合在一起,就像是同一個人拍的一樣。
柳笙聽得心裡微微發毛。
這時候主持人笑道:“爲了獎勵這位聰明的BB,給她一個向我們的LBKids提問題的機會好不好?”
十五位粉白的少年面面相覷,但因爲不是雙數,所以有一位是對着空氣看了眼又笑了笑。
最後帶着“興奮”齊聲說道:“好!”
柳笙道:“什麼問題都可以問?”
“當然,太過隱私的不可以哦!”
主持人笑着對柳笙眨了眨眼,紅脣微微勾起。
少年們也一起發出逗輕快又動聽的笑聲。
整齊而恰到好處,像是預設好的一樣。
“那我想想……”柳笙思索片刻,忽然看着他們一字一句道:
“你們變成這樣,是因爲什麼?”
這個問題再次讓全場驟然安靜,只剩下林子裡的蟲鳴此起彼伏。
而後連蟲鳴也消失了。
黑暗籠罩,但柳笙感覺所有視線匯聚在她的身上,彷彿要燙出一個洞。
“你說的,是什麼樣子呢?”
主持人主動打破寧靜,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這樣……溫暖、光明又美好?”柳笙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能這麼說道。
“當然是因爲你啊!”少年們異口同聲道,“我們的存在,永遠是爲了你們的期待而存在!爲了BB!”
這句話聽着暖心,如果是“賀桃”在此,估計早已激動落淚。
但在柳笙聽來,只覺得背脊發涼。
特別是那最後一句重重複復,如同卡帶機跳針。
“爲了BB!”
“爲了BB!”
“爲了BB!”
柳笙緩緩環視周圍。
整個節目組都成了一模一樣的臉。
白膩,精緻,帶着標準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