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柳笙盯着“凌有蓮”,眼神很是平靜。
聲音微微一沉:
“或者說……神國的統治者……”
“應該怎麼稱呼你呢?神國意志聯合體?”
“凌有蓮”輕輕一笑:“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清楚。”
“當然,這很明顯。”柳笙點頭。
“凌有蓮”,或者說,神國意志聯合體——簡稱“聯合體”,冷笑道:“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又會答應一起呢?”
“我想看看,我娘……還有幾分獨立意志。”
“那你現在應該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
柳笙沒有說出什麼結論,只是這麼平平一句。
聯合體在光束之外。
漸漸地,柳笙已經看不到“凌有蓮”的臉,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一模一樣的雪白麪孔。
朝着她,緩緩迫近。
整條雪白街道也在崩塌,化爲翻涌的雪白潮水,將柳笙裹挾其中。
柳笙還是沒有動。
這異常的平靜,讓聯合體起了疑。
她在等什麼?
她有什麼後手?
可箭在弦上,已無法回頭。
於是,一道滔天浪涌捲起,無數狹長雪白的身影將柳笙吞沒,漫天雪白碎片紛飛。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神國中央。
只餘一片無垠的雪白。
奇怪,就這樣嗎?
所有聯合體都出現了這個念頭。
但這種情緒很快被抹去。
聯合體不需要更多的思考,而是應該趕緊回到各自的崗位上,肩負起各自的責任。
於是,一道道雪白的方塊重新排列。
一道雪白的聯合體,又化爲凌有蓮的模樣。
哼着小曲兒,去上朝。
然後接到要完成六千七百八十枚神曜玄珠的命令,又回到工部的工作間,埋首工作。
有那麼一瞬間,凌有蓮彷彿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
可很快,那些雜亂的念頭被繁忙壓下。
今天的任務很重,必須抓緊時間完成。
於是凌有蓮又低下頭去,繼續琢磨手上的活兒。
好不容易終於完工,又要去軍營交貨。
她不太想見大將軍,總是熱臉貼冷屁股。
以前,一個在長安,一個在長城,見不到,還不覺得。
哪能想到真正共事後是這樣難纏。
這樣忐忑地想着,凌有蓮走出工部衙門,卻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口。
車上寫着“凌”字。
她家的馬車?
難道是夫君來接她下值?
倒也不必吧?老夫老妻了……
正這麼想着,一個鮮活得黑白分明、臉頰上還浮着紅暈的腦袋從窗裡探出。
“娘,快上車!”
“笙笙!你咋來了,你不是……外放……還是上學……”
凌有蓮有些卡殼。
記憶混在一起,讓她覺得有些混亂。
女兒是外放爲官,還是在念書?甚至還有些記憶,是關於女兒只是在織造院下屬小衙門工作的……
奇怪了……
柳笙的話卻打斷了她的思緒。
“娘,我想您了,想着今日沒事兒,就來接您下值!”
“哎呀,真是乖女兒。”
看到笙笙的笑臉,凌有蓮又很快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拋之腦後。
看來自己真的是累了。
聽說精神勞累也會出現一些古怪的想法。
若是太嚴重,甚至會被詭異侵蝕。
不過自己已是神國人,詭異侵蝕倒是不用擔心。
恍恍惚惚坐上馬車,才驚道:“對了,我還不能回家,得先去一趟軍營……”“知道呢,娘。”柳笙笑道,“車子正往軍營趕。”
“你連這都知道?”
“您每天都要上交那神曜玄珠,女兒當然知道。”
“唉,也不知道這仗何時是個頭……”
“娘,您知道這場仗……到底是在和誰打嗎?”
“當然是……是……”
凌有蓮卻卡住了。
最後嘆了一聲:
“好啦,你別問那麼多。”
“不是說神國沒有秘密嗎……”
“雖然沒有秘密,但你……”
凌有蓮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撫摸女兒漆黑的長髮,眼睛緊緊盯着柳笙的臉,像是要將女兒的眉眼都記到心裡去。
“娘,軍營到了。”
這時候,柳笙溫聲提醒道。
凌有蓮從馬車上下來,柳笙也跟着。
回頭看了一眼,最終沒有出言勸阻,而是任由柳笙隨行進入軍營。
一直走到城牆邊上,遠遠望見大將軍。
此時大將軍身邊還跟着一個同樣鮮活的少年,雖然皮膚粉白,但和這裡的雪白還是有着鮮明的差別。
“時之也來看你啦?”凌有蓮和大將軍打了個招呼,又親熱地說道。
說完又後悔了。
想到阮眠此人定是不冷不熱地迴應。
不料這次,阮眠竟主動點頭:“嗯,對,沒想到他會來。”
雖然神情依舊冷淡,但凌有蓮卻聽出了其中難得的好心情。
“凌尚書……祖母,額,伯母好。”
阮時之更是起身,對着凌有蓮深深一鞠躬。
鄭重其事得讓凌有蓮都覺得有些古怪。
只見阮時之小心翼翼地覷着自家女兒,似乎在揣摩她眼色……
凌有蓮心裡頭升起一個莫名其妙的猜想。
該不會……
但是看看阮時之這軟糯糯、呆頭呆腦還有幾分畏手畏腳的模樣,又覺得女兒的眼光不會這麼差吧?
再偷偷覷了女兒一眼。
平靜又冷漠。
嗯,是單相思。
若這番評價被阮時之聽到,怕是得立刻跳腳否認,恨不得遠離百里之外。
誰敢對這位祖宗起那等心思?
而阮眠顯然也察覺了兒子的異樣,微微一怔,隨即將目光定定地落在柳笙身上,細細打量一番。
“你不屬於這裡。”
大將軍十分篤定地說道。
話音剛落,空間似被觸動,一陣晃動蔓延開來。
雪白似乎又要破碎,遠處的陰影緩緩迫近。
阮時之一陣慌亂,看向柳笙,又看向自己的孃親,想要離她們遠一些。
但是再遠一些,就是陰陽交界之處。
軍營之外,是虛空。
虛空中,像是有什麼亮了。
一雙雙目光看向此處。
黑暗中無數陰暗的存在潛伏涌動,隱約間能看到一張張雪白得一模一樣的面孔。
阮時之感覺一陣犯怵,只能慢慢退了回來,躲在柳笙身旁。
就在此時,大將軍一聲不響地將手中長槍往地上一杵。
整個長城一片震盪。
以長槍爲心,一圈圈光暈如水波般擴散,將四方雪白撕開,將潛伏的陰影照得透亮。
那些原本注視此處的存在,像是被突然驚醒般,紛紛轉回原位,各自繼續履行着自己的“神國職責”。
凌有蓮望着這一切,終於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她想要問出口。
可她也知道——
一旦問了,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