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子就這樣被迫留在了她們的氈房中。
說起她的名字,就叫做“露珠兒”。
柳笙默默想着,這個名字倒是簡單。
露珠兒像是看穿衆人的沉默,也低聲說道:“我這個名字是簡單了一些……”
說着,她露出一絲苦笑。
“我出生的時候剛好是清晨,阿父一出門看到草上的露珠,所以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月牙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我的名字,也是簡單。”
“嗯,我記得,是因爲月牙湖。”丹錦點頭道。
“你的名字呢?”月牙忽然問道。
“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她以前讀了一本書,裡面的上師就是這個名字。是哪兩個字,我也不知道,至少念起來一樣。”丹錦垂着眸子說道。
“你娘竟然認識字?”月牙驚訝地問道。
“我娘是祖母養大的,祖母當年在唐國的時候,曾上過學堂,甚至念過書院。”丹錦輕聲答道。
“書院?”月牙眨了眨眼睛,“和學堂有什麼區別?”
“國書院,對吧?”
柳笙突然開口。
奶聲奶氣地。
在外人面前,總不能顯得過於成熟。
丹錦點頭,有些意外:“對,沒錯!好像是這個名字!”
露珠兒從未聽過這些,露出了羨慕的神色:“唐國女子也可以去念書,真是難以想象的過去……有這樣的阿母,難怪柳姑娘如此與衆不同。”
“可是,你娘沒有教你識字?”
月牙有些疑惑,她可是有看過大人教丹錦識字的情形。
“因爲……我娘私自教習附近孩童識字,被懲罰了。”丹錦垂下了眸子,靜靜地攪動鍋裡的青稞粥,“她失去了舌頭,還有一雙手。”
這話一出來,氈房裡頓時安靜了。
只有鍋裡青稞粥的咕嘟聲,繼續沸騰着。
……
入了夜,外面又升起濃重的黑霧。
那些人終於退去。
似乎對於他們而言,黑霧依然是難以逾越的恐懼。
然而,在這片黑暗之下,卻有人悄然行動,趁着這短暫的空隙,越過黑霧,走到了氈房外。
柳笙在影像上看到,那些身影都戴着兜帽,穿着襖子,在陰冷的黑霧中顫抖着。
這才讓月牙迎進門。
一進門,兜帽一脫,只見爲首的竟然是芸娘、阿姣和娜旺,身後還有好幾個看着眼生的女子。
芸娘看到露珠兒在這裡,有些意外地笑道:“沒想到有人比我們還早。”
“你們怎麼來了?”月牙訝然道。
“現在他們簡直和木頭一樣,根本不會理我做什麼,正是好機會。”娜旺擺了擺手說道。
丹錦眉頭一挑:“好機會?”
“當然是逃跑啊!”芸娘一臉理所當然,“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馬車,也餵飽了草,你們坐馬車跑出去吧……”
“你們不怕……這樣會引來災禍降臨柏村嗎?”丹錦想起那邊巴的話。
這句話卻招來了一陣輕笑。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災禍,那恐怕早就降臨了,要不然,日子爲什麼會這麼苦?”阿姣垂首道。
其餘女子也是默然。
在這片土地上,恐怕只有柳笙纔不知道她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丹錦和月牙也不願多談,但從她們提到的阿母,和村中見到的情形,柳笙也能隱約猜出一些。
既然別人對於苦痛保持緘默,柳笙也無意過多打探。
但是現在看到她們竟然不懼黑霧,穿越村子,就爲了送她們出去,可見她們心中是怎麼樣的態度。
芸娘輕描淡寫地說道:“看到你們如此恣意地活着,又做成了那麼多他們做不到的事,我們也覺得快活。若你們能逃出去,彷彿我們也跟着逃出去了一樣。”
這時候,低着頭的阿姣忽然擡頭:“我也想走,若是能走,請帶我一起!”
“阿姣,你瘋了吧?”芸娘瞪大了眼睛,“你忘了你的……”
阿姣臉上一白,下意識捂着脖子。
隨後她搖搖頭:“我不怕,不想怕了。”
然而另一個女子也是大聲說道:“我也想走,我們一起吧!”
娜旺一直注視着柳笙,終於忍不住說道:“我也要走。”
“你們都瘋了……”芸娘不敢置信地說道。
娜旺看向芸娘,喃喃道:“或許……我早就該瘋了。在這裡有什麼希望嗎?”
“寄希望於有朝一日生出一個靈胎,從此我們就能轉運了嗎?”娜旺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不會的,這不是我們的希望!只是那個靈胎的希望!”
“轉世就好了……”
就在此時,一個一直低頭啃着手指的女子輕聲說了一句。
“什麼?”衆人聽不清,紛紛問道。
柳笙注意到她的手指上血跡斑斑,指甲已經被啃齧得極短。
隨着衆人目光的轉移,那女子迅速將手指藏在袖子下。
“他們一直說,轉世就好了……是真的嗎?”她緩緩開口,“真的是這樣嗎?爲什麼我們要寄希望於來世,而不是此生?”
“無論如何,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的日子了!就算寒夜之下無處可去,我也不想……”
女子不斷搖頭,淚水滑落下來。
她懇求地看着丹錦和月牙,“你們有能力,能種出東西,又能在黑夜行走,跟着你們肯定有活路!”
“就算活一天,也是活。”
這話一出,衆人都愣住了。
她的話似乎擊中了每個人的心。
然而這時候,一直藏在月牙後頭的露珠兒才怯生生地搖頭道:“出不去了。”
芸娘一愣,“什麼意思?”
“柏村被黑霧包圍了。”露珠兒低聲道。
這幾個女子倒吸一口冷氣。
然後露珠兒又說了一遍原本說過的話。
大家只能一嘆,絕望涌上心頭。
那個啃手指的女子又開始無意識地啃咬自己的指尖,血跡順着指縫滑落。
芸娘強忍住心頭的慌亂,勉強冷靜下來:“現在逃不出去,但總得想法子,不能就這樣任由他們欺負人。”
這時候,頹然坐在一旁的丹錦忽然一震,像是聽到了什麼,陡然直起身子。
她悄然掃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在衣服上亂塗亂畫的柳笙,輕咳一聲,說道:“其實……”
所有人立刻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我們已經想好應對之策了。”丹錦正色道。
月牙微微一愣,作爲“我們”,她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芸娘急切地問道:“如何?”
“有個問題,你們能動員多少人蔘與其中?”丹錦沉聲問。
“據我所知……”芸娘勾起嘴角,“她們都願意幫你們,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
等到凌晨,黑霧漸漸退散之時,這些在氈房裡將就過了一晚的女子才紛紛穿上襖子,戴上兜帽,準備離去。
就在此時,氈房中間的布簾掀開,帶着妹妹在裡頭休息的丹錦也穿戴整齊地走了出來,身後揹着一個揹簍,裡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什麼。
“走吧,我送你們出去。”丹錦如此說道。
衆女子連忙擺手,連呼不用。
“這點兒路,我們能走過來,就能走回去。”
“而且,柳姑娘,要是他們發現你出去了……恐怕三天之約……”芸娘皺眉說道。
丹錦卻笑了笑:“還是小心些吧,我在黑霧裡走沒問題,還能保護你們。”
“更何況,有些事情我需要去村上找大家幫忙呢!我會在天亮前趕回來的。”
柳姑娘都如此說了,她們也沒什麼好說的,魚貫跟着丹錦一起走出了氈房。
氈房裡只剩下盯着某處出了神的月牙。
還有打了個哈欠彰顯存在的柳笙。
月牙一驚,看到大人小小的身影走出,伸手指着門簾問道:“大人,你……怎麼還在?我還以爲揹簍裡的是您……”
柳笙搖了搖頭:“那是些別的東西,花了我一晚上,可真是把我累壞了。”
她一臉疲憊地伸了個懶腰,藉着又轉向月牙道:
“你的柺杖,應該是一件法器吧?”
月牙下意識握緊了那根古樸的柺杖,隨後點點頭:“沒錯,這是我阿父好不容易收來的法器,是雪山上的上師所做的,留給我防身用的。”
“拿給我,我看看威力如何,再看需不需要幫你改造一下。”
月牙微微一愣,隨即驚喜萬分,趕緊將柺杖遞給柳笙。
“另外,你該突破了。”柳笙眼神透過她,落在角落裡仍舊在叩首的紅影身上。
月牙心頭一震。
所以這不是她的錯覺?
一直以爲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卻沒想到,大人竟也能看到。
等丹錦回來的時候,看到月牙裹着被子,嚴嚴實實的,甚至看不到頭臉,似乎已經睡着了。
“月牙……怎麼了?”丹錦輕聲問道。
柳笙正將柺杖拆開,仔細研究裡面的紋路,隨口回答:“她正在突破,不用擔心,別靠近就是。”
“哦。”
丹錦點點頭,放下已經空了的揹簍,對柳笙說道:“我已經發完了。”
“都接受了?”
“我一家家翻進窗子裡去問的,大部分還是願意的。”丹錦說道,“說起來,那些人……都木然地呆在下層羊圈裡,真是怪得很哩。”
柳笙一嘆,搖了搖頭。
“另外,我也去山邊看了,確實出不去,但是那黑霧……有些古怪,和我們在路上所見的那種不一樣。”
柳笙沉聲道:“因爲,那不是寒夜形成的黑霧,而是人爲的。”
連“媽媽”都感應不到柏村的詭氣濃度有變化,說明並非真的寒夜降臨,而是……
“人爲的?”丹錦心頭一凜,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夜裡那些讓人分不清方向、距離忽遠忽近的也是嗎?”
“不排除。”柳笙點頭,又補充道,“那應該是一個大型法陣,只是讓人畏懼不敢出門,以遮掩真正的行動。”
丹錦愁眉苦臉:“早知道就不來柏村了……”
柳笙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道:“你不是也說過,只要世道依舊,這樣的事情就會一直存在嗎?至少,原本他們還沒敢明着來……”
“但現在,也終於按捺不住了。”丹錦低聲呢喃道。
“所以你也要突破了。”柳笙說道。
她放下手中的刻刀,再從旁邊拿出一塊拼布墊子,說道:“這一塊墊子我加了聚靈法陣,坐上去修煉吧。”
丹錦看着這塊上面繡滿花紋的墊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她知道這肯定是個寶貝,心中不由一股暖流升起。
“謝謝大人!”
丹錦趕緊坐上去,頓時感覺到一股磅礴了許多的靈氣源源不斷地涌入體內。
其中似乎還有另一股力量,從心口的小觸手上傳遞而來,匯入她的體內。
丹錦知道這是大人的賜予,連忙收斂心神投入修煉,不敢有一絲浪費。
第二日就這樣在修煉中過去了。
村子裡也是一派祥和,只是門口還是站着那一個個隨着日光而出來的村民。
第三日,就沒那麼平靜了。
門口的人越來越多,而且模樣也是一天比一天古怪——犄角已經從額頭突破而出,臉上也長出了一根根細小的雪白絨毛。
白毛下的臉,黢黑一片。
他們的表情充滿了憤怒,又帶着扭曲的瘋狂。
“罪孽!罪孽!”
“出不去了!我們被寒夜籠罩了!”
“這是胎神降下的懲罰!”
“她們的罪孽終於藏不住了!”
“難怪她們可以種出東西,還能夠找來羊,因爲一切就是因她們而起!”
“一切都是因她們而起!”
“一切都是因她們而起!”
看來離不開柏村的事情,他們也知道了。
明明還沒有到天黑的時候,頭頂的那片青空已經漸漸轉爲夕陽的橙色,邊緣幽深的紫色漫了上來,正一點點將橙色吞沒。
就像有一張天空上的巨口,將剩下的光明蠶食掉一般。
而雪山,也已經看不到了。
黑霧像是一堵高牆,將柏村圍在裡面。
在這濃重的黑暗中,一點點星光從四面八方擴散開來,許多人舉着火把,將這裡包圍。
“說是給我們三日,你們已經等不及了嗎?”丹錦大聲說道。
而那些已經逐漸變成羊的人,一起大聲應道:“已經第三日了。”
“第三日了……”
“第三日了……”
“是時候了……”
“是時候了……”
“是……”
重複着的呢喃聲中,一隊羊頭人手中捧着一份份紅色的物品,正向氈房走來。
踏到氈房門口,一道淺淺的光輝閃過,讓他們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但隨着一道血光從他們身上閃過,將這一層微光破開,竟讓他們真的突破到氈房門口。
正要闖入簾中的時候,一條血紅的藤蔓突然猛地抽出,伴隨着一道閃電鞭,將那些人狠狠抽倒在地,手中的紅色盒子紛紛散落,鮮紅的頭冠、衣衫、首飾掉落一地。
這些東西看上去鮮亮無比,但帶着一層褪不去的血紅,不知道曾多少次躺在血泊中。
“這都是上師所贈紅妝,你們竟然如此辜負上師的一番好意?”
一個冷漠的聲音驟然響起。
老村長終於現身。
這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依賴柺杖的老者,身形變得更爲健碩,更沒有一絲跛足的跡象。
一眼看去,就是一頭兩腳站立的老山羊,褲管中露出的雙腳已然變成了蹄子的形態。
“你覺得那麼好,爲什麼你不拿去?”
隨着月牙充滿怒意的話語落下,一道寒光直射而去,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
老村長未來得及反應,倉促間勉強一避,然而那寒光依舊劃過他的黝黑臉龐,鮮血瞬間飛濺而出。
緊接着,空氣中傳來一道刺耳的電鳴,一顆閃電球從氈房中激射而出,帶着毀滅的力量。
老村長避無可避。
轟鳴一聲,以他爲中心,連帶着身邊一衆羊人被炸翻一片,雪白的皮毛瞬間焦黑,全都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整個區域頓時陷入死寂,唯餘焦土,和濺射的血花。
注:
丹錦的名字來源於丹津巴默,一位來源於英國的佛教皈依者,是目前藏傳佛教中位階最高的比丘尼之一。
因爲在修行時遇到的差異待遇問題,她曾說過:“我發願以女人之身成佛,不論它需要經過多少世生命輪迴。”
故而有所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