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兩隻金烏(二十二)
八月初,鄭家村金烏遺蹟。
林悅和龍映雪正端着折迭椅子夾着筆記本,走到已經擠滿了人的地宮深處。
兩人默默在最後一排放下椅子,然後和其他人一樣伸長了脖子,盯着牆上投影儀投出的畫面。
但之所以在這裡,還是因爲方艙的空調出了問題,維修人員說是明日早上才能來。
這樣的大夏天,沒有空調實在是難捱。
好在還有天然的冰窖——遺蹟地宮。
而且還能容納那麼多人,還有那麼大一面空牆能夠投影,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雖說不太吉利,可是大夥兒天天都在這下面幹活,早就看淡了此事。
至於地宮中有什麼不好的東西……
大夥兒都是那什麼高韌性人羣,比起那蚊蟲亂飛、悶熱無比的南方夏夜來說,地宮裡的一點點恐懼算得上什麼?
而眼下,衆人正在看的投影,也不是什麼電影,而是一場研討會的直播。
當然,如果是林悅和龍映雪能夠選擇,絕對不會看這如此沉悶的玩意兒,還不如看個電影電視劇什麼的。
龍映雪更是心裡還想着今天是那部她心心念念期待已久的仙俠劇的首播日。
可惜坐在最前排的幾位師兄師姐堅持要看這場直播,說他們的導師也參與了會議,非要一起觀摩學習、瞭解前沿發現。
這真是讓林悅和龍映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首先,這個會議的主題說是什麼“新能源革命”,這聽起來就不屬於考古的範疇,實在不理解爲什麼要邀請這麼多考古專業的教授大拿參會。
其次,她們的導師可沒資格參加這個在第一帝國舉行的高端學術會議。
其實要說起來,要不是林悅和龍映雪被檢測出來發現是“高韌性”人羣,以她們那青陽大學本科學歷的背景,恐怕連參加這個金烏遺蹟發掘的機會都沒有。
這金烏遺蹟太特殊了,據說非高韌性人羣若深入其中,極易受到影響,甚至可能出現精神紊亂。
第一帝國的考古隊就是前車之鑑。
聽說不少人回國後都進了精神病院,甚至沈雉餘教授更是音訊全無。
這可是嚇退了不少對於這個據說是目前最完整、最豐富的上古遺蹟躍躍欲試的專業研究人員。
後來還是東方帝國的考古研究所要求召開全國遴選,不限學校不限學歷不限性別,只要是考古學專業的都可以報名參加。
反正也找不到工作,林悅和龍映雪一看同校同學甚至研究生、博士都在報,就跟風投了個簡歷。
一旦選上了就是正兒八經的研究員,不試白不試呢。
不過也是沒想到,雖然面試和筆試都不難,簡直像是走個過場,可就是“韌性檢測”那一關篩掉了99.9%的人。
她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錄取了,成了不少同學豔羨不已的金烏遺蹟研究員,也算歪打正着解決了就業問題。
更令人驚訝的是,她們在地宮裡的表現遠超預期,不僅沒有不適,反而越深入越鎮定,甚至有種“回家”的錯覺。
甚至,教授破天荒讓她們參與原本只有中級研究員以上才能參與的銘文解讀工作。
不過,要想讀懂這些古老銘文,可不是什麼輕鬆事。
兩人雖然知道這是個大好的機會,做得好說不定就能跟着教授成爲其學生,可眼前那滿卷如天書般的線條圖騰,怎麼看都像一團亂麻。
還好,關鍵時刻同是青陽大學的蘇師姐遞來一篇文章。
“正巧,最近在《歷史前沿》上有篇新論文,應該可以幫你們解決問題。”
兩人看了,文章標題很簡單直接——《上古遺蹟銘文初解》。
這樣的題目要麼就是作者不懂命題純粹小白,要麼就是底氣十足,連包裝都不屑於。
初時兩人只覺得作者口氣太大,可是細細看來,卻愈發震驚——文章中竟系統解析了諸多常見銘文的含義與刻畫規則,其中不少圖案與她們在遺蹟中所看到的如出一轍。
真是好東西啊!
兩人懷着感激又好奇的心情看了一眼作者署名,居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賀桃?”林悅疑惑道。
“還有……柳笙?”
前一個名字熟悉,可是後一個就很陌生了。
不過也是因爲後一個名字,再加上作者並沒有寫學校,兩人莫名鬆了一口氣。
“就是重名而已。”林悅不甚在意。
“哈哈哈,就是啊,嚇死了我還以爲我們認識的賀桃能夠寫出這樣的文章來。”
總之,這簡直就是瞌睡了送枕頭。
兩人連忙謝過那位蘇師姐,又想請她吃飯答謝,可惜蘇師姐總是推說太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嫌棄,也就作罷,放棄熱臉貼冷屁股了。
而靠着這篇文章,她們終於有了些頭緒,照着分析,銘文解讀的進度明顯加快。
兩人並下定決心,要以這篇文章爲突破口好好鑽研,爭取在教授面前立下功勞,說不定真能搏個保研名額。
可惜還沒來得及彙報成果,駐紮發掘現場的教授們紛紛離開,好像爲了準備此次研討會。
這次會議雖說只有少數科學家代表親臨現場,但實則直播連線範圍遍及各大研究所,幾乎匯聚了全球頂尖的學術資源,可謂前所未有的陣仗。
也是因爲導師漏了個口子,所以纔會給還在發掘現場的研究員們一個線上會議的參與資格,好觀摩學習。
此事機會難得,現在連這些名校出身的同事們都全神貫注地盯着投影,林悅和龍映雪哪裡敢顯得格格不入?當即也裝出一副凝神專注的模樣,連筆記本都翻了出來,擺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架勢。
然而盯着光幕,突然看到鏡頭掠過一張有些熟悉的臉,不由得雙雙驚叫出聲。
這驚呼在原本靜謐的地宮觀衆席中顯得格外突兀,引來周圍同事們一片不滿的側目。
林悅只能指着投影,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我、我好像在裡面看到了我們的舍友。”
聞言,有人一臉“胡說八道吧”地收回目光,也有人饒有興趣問:
“舍友?也是本科生?”
“對……”
這麼一說立刻引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開什麼玩笑?本科生能參加這種級別的會議?”
“我導師都沒資格參加。”
“我們院長都進不去好嗎!”
“這種會議,只有學術界泰斗級別的纔有資格現場參與!”
“你們不會是下地宮下太多次,中邪了吧?”有人本來就看不過眼兩人得了賞識,酸酸一句。
“呸呸呸,別在這裡瞎說這種東西。”
“我們韌性足夠!”林悅憋紅了臉說道。
想到關於金烏遺蹟的種種傳聞,蘇師姐皺起眉頭,低聲勸道:“你們倆還是出去透透氣吧。”
林悅還想爭辯。
龍映雪搖了搖林悅的手,示意別再說了,卻忽然眼神一凝,死死盯住投影:
“是她!真的是她!”
衆人一愣,齊齊看向投影。
只見鏡頭正好停在一個年輕女孩臉上,短短兩秒的特寫,足以讓所有人看清楚。
“還真是年輕。” “真是你舍友?”
林悅和龍映雪此時莫名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一同點頭應道:
“當然!”
“可是,她怎麼會在這裡?”
“對了,你們不是說有個舍友考上了沈教授的研究生來着?”有位與林悅和龍映雪相熟的師姐忽然接話道。
這正是兩人平日裡吹噓的內容。
但此時說來又有些尷尬。
還不知如何作答,一同樣來自青陽大學的博士生蘇師姐語氣清冷地插了一句:
“當然不是,那位早就死了。”
話音一落,那位剛剛開口的師姐臉色一僵,望向兩人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蘇師姐卻似笑非笑,繼續道:“這個出現在鏡頭裡的,不就是你們曾經造謠,說她害死室友的那位……叫什麼桃對吧?”
空氣瞬間凝固。
“害死舍友?”
“造謠?”
低聲細語在地宮中流轉,一道道目光落在林悅和龍映雪身上,如火灼燒。
兩人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支支吾吾地開口:
“我們……那時也不知道真相……”
“是啊……我們只是誤會了……”
“誤會?”蘇師姐冷笑,“要不是警方後來發了澄清,你們差點毀了人家一輩子。”
林悅和龍映雪這才意識到,爲什麼這位蘇師姐對她們如此冷淡,剛開始還以爲是看不起她們的學歷,但現在看來應該是知道了內情纔會如此。
但也有人並不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八卦,只是好奇:“所以爲什麼你們的室友會在這裡呢?她在考古專業上很厲害?”
林悅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從最初的“與有榮焉”變成一種莫名的怨氣,咬牙道:
“她厲害什麼啊?她甚至不是考古學專業的!”
“所以是物理學?”想到這個會議的主題,有人這麼問道。
“怎麼可能?她是聯邦語專業的!”
“哦,那就說得通了,她大概是去做翻譯的吧?”一位師兄道。
“翻譯?”龍映雪忍不住酸道,“現場那幫教授誰不會聯邦語?我看啊,估計是她爸媽託了關係塞她進去的,見見世面罷了。”
衆人聞言,也只是瞭然一笑。
雖然誰都看得出林悅和龍映雪與那位“賀桃”之間顯然有過節,但眼下聽來,這說法倒也合情合理。
要不然真的無法解釋爲什麼一個本科生,能出席這樣高端的國際會議。
話題在不鹹不淡的笑聲中漫無邊際地發散,最前排那位來自平京大學的師姐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噓”了一聲:
“會議開始了,別吵!”
話音一落,地宮瞬時安靜下來。
只見投影上,一位中年女性緩緩從臺側走來。
穿着剪裁嚴謹的深色西裝,步伐沉穩走得一絲不苟,連她臉上的皺紋都像被刀刻出來一般,筆直而冷硬。
衆人認出來,當下震驚:
“這不是沈教授嗎!”
“原來是她召開的會議嗎?”
“新能源?和考古?這是什麼關係?”
“聽說她回國後就失蹤了,沒想到還會再次出現!”
“呵呵,什麼失蹤,應該就是不好意思出來吧?居然做下這等光天化日搶奪鄰國文物的醜事,如果是我就應該永遠不出來!”
“沒錯!她就是個小偷!”
“但在學術上,她還是值得尊敬的……”
“可是這也不能抹滅她想要偷走屬於我們的東西的事實!”
“但是你看現在這個會議連我們國家最頂尖的科學家都爭先恐後地去參加,說明這些什麼偷不偷的在絕對的學術水平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
“而且,估計上面都知道這個會議是誰召開的了,卻還是容許我國科學家參會,說明也是準備翻篇兒了。”
“唉……這就是國家的悲哀。”
“這是國家綜合實力問題!要是我們有戰艦……”
“但是新能源關乎的是全世界,沒必要如此狹隘……”
“你說得輕巧,國將不國時,還談什麼全人類?”
“你說反了吧……”
就在爭論愈演愈烈,連那位平京大學的師姐都來不及再次噤聲之際,投影中的沈雉餘終於站定。
她面無表情開口。
話語卻如同驚雷炸響:
“對不起,我可能……要毀滅這個世界了。”
空氣驟然停滯。
整座地宮鴉雀無聲,彷彿連投影儀的電流聲都突然變得刺耳。
而會場中也是一片寂靜。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是誰,囁嚅着打破沉默。
而在現場,幾乎所有人的腦海中都回蕩着同樣的問題。
唯有來自第一帝國的諸位科學家震驚之餘又是慢慢垂下腦袋,似乎不敢直視現實,顯然對此已經心中有數。
平京大學的周教授緩緩舉起手。
“沈教授,請闡述清楚您的意思。”
沈雉餘卻在此時,突然輕笑出聲。
那笑聲清清冷冷,原本不算刺耳,但在這在所有人神經緊繃的氛圍中,卻像是刀子刮在玻璃上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更何況,她的臉,本就不適合笑。
在所有人都驚疑不定之際,她緩緩收聲。
擡起眼,目光掃過臺下。
“嚇到你們了,是嗎?”
“看看你們的表情,真是有趣!”
“不過……我說的是真的。”
她頓了頓,脣角微勾。
“除非,你們能夠解開這個模型。”
話音落下,身後那塊幾乎佔據整面牆體的巨型顯示屏驟然亮起,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學模型浮現而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