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往上,漸行漸陡,風雪愈發凌厲,馬匹漸漸步履蹣跚。
最終,車隊在陡坡處停下。
柳笙往外看去,只見那些灰袍雜役正解下馬匹,將繮繩往自己身上套去。
他們身上血光升騰,身形一點點膨脹,面容因劇痛而扭曲。
柳笙眯了眯眼,還未開口,便聽見峰景溫和地解釋:“小師妹,有些事,牲畜做不了,只有人才可以。”
柳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不必如此麻煩。”
峰景微微一愣,還未回神,便聽見外頭驟然響起驚呼聲。
“什……什麼東西?”
馬車忽然劇烈一震,緊接着,被一股強橫的力量猛然托起!
然後,它似乎爬起來了!
隨着雜役們驚慌失措的喊聲,車廂劇烈晃動,隨即不平穩地向上挪動。
峰景原本安穩坐在軟墊上,此刻直接被掀翻,措不及防地撞在車壁上。
幸好,一股溼滑柔韌的觸感瞬間捲住他,將他穩穩托住,纔不至於摔得太狼狽。
經過一陣東倒西歪,翻江倒海,峰景上師才隱約聽得柳笙悠然說道:“到了。”
峰景上師心頭一震,勉強穩住身形,掀開簾子一看——
數道金色的觸手如游龍般緩緩收縮,露出方纔被包裹在其中的數名灰袍僕從,一臉呆滯的模樣,似乎正在努力回想方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馬車之外,便是雪山主殿羣,一大片巍峨的紅牆金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峰景上師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柳笙,喉結滑動,千言萬語凝在喉中,不知從何說起。
然而這個一臉純真尚還是個小娃娃模樣的小師妹卻聳了聳肩,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地說道: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不用謝。”
這是不用謝的問題嗎!
峰景上師內心咆哮着,面上卻維持着往常的風度,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袍,還有頭頂上如同雞窩的頭髮,勉強說道:“小師妹,好手段。”
“歡迎來到雪山。”
下了馬車,周圍已經圍了一大圈紅袍上師,更遠處還有躲躲閃閃的灰袍雜役正在探頭探腦。
所有人都無一例外,面上都是一臉呆滯。
他們原本只是滿心好奇,想看看這位女身靈胎到底如何。畢竟傳聞她天生帶宿慧,生來便會修行,實在是令人驚異。
可誰能想到……
親眼見證了這一幕詭異絕倫的景象——
一輛輛馬車,在金色的觸手簇擁下,像長了腿一樣順着山壁爬上山來!
所有人心底吶喊着,卻無人敢出聲,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緩緩步下馬車的小小身影。
……
雪山上的喧囂遠遠傳開。
也傳到靈童所在的學舍中。
講師很快發現,滿屋童子都在探頭探腦,心早就跑到外面去了,哪裡還能聽得下對於這個年紀來說十分枯燥的《雪山修行錄》。
講師終於嘆了口氣,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經卷,眉頭擰得死緊。
“你們啊,就這點事兒都坐不住!”
他敲着手上的書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瞧瞧人家,不過兩歲,就已修行有成,得封上師!”
“你們呢?”他的目光掃過衆人,語氣愈發不善,“個個都是天生靈胎的好男兒,結果連一個女娃娃都不如?”
童子們聽着這一番話,紛紛低下了頭,臉上有些訕訕的,心中卻不服氣。
如今整個雪山都知道,查乾草原上的女靈胎迴歸雪山,而且還是由大護法親自確認的!
這等殊榮,前所未有!
縱使不服又如何,事實就擺在眼前。
外頭的喧鬧聲更加逼近,似乎一大隊人馬正朝這邊走來。
學舍裡的豆芽腦袋們紛紛再度豎起,眼神又不受控制地朝向外頭去了。
講師見狀更是怒不打一處來,伸手一指:“你看看你們都幾歲了,還練不出來氣感,最大的是多少?”
他的手指繞了一圈,最後定在了學堂裡最高的那個男童身上。
“你,寶生,都六歲了吧?還是沒突破?眼看着先天之氣就要散盡了!還看?看什麼看?”
寶生的臉被書卷砸中,朝向窗戶的臉登時紅了一片,腫得像是有千斤重,不由得垂了下來。
“聽說你們還是老鄉,咋不見你這麼出息呢?”
嘲諷落下,學舍裡頓時響起了悶沉沉一片的鬨笑聲。
“果然,沒靈胎之姿送上來也是白搭。”
“聽說他小時候可是跟着上師修行的呢……”
“那算什麼上師?不是說已經成了邪神了嗎?”
笑聲刺耳,寶生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正在桌子底下緊緊地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一雙手卻硬生生掰開了他的拳頭,露出滿是鮮血淋漓的月牙狀傷痕的掌心。
他猛地擡頭,講師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身影投下幽深的陰影。
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裡,講師的嘴角微微裂開,醬紫色的脣輕輕翕合,聲音僅寶生一人聽得見:
“這些血,別浪費了。”
寶生身形一抖,低下頭沒有說話。
其他童子對這一幕早已習以爲常,掃了一眼、鬨笑一陣就不再關注,只是一個個腦袋抻着向外。
“來了!來了!”
“可什麼都看不見啊,全是人。”
“聽說她是個小姑娘,個頭矮,當然瞧不見。”
“比我們還要矮的上師?難以想象……”
那位講師看滿屋子豆丁早已坐不住,恨不得鑽出窗外去,只能無奈一嘆,擺擺手道:
“罷了,罷了,你們都去看熱鬧吧。”
話音剛落,童子們立刻歡呼雀躍,一溜煙兒地衝出學舍,追着喧囂去了。
只有寶生還靜靜地坐在原處,頭低着貼近桌上的《雪山修行錄》,上面的字幾乎要鑽進他的眼睛裡。
一隻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頭髮,動作溫柔。
下一瞬,那隻手卻冰冷地順着他的後頸鑽進衣領,精準地捏住了他脖頸兩側跳動的脈搏。
“別緊張,就是一點血而已。”
聲音輕柔,卻如同一條冷血毒蛇纏繞在耳畔。
“還有……別告訴你的外祖父。”
“不過,他們也不會管你吧?”
細微的笑聲落入耳中,寶生的身體猛地一抖,嘴脣緊抿,死死忍住未曾發出聲音。
一陣鑽心的痛楚席捲全身,他顫抖着,脊背緊繃,卻只能無聲地忍耐。
外頭的喧囂漸行漸遠,等到隊伍徹底走遠,那股冰冷的疼痛才終於消散。
寶生滿頭冷汗,額角的汗珠被溫柔地拭去。
接着,輕柔的手替他攏好衣領,遮掩住傷口。
“行了,你也去看吧。”那道聲音輕輕響起,溫和得彷彿長輩的叮囑,“你也該學着放鬆一點。”
“嗯。”
寶生像是木偶一般點了點頭,腿像是被無形的意志牽着,慢慢挪動走出學舍。
山道上,臺階兩側擠滿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通向山頂的長階之上。
循着衆人的視線望去,寶生終於看見了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她的步伐從容,身影小小一點,火狐大氅在雪色天地間宛如一小簇燃燒的火焰,和那些柏村人一起,一點點踏上高處,最終消失在紅牆金瓦之後。
一粒火星子卻落在了寶生心裡。
寶生站在人羣之外,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祖母,您錯了……
這,纔是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