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胎神之心(二十)
夜深人靜,查乾草原的暴風雪席捲而過,呼嘯聲穿透氈房,在寂靜中迴盪。
生物學博士柳笙蹲在田埂邊,看着滿棚嫩綠的幼苗,在小觸手微光的映照下,一片生機勃勃。
她伸出小短手,指尖輕輕拂過葉片,能感受到其中微弱卻堅定的生命力。
【好吧,這確實不怎麼科學。】
她默默地在心裡承認。
但隨即,又冒出了另一個柳笙。
【但誰又能真正定義何爲科學?】
【更重要的是利用規則,規則早已存在,科學只是讓人得以窺見,並將其化爲己用——哪怕它超出了人類原本的認知範疇。】
這一次,“世界”低配版也表示認可。
不過柳笙是如何實現如此奇蹟,說到底還是利用所學的生物學知識。
當然,還有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
《雪山修行錄》。
當時,她與種子婆婆坐在門檻邊,她是這麼說的——
“人們總說,只有男兒有先天之氣,可我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女娃娃也是有的。”
種子婆婆聞言,笑着搖頭:“你看着人小鬼大,但確實還是個小娃娃,咋胡說呢?”
“我沒胡說!”
“咋可能?天下人皆知,女娃娃沒有先天之氣,所以纔不能修行,成不了上師。”
柳笙卻搖頭:“如果女娃娃不能修行,不是因爲她們沒有先天之氣,而是……她們在先天之氣消散之前,根本無從修行呢?”
種子婆婆愣了一下,皺眉思索:“這不是一碼事嗎?果然是剛會學舌的小娃娃……”
但是柳笙想的更多。
她所想的修行,是兩個道理。
前者是指修行有修爲,後者是指修行這件事本身。
倘若一開始,便沒有機會接觸到《雪山修行錄》,又談何可以修行?
只要從一開始不讓女子接觸到這門功法,那她們自然不會知道自己也擁有先天之氣,也能踏上修行之路。
那麼,爲什麼這個世界要極力阻止女子修行?
這是一個問題。
尤其是柳笙到了柏村之後,越發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
相比落雪鎮這樣繁華的地方,風俗也開放一些,女子或多或少還是能見到在外行走。
但是柏村的女子卻幾乎足不出戶,甚至連聲音都很少聽聞。
這個世界對女子的束縛,已經超出了柳笙的認知,甚至讓她想起曾經在書中讀到的唐國初期的景象。
只不過,在那個世界,隨着男女都可以修行,還有明淵帝的橫空出世,科舉改革男女皆可,對於女子的桎梏才漸漸解開。
雖然仍然存在隱形的桎梏,但相比於此界,起碼算得上自由。
不像是在這裡。
如果這裡真的是另一個試驗田,另一個分支,那麼產生這樣差異的緣由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那個唐國,真的是她所知的那個唐國嗎?
還有,究竟在何年滅亡?
滅亡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柳笙思索着。
可惜的是,她在這裡無法輕易得到答案。
在此界,知識是封閉的,書籍更是稀缺之物。
她無法直接靠書籍獲得這一段歷史。
所以她還試着問種子婆婆:“婆婆,您還記得唐國的事嗎?”
料想種子婆婆這把年紀,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但遺憾的是,種子婆婆只是皺着眉頭,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娘是唐國人,可她生下我就去了天上,所以我也不大知道。”種子婆婆眼裡閃爍着一絲複雜的光,“娃娃你想知道唐國的事情,恐怕難嘍。”
她想到柳笙的姓氏,輕輕一嘆,摸了摸柳笙的小腦袋。
“不過,咱們不是在說先天之氣嗎……”種子婆婆有些疑惑。
話題又順勢轉了回去。
柳笙點點頭,繼續說道:“如果先天之氣能維持人體活性、延緩細胞衰老,那麼逆向運用它,是否可以調整植物的生長週期?”
“比如,調控端粒活性,使細胞維持高效分裂,同時引導生長信號,讓植物以最優的速率生長,而不是失控增殖,避免惡性生長……”
種子婆婆聽得愣住了。
“娃娃,你這嘴裡說的那些詞兒,婆婆聽不懂,不過……你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
柳笙微微一笑:“如果能改造這些種子,讓它們迅速發芽、快速生長,那至少,我們不用再捱餓了。”
種子婆婆怔愣半晌,才感慨道:“娃娃,你說得這般好,可是……讓這什麼細胞加快分裂,哪有這麼容易?”
“不容易,但不代表不可能。”
柳笙輕聲說着,點了點種子婆婆掌心的麥芽糖。
種子婆婆低頭看着,一時之間出了神。
“關鍵還是法門。”
所以,柳笙就是通過逆轉《雪山修行錄》關於先天之氣的功法,在種子裡找尋到那一縷微弱的先天之氣,使其重新激活並用法門調控。
當然,這絕非易事。
首先。
種子沒有經脈,至少在人類的認知裡沒有。
不過,萬物皆有脈絡,只是得從微觀去看而已。
所以柳笙研究了許久,才終於可以催動種子裡的先天之氣,沿着極其細微的“脈絡”遊走運轉。
也就是助力種子修行。
但是關於先天之氣如何修煉端粒,在人身上是一碼事,在植物之上又是另一碼事。
柳笙不得不進行上百次實驗,調整了不知道多少次運行法門,練廢了不知道多少顆種子。
好在還是成功了。
第一批種子成功發芽。
在這之上,柳笙又運用了溫室大棚的技術,以及“媽媽”團成的特殊光源,讓植物進行充分的光合作用。
最終,一茬又一茬的幼苗破土而出。
……
丹錦坐在牀上,還在回味着那一鍋菌子湯,鮮美的滋味仍縈繞在舌尖。
那些鮮嫩的青菜、脆爽的蘿蔔纓子,在滾燙的菌湯裡一涮,立刻沾染了菌子的鮮香,入口爽脆鮮甜,彷彿將天地間、山野裡的靈氣一併吞入腹中,讓人回味無窮。
曾經丹錦也好奇,大人每天琢磨這些種子,到底是爲了什麼。
在她看來,大人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怎麼能浪費時間在此?
真的只是爲了能吃飽嗎?
她如此問了。
“這只是第一步。”柳笙回答。
“然後呢?”丹錦蹲在柳笙身旁,看着她的手指撥弄着嫩芽,有些茫然地問道。
然而,那時的柳笙已經投入和種子的修行共鳴中,並沒有迴應。
但現在丹錦砸吧着嘴,心裡想着不管大人要做什麼,她自然會全身心支持。
想到這裡,她帶着滿足的笑容,緩緩入定開始今日的修行。
而另一邊,月牙也盤腿而坐,嘗試進入修行。
在她苦苦哀求之下,柳笙終於答應傳她修行之法。
然而,她的修行之路並非如丹錦這般順利。
她閉上眼睛,耳畔卻總響起叩首的聲音。
身後似乎有什麼,要從她正在癒合的皮肉間長出來,酥酥癢癢地在脊背抓撓着。
這也導致她一直無法專注,感受不到氣感。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想成爲一個永遠要拄着柺杖的殘廢。
但她越是着急,越是進入不了狀態,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對自己感覺到失望。
這樣擰巴的心揪在一起,身後的叩首聲更是清晰。
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最後在她背後響起,似乎叩在她脊椎上。
漸漸地,她的意識模糊,最後眼前一亮,彷彿置身於無垠雪原,身穿單薄布衣,步步叩首,朝着高聳入雲的雪山走去。
身旁,是無數與她一樣的身影。
一起從白天叩到黑夜,又從黑夜一直到清晨。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但雪山還是如此遙不可及。
可月牙終於累了,猛然睜開雙眼。
她還是在氈房之中。
外面還沒有光,但是月牙就是知道——已經到清晨了。
不止是因爲意象中的情形,還因爲外面響起的窸窸窣窣聲。
似乎有人在外面。
而且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