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列紅色的車隊,很快便從靈廟前出發,沿着花開爛漫的路駛離查乾草原,朝着雪山飛馳而去。
臨行前,大護法沉聲道:“我會向大法王彙報,等我消息。”
供桌上的小小身影晃了晃腳尖,那雙鮮紅如血的繡花鞋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疼。
“快點哦,我們可沒什麼耐性。”女童的聲音輕快,卻透着威脅的意味,“畢竟……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時間可不等人吶。”
大護法最後冷冷掃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隨着大護法沉重的腳步聲走下臺階,漸漸消失在這片空間中,地上的蓬陽和遠道纔開始絕望地掙扎。
看着頭頂上一晃一晃的小小鞋底,不禁升起徹骨寒意。
“行了,我不會直接殺你們的。”
上方飄來女童清脆的聲音。
兩人心頭一鬆,眼神中露出一絲希冀。
或許,上師的身份還是有些用處的……
然而,就在這時,身下傳來詭異的蠕動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緩緩攀爬而上,纏繞住他們的四肢。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伴隨着一股溼潤的泥土氣息。
剛剛浮現的僥倖瞬間破碎,恐懼重新爬滿他們的臉。
蠕動的觸感逐漸增多,從腳腕、手臂、腰腹,一點點將他們包裹,纏緊。
最後,爬到了臉上,眼前的光亮一點點被吞沒,直至完全消失……
柳笙看着兩個礙眼的東西被拖入黑暗,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殿內,嘴角露出滿意的弧度。
“種子婆婆,交給您了。”
一根翠綠的藤蔓無聲地探出,扭曲成一隻手的形狀,對着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柳笙彎眸輕笑:“厲害啊,種子婆婆,你這都學會了。”
“當然……”一絲乾澀而模糊的聲音從繁花綠樹間傳來。
柳笙悠然坐在靈廟中,目光注視着神像上那棵日漸旺盛的胎神果樹——上面又有一顆終於成熟,她點了點頭,哼着小曲兒離開。
當她走出廟門,眼前已是天工坊的山脊。
羣山靜謐,天工坊的建築羣還踏踏實實地坐落在山間。
迴轉身,地母靈廟已經順着草甸,在下方植被和菌類的助推下,緩緩隱入林間。
“謝謝,種子婆婆。”柳笙輕聲一句。
雖然不見種子婆婆的身影,但她知道,眼前婆娑的林子,被風吹彎的青草,都是種子婆婆的迴應。
走到山脊邊上,一點銀色的鍋反射着日光。
那是朱九清頹然地坐在山邊,望着空蕩蕩的谷底,神情落寞。
“聽得到什麼嗎?”柳笙走過去問道。
朱九清搖搖頭,頭上的鍋咣噹作響。
“聽不見,很模糊。”
柳笙望向遠方雪白的羣山,平靜道:“嗯,距離太遠了,再加上雪山的禁制,當然聽不見。”
朱九清深吸一口氣,終於將那頂戴了許久、已經被磨得發白的鍋揭了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放到一旁。
“也好,就當放鬆了。”
他伸了個懶腰,雙手抱頭仰躺下來。
“什麼時候我們纔可以上天呢?”看着天上的雲捲雲舒,他不禁喃喃道。
柳笙也仰頭看着。
“快了吧。”
“快了?”朱九清笑了笑,目光帶着些許自嘲的哀傷,“嗯,我也覺得,或許下一輩子吧。”
柳笙側頭瞥了他一眼,認真道:“我是說,這一年間。”
朱九清倏地坐起,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什麼意思?”
柳笙噗嗤一笑:“我的意思是,你去收拾一下天工坊的東西,我們過不了幾天就要出發了。”
“出發?”朱九清茫然道。
“去雪山啊!”柳笙理所當然地說道。
去雪山?
朱九清的腦子裡轉了幾回。
他的疑問當然不是要去哪一座雪山。
放眼過去,天下皆是雪山。
但要說到雪山,也就只有那一座雪山。
問題是——
“我也能去?”
“當然。”柳笙點頭。
“可是,我憑什麼去?”
朱九清指着自己,難以置信地問。
柳笙笑道:“就憑你是天耳湖計劃的負責人啊!”
朱九清一愣,心中升騰起無上的狂喜,激動地站起來,在山脊上來回踱步。
“大人,您……您沒有誑我?”
“我誑你做啥?”柳笙失笑道,“你忘了我說過,天耳湖不見了,就是上雪山的時機?”
朱九清撓了撓被壓扁了的頭髮,不好意思地說道:“我聽到您說要讓那些賊人把天耳湖偷走,心裡只顧着傷心,又聽到您說上雪山,當然想着說的是您自己啊……畢竟您是靈胎,您纔有資格。”
柳笙卻搖搖頭:“當然不是,我肯定要帶上你們,我一個人可做不來。”
【可以,但費時間。】
心中默默補充一句。
“我們?”陷入狂喜與感激中的朱九清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字。
“嗯。”柳笙淡淡道,“你再挑十個人,我們一起上山。”
朱九清瞬間激動地跳了起來,像一陣風似的朝天工坊衝去。
柳笙望着這傢伙難得露出這樣孩子氣的一面,不禁失笑。
搖了搖頭,揹着雙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很快,沒過幾日。
一隻蒼鷹自天邊掠來,將一封信穩穩叼至柳笙手中。
她展開看了,隨即脣角微微上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碉房中,丹錦正在幫柳笙收拾東西。
小嘴高高撅起,簡直可以掛油瓶了。
“怎麼了,不高興?”柳笙問道。
丹錦低頭擺弄着包裹,先是搖頭,過了片刻,又點了點頭,語氣悶悶地說道:
“大人終於要做成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我應該高興纔是……可是……”
柳笙也一邊整理着各種稿紙,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可是你不高興,因爲我不帶你走?”
丹錦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也知道,如果跟着大人,只會給大人帶來麻煩。雪山上的人會認得我,到時候便會猜出大人的來歷。”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還有,大護法……本就對大人不滿,到時候若是知道真相……破壞了大人的計劃可不好了。”
她低着頭,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找理由說服自己。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所以……我不會不高興的……怎麼會不高興呢……”
聲音頓了頓,她咬着下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擡起頭看向柳笙認真地說道:
“其實……如果我劃花自己的臉,毀了容,就沒人能認出我了……”
柳笙原本還帶着幾分笑意的神色瞬間一滯,眼底微微沉了下來。
【這小姑娘的心理不太健康。】心中的柳笙嘆道。
【建議使用《小學生心理健康手冊》,但是我只檢索到了這個標題,資料庫裡面沒有這本書,應該存在另一個“世界”的資料庫中。】
“世界”低配版也建議道。
【這都是執念……她還是被雜質感染了。】
柳笙輕輕嘆了口氣,只能盡力安撫現在滿心不樂意的小姑娘。
“我不需要你做到如此,我只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劃花臉,多疼啊。”
丹錦的眼神閃爍,顯然還在盤算着什麼。
柳笙見狀,索性跳上牀榻,正好夠高度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好啦,別想了,我是不會帶你去的……不是因爲擔心你被雪山上那些人認出來。”
丹錦眼中盤算的光頓時一頓,有些疑惑地擡起頭,看向柳笙。
“我纔不擔心他們認得,就算因此知道我的來歷又如何?”柳笙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現在是以地母上師的身份上山,牒文已下,誰也改不了。”
“再者,我也不怕那老傢伙對我或者對你下手。他若真敢動手,倒正好給我個藉口,能光明正大地處理掉他。”
丹錦聽到柳笙的話,眼中神采漣漣。
“至於你,”柳笙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認真起來,“我要你留在這裡,幫我守護大家。”
“你是村裡最懂修行的人,煉氣期八層的實力足以鎮住局勢,可以代替我駐守地母靈廟,和種子婆婆一起庇護這裡的百姓。”
丹錦一怔,眼中的光芒一點點亮了起來。
柳笙繼續勸道:“接下來,會有更多人踏上修行之路,到時候,他們需要一個引路人,而你,正合適。”
“你要帶領大家,在這漫長的黑夜中活下去。這份責任太重,我不放心交給別人。”
丹錦的手指緊緊抓住衣角,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我會好好替大人守住查乾草原這一片淨土,一起走過漫漫長夜!”
柳笙微微一笑,點點頭:“謝謝你。”
丹錦面上一紅,抿了抿脣沒再說話,只是幹勁十足地幫柳笙收拾着東西,盤算着她上山需要些什麼,生怕帶少了衣服凍着她,又怕少了東西沒處買。
……
翌日清晨,天工坊一行人整裝待發。
朱九清帶着芸娘、露珠兒,以及其他八位學徒,早早候在飛車站,個個神色振奮又隱含幾分緊張。
而披着火狐大氅、儼然小姑娘模樣的地母大人一出現,立刻引來早早來送行的柏村人不捨的呼聲。
人羣簇擁在道路兩旁,有人眼含敬畏,有人悄然拭淚,也有人大聲喊道:“大人一路順風!”
柳笙擺了擺手:“大家回去吧。”
但大家哪裡願意,只是靜靜等着。
最後,在百姓依依不捨的目光中,一行人緩步登上飛車。
隨着一聲轟鳴,靈光在飛車周身涌動,推動飛車翩然升空,破開晨霧,朝着雪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柏村衆人久久望着天空,直到那抹光影徹底消失,才緩緩散去。
而丹錦和月牙則是站了許久,直至草原上露水都幹了,才相攜而去。
過了查乾草原,天色漸漸暗沉,空中鉛雲堆積。
到後來,又下起雪來。
到了白皚皚一片的落雪鎮,飛車緩緩下落。
而地面上,早有一行人在此靜候。
一位身着紅衣的上師站在最前,劍眉星目,長相俊秀,衣袖上的金蓮繁多,雖然不如大護法,但也能看出身份不凡。
他身後,是一隊身穿灰袍的雜役,個個低眉斂目,氣息沉靜。
見到柳笙,那紅衣上師眉眼彎起,露出溫和的笑容:“終於見到您了,地母上師。”
柳笙帶着朱九清一行人,對他微微行了一禮。
“不知師兄如何稱呼?”柳笙問道。
那上師一聽柳笙的稱呼,語氣更添幾分親近:“小師妹,叫我峰景師兄便是。”
師兄師妹這麼一相稱,也印證了雪山確實認可了柳笙的身份。
雖然是女身,但也是轉世靈胎。
隨即峰景上師擡手引路,來到一列華貴的紅色馬車旁。
朱九清看着眼前的車隊,忍不住低聲嘀咕:“還乘馬車?”
峰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這位兄臺有所不知,雪山有禁制,還有胎神看着,上山必須懷着虔誠之心親力親爲,尋常靈器皆不得用,你們那飛車也一樣。”
朱九清沒想到自己的嘀咕會被聽到,訥訥地應了沒再說話。
雖然心裡覺得這上山方式未免有些落後,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入鄉隨俗。
當柳笙準備上車時,一名灰袍雜役立刻跪伏在地,身子貼着冰冷的雪地,一動不動,好讓她踩着上去。
然而那位雜役只覺背上似乎有一道風輕輕刮過,便聽見一道稚嫩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從上頭傳來:
“起來吧。”
他茫然起身,卻見簾幕已垂,那小姑娘已經進了車裡頭。
峰景上師輕笑,似讚歎般道:
“小師妹仁善啊。”
下一瞬,他隨意伸腿,將方纔站起來的雜役重新踢倒,然後不緊不慢地踩着對方的背登車。
朱九清等人互相看了看,默默爬入後方的馬車。
馬車一路碾過雪地,緩緩向山上駛去。
“小師妹自轉世後,還未曾回過雪山吧?可還記得此間風景?”
峰景上師和柳笙同乘一轎,主動輕笑搭話。
“當然。”
柳笙淡淡地笑了笑,輕輕掀起簾幕,望向外頭——
雪山如峭壁般聳立天邊,層層雪峰在風中沉寂無言,蒼茫而肅穆。
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