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賣這麼大的聖誕樹回來幹嘛!別告訴我你還買了火雞!”齊寂一邊幫氣喘吁吁的夏曲把聖誕樹擡進屋,一邊數落道。
“哎媽,可累死我啦!”夏曲幫齊寂一起把聖誕樹擺放在客廳裡,然後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怎麼樣?漂亮吧?算是我送你的聖誕節禮物!”
齊寂只覺得自己此刻滿頭黑線,“你不是吧,用這麼配合商家的節日促銷嗎?花了多少錢?”
夏曲得意洋洋地衝着齊寂壞笑,“花錢的誰買啊,嘻嘻,一分錢都沒有花,白送!”
“怎麼可能!”
“真的!”見齊寂不信,夏曲直起身體,認真解釋道,“新世界門口搭了個舞臺,一個保暖內衣品牌搞k歌比賽,一等獎不僅獎勵兩套情侶款高檔內衣,還送一顆聖誕樹!對了,這套給你,我們情侶……哦不是,是母子款哦!”
看到夏曲從揹包裡掏出兩套保暖內衣,齊寂無語了半天,“難道你……參加了?”
“對啊,毫無懸念得了一等獎,這不,聖誕樹都拉回來了。”說完,夏曲又興高采烈從包裡掏出一包色彩繽紛的裝飾物,“下午我們一起裝飾聖誕樹吧?這可是一棵真的小松樹哦,不是塑料組裝的便宜貨。”
看看面前的聖誕樹,齊寂不禁將目光移向老爸齊一川的遺像。
……老爸,我還真不知道你老婆這麼大力氣,居然一個人扛了一棵樹回家,難怪她平時喜歡吃菠菜……
因爲決定晚上出去吃飯,所以下午夏曲就不用操心晚飯的事了。這段時間忙於複習英語,因此學校作業有點準備不足,她打算利用下午時間好好用功一番。
輕輕敲響齊寂房門,夏曲盡力讓聲音顯得溫柔和藹,“木耳?在忙嗎?”
“進來吧。”坐在書桌前,齊寂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書本上。
“在學習嗎?”夏曲屏聲斂氣小聲問道。
“沒有,隨便看看大學教材。”齊寂終於擡起頭來,“有事嗎?”
夏曲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卷着髮梢,“嘿嘿,也沒什麼大事。”
一看夏曲的表情齊寂就知道準沒好事,他索性合上書本,“直說吧,別兜圈子浪費時間。”
“是這樣,能不能……”夏曲討好地扯扯齊寂衣袖,“幫我搭下戲……”
“沒空。”齊寂斷然拒絕,重新翻開書來。
“拜託幫幫忙嘛,大學課程等上了大學再學也不遲嘛,我這個作業週一表演課可是要交的,上週和我搭戲的同學請了好幾天病假,我都沒怎麼排練……再說了,上次你幫我搭戲不是搭得挺好嗎?就像上次那樣正常發揮就行……”
“絕不!”一想起上次幫夏曲搭戲的事,齊寂就異常希望使人選擇性失憶的藥物能被研製出來。
幾周前的一天晚上,齊寂禁不住夏曲的軟磨硬泡外加用“親子鑑定”威脅,勉強同意幫她搭戲排練表演課作業。
那次的表演小品裡,夏曲飾演一個酒吧陪酒女,受幕後老闆指使,使出渾身解數要從一位警官口中套出話來。而齊寂則要臨時充當那位不苟言笑沒幾句臺詞的冷麪警官。
雖然齊寂所要做的只是正襟危坐,適時說幾句沒有情感色彩的臺詞,可即使這樣簡單的工作,也幾乎要了他的命。倒不是他對錶演感到害羞,而是實在無法忍受夏曲的變化多端——在短短5分鐘不到的表演中,她時而清純單純、時而成熟穩重、時而放蕩妖媚,而在這些僞裝氣質背後,觀衆分明能感應到身爲陪酒女的本質……總之,她真是非常到位地將陪酒女想盡辦法想要套警官話的姿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或許正是她表演得太到位了,以至於齊寂如坐鍼氈,尤其是陪酒女打算色誘警官那段,他直接忍無可忍地扔下劇本逃回房間了。
那次搭戲給齊寂的幼小心靈留下了深刻陰影,因此,此刻面對夏曲的再次邀請,他果斷拒絕——就算她用“親子鑑定”威脅,他也下定決心絕不妥協!天知道這次她又要扮演什麼!
兩人正僵持着,門禁鈴聲突然響起,夏曲跑去拿起話筒,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
“小曲姐在家嗎?是我啊!”
石蒼也!
或許心中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夏曲和齊寂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小曲姐!”石蒼也滿臉堆笑站在門口。
“小也!你來得正好!快進來快進來!”
夏曲分外熱情地將石蒼也拉進屋來,還貼心地幫他拿出拖鞋。
石蒼也簡直受寵若驚,因爲他原本是打算來向夏曲賠罪的,“小曲姐你不生我氣啦?太好啦!我保證以後決不給你講鬼故事了!”
“沒事沒事,那件事我早就忘了!”夏曲笑嘻嘻將石蒼也拉向自己房間,“來來來,到我房間坐坐,我們來玩兒點有趣的遊戲。”
石蒼也一副花癡表情,不過路過齊寂面前的時候,他不忘對好友使個顏色,小聲問道,“沒意見吧?”
“當然沒有。”齊寂臉上掛着富含深意的笑容,“對了,你們就在客廳玩兒吧,或許我有興致觀摩一下。”
雖然石蒼也對於無法與小曲姐獨處感到耿耿於懷,但他見夏曲欣然採納了齊寂的提議,便也只好順從了。“行吧,不過小曲姐,我們玩兒什麼呢?”
“這個給你。”夏曲把打印有臺詞的a4紙塞給石蒼也,“先熟悉下臺詞,不用緊張。”
“怎麼個意思這是?”石蒼也莫名其妙地望向坐在沙發上幸災樂禍準備觀摩的齊寂。
“意思就是,請你幫你的小曲姐搭戲。”齊寂高深莫測地微笑,“好好享受吧。”
這次夏曲要交的表演課作業是段小品,情景設置是在養老院,人物有兩個——老太太和老爺爺,兩人年輕時曾是情侶,因爲家長們的阻礙而不得不分手各自組建家庭,在分別近半個世紀之後,這對曾經的情侶竟然在養老院中偶遇。
排練開始,按照劇本設置,老爺爺做輪椅,老太太拄柺杖,於是石蒼也坐在餐椅上,而夏曲則用晾衣杆充當柺杖。
開場便是兩人在養老院紫藤花廊中的偶遇。
石蒼也坐在“輪椅”中,孤獨欣賞“花園景緻”。他對面,“老太太”夏曲拄着“柺杖”,佝僂着緩緩蹣跚走來。
或許是覺得不遠處的人有些面熟,“老太太”不由得放滿腳步,眯起眼睛,距離對方越來越近,她似乎也終於認出了對方。腳步停下,她全身的力量都壓在了那根“柺杖”上,握着柺杖的手微微顫抖着,她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空虛,還是盛溢了過多情感。微眯又努力想要睜大的雙眼,她彷彿不能確定自己渾濁瞳孔中看到的景象——是觸手可及的現實場景?還是半個世紀思念積累而成的虛無幻景?
沒有過多肢體語言,甚至還沒有說一句臺詞,石蒼也已經看呆了——幾秒鐘之前還活力四射的小曲姐宛如被施了魔法,突然間成了一位貨真價實的老太太,並且,還是一位正經歷着心靈狂風暴雨的老太太。
手中拿着臺詞,石蒼也呆呆望着夏曲,她眼中逐漸泛起淚光,而他從不知道,眼睛充盈淚水的過程是如此美麗動人。她望着他的目光宛如一匹由歲月之梭精心編制的綢緞,柔軟,繡滿一段段優美而感傷的故事,它飄然蔓延,蜿蜒過半個世紀的時光河流,終於抵達他的面前。
在這富含千言萬語的複雜溫柔目光中,石蒼也潰不成軍。有那麼一瞬間,他真覺得自己穿越了,變成那虛構故事中的真實主角。
這時,“老太太”片刻的情感流露已然被她的理性察覺,於是她匆忙掩飾,卻仍有一種感嘆命運無常的心酸透過微顰的眉頭,透過抿緊的嘴角被不自覺地傳遞出來。
佝僂的身軀微微挺直了些,胸腔起伏,明明想要自然潤澤,卻依然乾澀的聲音從“老太太”口中脫出。
“你也在啊……”
石蒼也知道,按照劇情要求,身爲“老爺爺”的他是應該不約而同和“老太太”同時說出這句臺詞的,但他已然被夏曲的精湛表演震撼到無以復加,早已忘了臺詞的事。他慌慌張張照着臺詞小聲念道,“你也在啊……”
雖然石蒼也的臺詞講遲了,但夏曲似乎並不介意,畢竟石蒼也只是個幫她臨時搭戲的業餘選手,她只要用心演繹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隨着劇情的發展,石蒼也似乎漸漸步入正軌,他不僅能夠按照劇本適時說出臺詞,甚至還在臺詞中加入了情感。不過對於好友的表現,在沙發上觀摩的齊寂倒是不以爲然——那小子平時就神神叨叨愛演又愛現,不讓他來幹這苦差事還真是暴殄天物了。
隨着劇情臨近結尾,達到高潮——平靜地聊完各自家庭和子女之後,“老爺爺”得知“老太太”剛被檢查出胃癌中晚期,於是,在等候半個世紀時光後,他再一次向自己的初戀情人告白。
於是,齊寂發現自己哥們兒似乎有些霸氣側露了——儘管他不願承認石蒼也有假戲真做的嫌疑,但從未接受過任何表演訓練的石蒼也居然能非常到位地演繹出最感人的那段告白,這令齊寂不得不重新審視好友那顆看似玩世不恭的心。
……小子,最好你不是認真的……她可不是能陪你玩兒愛情遊戲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