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11月。
因爲夏曲的顱腦損傷已經康復得不錯了,因此齊寂決定這個月安排她做個手術,把她那個左側卵巢腫瘤性囊腫切除掉,以杜絕後患。
這個週二上午齊寂沒有去公司,他一早就帶着夏曲來到了婦幼保健院做檢查。
醫院裡一如既往地人滿爲患,加上這座婦幼保健院還是老房子,因此哪裡都顯得十分侷促。夏曲掛號的科室在4樓,齊寂怕她走樓梯累着,就耐心地和她一起等電梯。
電梯門開啓之後,夏曲被後面的人羣推擠着進了電梯。爲了防止她被擠壞,齊寂把她推到牆角站着,自己則擋在她面前用身體做屏障。
老舊電梯緩緩上行,因爲窄小空間裡塞滿了人,所以空氣十分悶熱。夏曲儘量忍耐着,暗自祈禱最好2層和3層會下很多人。
“哎呀……”一個小孩子的叫聲突然響起在電梯裡——齊寂身旁站着祖孫兩人,奶奶手裡拎着病歷袋,而大約4歲左右的小孫女則站在奶奶身旁。剛纔她可能被誰不小心踩了腳,所以疼得叫了一聲,並且開始向奶奶抱怨,“奶奶我腳疼……什麼時候到啊,悶死了!”
“快了快了……”奶奶安慰着。
“我來抱你好嗎?抱得高高的你就不會覺得悶了。”齊寂低下頭衝小女孩溫和地笑笑,然後蹲下身,小心將她抱在懷裡。
“奶奶,我好高啊!這樣真的不悶啦!”小女孩開心地笑了,“謝謝……你是叔叔還是大哥哥?”
齊寂無奈地笑笑,“都可以,隨你喜歡。”
“那謝謝大哥哥!我媽媽就喜歡別人叫她姐姐,說顯年輕。”
童言無忌,電梯裡的人聽了。 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因爲聽說祖孫兩人也到4層去,所以當電梯挺穩在4樓後,齊寂就抱着小女孩,跟隨着許多下電梯的人一起走出了電梯。在走廊上放下小女孩,齊寂扭頭去找夏曲,卻發現她居然不在自己身後!
……人呢??
而當齊寂的目光望向電梯時,電梯門正在緩緩閉合,他看到的最後畫面是——在幾乎空了的電梯廂裡,夏曲蜷縮成一團靠在牆角,雙眼緊閉。正用兩隻手緊緊捂着自己的頭,彷彿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夏曲!!”
然而齊寂話音未落,電梯門已經完全閉合了。
……
齊寂不會知道夏曲剛纔“感應”到了什麼。
也是這家醫院。也是這部電梯,半年前的夏曲曾見過“類似”的一幕——那時她來到醫院,想諮詢醫生自己的囊腫是否可以做保守治療不手術,可她卻在電梯裡偶遇了吳桐川。
自始至終吳桐川都不知道在電梯的角落裡站在夏曲,而夏曲卻清楚的看到了……她深愛的。卻已經離她而去的男人,抱着一個稱呼他爲“爸爸”的小姑娘……他抱着“女兒”走出電梯的背影被深深烙印在她的視網膜和靈魂底片上,以至於時至今日,當她看到齊寂抱着小女孩走出電梯,當時的徹骨心痛再次洶涌襲來……
當齊寂在一層找到夏曲的時候,她剛被兩個好心人扶出電梯。
“夏曲!沒事吧!”
見夏曲雖然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如同失了魂一般,但她至少還能自己勉強走路,所以齊寂稍稍鬆了口氣。因爲夏曲渾身無力。他索性把她抱到了候診大廳裡一個空着的椅子上,安頓她坐下。
蹲在夏曲面前,齊寂擔心地望着她緊閉的雙眼,“……怎麼回事?突然頭疼嗎?”
夏曲眉頭微顰,終於慢慢睜開眼睛。“……嗯……剛纔電梯裡……忽然頭疼得厲害……但是……好奇怪……心更疼……”
“心疼?”齊寂不由得看看夏曲左胸口,心想……難道她的心臟也出了問題?之前沒有任何症狀啊……
夏曲繼續慢慢描述着自己剛纔的感受。“剛纔看到你抱着小姑娘走出電梯……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忽然就疼得厲害……總覺得,總覺得以前見過這樣一幕……你抱着孩子離開了……而我只能留在原地……可我越是想要回憶,頭就越疼起來……”
聽了夏曲的話,齊寂只覺得呼吸困難——難道她以前見過這場景?記得在她跳下體育場環廊的時候,曾提起過吳桐川早已有了自己的孩子……莫非?她曾見過吳桐川抱着孩子離開的樣子……
“一川……”大概夏曲的頭疼稍稍緩解了些,她凝望着齊寂的臉,瞳孔中氤氳着傷感霧氣,“……一川,我們是不是有過孩子?”
齊寂喉頭動了動,勉強露一絲笑容,“我們還沒有結婚呢,哪裡來的孩子?”
“可是……可是那你抱着的孩子是誰的……我一定見過的……一定見過……你抱着個孩子,慢慢走遠的樣子……”夏曲的目光又開始渙散,彷彿她潛入進自己的精神深海里,一心想探尋到某個記憶碎片。
齊寂擔心夏曲用力回憶又會引發頭疼,所以立刻打斷了她的深思,“聽我說,那大概是你幻想出來的,要麼就是曾在哪個電視劇裡看過這樣的情節,夏曲,我們沒有過孩子,我也從沒有和其他女人生過孩子,更不可能離開你,懂嗎?我發誓,絕沒有這樣的事情。”
“可是爲什麼……我心裡會這樣難受?我從來沒有這麼難過……”夏曲憂鬱又不解地望着齊寂。
齊寂心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夏曲的頭髮——她已經不用再戴假髮了,頭上是可愛清爽的短髮。
“夏曲,有件事你一定要堅信——齊一川沒有做過背叛你的事,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你,他以前不會,未來也永遠不會。記住了嗎?”
望着齊寂堅定而真摯的目光,夏曲咬緊嘴脣,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只不過。她微顰的眉頭始終沒有解開……
……
兩天之後,夏曲在醫院接受了切除囊腫的手術。因爲不是開腹手術,而是在腹部打孔的微創術,所以她只住了不到一星期院就出院了。
出院當天晚上,齊寂和石蒼也在家做了晚餐,還邀請來小腐和小黑一起過來慶祝夏曲出院。
晚飯前,夏曲靠在沙發裡對小腐感慨道,“唉,終於出院了……我決定了——十年之內再也不住院!真是受夠了。”
“嘻嘻,得了吧。難道你十年之內都不生孩子?”小腐話一出口,立刻覺得這話題簡直太危險了!於是趕緊轉移話題,“對了。給你看看我剛纔拍的照片!”說着,她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夏曲面前。
“咦?這不是一川和小也嗎?”夏曲發現每幅畫面裡都是她的“一川”和石蒼也兩人正在做飯的場景。
“對呀!我剛纔在廚房門口偷拍的!”小腐狡黠地笑了,“怎麼樣?這種畫面是不是越看越有愛?你是不是也覺得帥哥繫上圍裙那是相當的性感?看看!看看!尤其這張!一個炒菜!一個遞鹽罐!簡直萌爆了有木有!!!可惜少了些眼神交流,不然這張就堪稱經典了……”
見小腐自己興奮得不得了,夏曲只能無奈地苦笑。“小腐你小點聲,讓小也聽到又要訓你熊孩子了。”
“他敢!再罵我熊孩子我就爆他菊……哎小曲你再看這張!也是經典中的經典……”
……
晚飯的時候,夏曲小心翼翼向齊寂提出自己已經醞釀了好久的計劃——她覺得現在自己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希望開始恢復去舞蹈培訓班上班的生活。
“求你了一川,讓我上班吧……”夏曲故作可憐地央求道,“整天在家混吃等死簡直無聊透頂。我總得找點事做嘛……而且我這個校長都那麼久沒在學校露面了,實在說不過去……小也、小腐,你們也這麼覺得吧?”
石蒼也正啃糖醋排骨啃得不亦樂乎。卻突然臨危受命,他只好一邊嚼着肉一邊說,“也是哈,人生嘛,總要有點追求……我看小曲她最近狀態也不錯。要不就讓她去上班試試吧?”
“是啊,反正班長你可以再繼續當一段時間代理校長嘛。小曲她只是過去逛逛打發時間,又不用親自教學和辦公,累不到的。”小腐也跟着附和。
齊寂無力招架夏曲那充滿期待的無辜可憐小眼神,終於妥協了,“那好,同意你去上班,不過每週只能去3次,也不能加班。”
見齊寂終於鬆口,夏曲立刻歡喜雀躍起來,“好啊!我保證不加班!保證不超時!”
於是,在離開“曲奇兒童舞蹈培訓班”半年之後,夏曲這位校長終於迴歸了。
如果夏曲沒有失憶,那麼她一定會對舞蹈培訓班的光速般成長瞠目結舌。在重傷之前,她只是在社區西側又開了一家分校;而在齊寂擔任“代理校長”的這段時間裡,原本在A市毫不起眼的“曲奇兒童舞蹈培訓班”居然已經升級爲“曲奇少兒舞蹈培訓學校”——分校數量達到6家,幾乎遍佈A市每個區;除了原有的兒童班外,學校還另外開設了少年班,舞種也由單純的兒童舞蹈進行了拓展,目前包含少兒芭蕾舞、中國古典舞、拉丁舞……
如今,夏曲真成了名副其實的“夏校長”了,而面對自己一手創立的學校,她覺得像在做夢一樣……沒想到我以前居然還是個商業天才啊……殊不知,她如今的事業版圖,其實都是齊寂這位真正的商業天才忙裡偷閒爲她打拼出來的……
夏曲上班一個星期後的一天晚上,齊寂剛回家就見夏曲撲過來,興沖沖地把一張名片舉到他眼前。
“一川你看!我的新名片!”
齊寂拿着名片微笑着念道,“曲奇少兒舞蹈培訓學校,夏曲,校長。”
“後面、後面!”
在夏曲的催促下,齊寂把名片翻了過來,之間後面印着各個分校的地址和電話。
“看着這麼多分校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夏曲笑嘻嘻開玩笑道,“一川你把你那個遊戲公司關了吧,過來和我一起開夫妻店好不?我們要立志將分校開到美國和歐洲去!”
“如果你能做通石蒼也和小腐的工作,我就把公司關了。小腐簡直愛死她現在的工作了。”齊寂笑着迴應。
“哦對了!”夏曲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前幾天我在小腐手機裡看到她和小也在海洋館拍的照片,好像很好玩啊!一川,哪天你有空了我們也去吧?”
……海洋館……
齊寂心裡閃過一絲憂慮,不過經不住夏曲懇求又期待的目光,他只得無奈答應下來,“好,我安排下時間,哪天有空了就帶你去。”
“太好嘍!可惜小白不能帶去,不然它肯定也會很高興。對了,我這就告訴它去,讓它各種羨慕嫉妒恨!”說着,夏曲已經往樓上跑去了。
望着夏曲歡喜雀躍的身影,齊寂儘量不讓自己的心被憂慮不安的陰雲覆蓋。
……海洋館……應該沒事吧……
……
雖然到了年底公司事情比較多,不過齊寂總算在11月底夏麴生日這天空出了時間,陪她去她期待已久的海洋館玩兒。
以前和吳桐川一起逛海洋館的記憶還被塵封在夏曲的記憶倉庫之中,所以這次,她像是第一次到海洋館觀光一樣,處處都覺得新奇新鮮。
“一川!你看這邊!居然有這麼大的錦鯉啊!圓滾滾胖乎乎的好可愛……唔……爲什麼我忽然很想吃烤鮎魚??我們今天要不要去吃烤魚?”
“真是受不了你們兩個吃貨——石蒼也說小腐那孩子也是這樣,出了海洋館就要去烤魚店……”
……
“哇海底隧道!我在廣告裡見過這個呢!一川你覺得這些玻璃結實嗎?不會突然碎了吧……”
“……沒事,我會救你的……”
……
“一川!這就是我們以前來看過的熒光魚吧!!對!肯定就是這裡!果然我那次回憶起來的事情是真的!一川,你說過結婚以後家裡要安這麼一個大魚缸的,不能食言哦……”
“……好……”
……
“前面就是水母秘境了,聽說這裡超級美的!”
快要走到水母館了,夏曲挽着齊寂的手臂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而就在這時,齊寂的手機忽然響起。
掏出手機來一看,齊寂抱歉對夏曲說,“公司企劃部部長的電話,可能是明年春天新遊戲的推廣方案要請示我,你先進去,我打完電話就去找你。”
“好,那我先去嘍。”夏曲一心惦記着欣賞水母,便興沖沖獨自走進了水母館。
……
“爸爸,這些水母叫什麼名字啊?”
“它們叫水月水母。”吳桐川蹲下身,溫和地對小吶吶說道,“海水的水,月亮的月。”
“這名字真好聽。”小吶吶不由得讚歎道,“是因爲它們就像海里的一個個小月亮嗎?”
“有可能……”
望着面前整面牆的巨大觀賞窗,吳桐川的視網膜上漂浮着無數在燈光下緩緩變幻顏色的輕盈水母。
他並非刻意要在夏麴生日這天故地重遊,而是小吶吶的幼兒園今天正好組織“親自遊”,活動地點恰好就是這座充滿了他美好回憶的海洋館。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如此……
吳桐川緩緩站起身,凝望着眼前的一整片絕美景象。他恍惚覺得,在這片美得不真實的幻景中,似乎隱約浮現出了一個他念念難忘的嬌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