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鳴霄斬出最後一刀,斬斷最後一根脖頸後收刀入鞘。
他的體力也幾乎耗盡,用刀鞘杵地撐住身體,調息了片刻後才朝着李淼走過來。
“李大哥,咱們入城吧。”
李淼眯着眼,擡了擡手指。
“駕。”
拉車的山匪們身子齊齊一顫,忙不迭拉着車、踏過地上的屍體,朝着城門之內行去。
路過屍體的時候,李淼瞥了一眼。
“就是禁軍精兵,死傷超過三成就該退縮了,這些人死到了最後一個,竟然還死戰不退……這窮鄉僻壤還冒出一堆精兵來,倒是有趣。”
“看來單靠伍鳴霄,還真是難將這福康縣趟過去。”
他這邊尋思着,車駕就進到了城中。
在跨過城門的那一刻,走在車隊前方的伍鳴霄就猛地打了個寒顫。
倒不是冷,再怎麼說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高手,就算修習的是不重視內功的東瀛武學,初春的這點兒寒氣也不至於叫他有什麼反應。
他這一抖,更像是本能地反應。
就像他在登州與倭寇作戰時,被人摸到了背後,渾身汗毛陡然乍起的感覺一樣。
伍鳴霄本能想要抽刀後退,卻是忽然反應了過來,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車架上假寐的李淼,心中不由得哂笑一聲。
是了,今日哪裡有自己扛事的份兒?
彷彿聽到他心中所想,李淼忽然擡起手伸了個懶腰。
“哈啊——行了小哥,你去照顧孩子吧。”
“這福康縣的渾水,你蹚不動。”
“我來。”
說罷,擡腳走下了車駕。
山匪們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兩側分開,齊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額頭一下磕在地上,冷汗撲簌簌地滴落。
伍鳴霄自去後面照顧嬰孩。
李淼走到車駕前方,左右掃視了一圈街道周邊的民房。
伍鳴霄不知道自己爲何忽然發顫,李淼卻是清楚原因——他是因爲被太多的目光掃到了身上,產生了應激反應。
這富康縣內的每一扇窗戶、每一條門縫後面,都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的盯住了李淼一行人。
更準確的說,是盯住了車上的嬰孩。
而以李淼的耳力,更是能聽到這些眼睛的主人,正在喃喃低聲說着一些細碎的話語。
“孩子……孩子回來了……”
“沒死……”
“哪個是我的孩子……”
聲音男女老少不一,其中蘊含的情緒也是雜亂不堪。
有恐懼、有哀傷、有喜悅、有恨意。
情緒極爲尖銳洶涌,理應推着身體走出房門、撲過來纔對。
卻沒有一絲動作發生。
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抽泣起來,卻又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半點兒聲響。手擡起按在門板上,又顫抖着垂下、死死攥住了衣角。
李淼的目光冷了下來。
“呵,道路以目是吧?”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做得這好大事!”
說罷,擡腳邁步就朝着知縣衙門的方向走去。
福康縣並不大,城中人口也就不到一萬,即使重傷的山匪們拖動車駕速度緩慢,一炷香時間以後,李淼也站到了知縣衙門之外。
這知縣衙門,看上去算的上乾淨整潔,形制、大小也沒有超出福康縣應有的規模,門前落了些灰,大門緊閉,兩側放置的登聞鼓破舊泛黃,也不見鼓槌在上面。
就以這登聞鼓的狀態,還沒有鼓槌,就算來上十幾個青壯也別想敲響。
可李淼是一般人嗎?
只見他嗤笑一聲,邁步就走到一側,單手一拖,就像摘了個果子一般,將足有一人寬的登聞鼓摘了下來。
旋即,他看着緊閉的大門,嘴角勾起。
單手猛地一甩!
嘭!
碩大的登聞鼓如同一顆炮彈,將縣衙大門轟碎!
木屑飛揚之間,還隱約帶着些猩紅的血花。
顯然是有人藏在了門後,從門縫裡窺伺李淼一行人,卻沒能反應過來李淼的動作,直接與縣衙大門一起被砸成了一灘稀爛。
嘭、嘭、嘭。
登聞鼓滾入縣衙之中,跳動間發出沉悶的聲響。
約摸數息之後——咣!
好像是登聞鼓撞在了某面牆上,停了下來。同時也被兇猛的碰撞,震響了鼓面。
鼓聲震盪四方。
咣、咣、咣——
最後在空曠的街道上形成了迴音,傳遍了整個福康縣。
鼓聲之後,便是李淼用真氣擴散開來的平淡話語。
“太祖皇帝陛下有言:凡民間詞訟許擊登聞鼓,敢沮告者,死。”
“既然鼓響,還不升堂!”
唰、唰、唰、唰。
李淼話音方一落地,縣衙之內就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連帶着兵器隨着腳步起落的鏗鏘聲響,朝着縣衙大門而來。
人未到,聲先至。
“擅造作、殺傷皁隸、損壞公廨,也是死罪!你有何冤,也要先束手就擒,待本官判罰之後再行詢問!”
聲音粗豪,無需見到本人,就能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雄闊的身影來。
一襲青色青色官服在數十名膀大腰圓、滿面橫肉的壯漢簇擁之下,邁步走出衙門站定。
與聲音一般,這福康縣的縣官老爺,還真就是個身材雄闊的壯漢,一身七品青色官袍緊緊地繃在身上,連帶着胸前補子上的“獬豸”都被拉成了一個可笑的形狀。
滿面鬍鬚如同鋼針一般朝着四面延伸,一雙吊梢三白眼帶着不屑,先是掃過車駕上面的嬰孩們,冷笑一聲,旋即將目光釘在了李淼身上。
“賊子,還不束手就擒?”
話音未落,旁邊那幾十個壯漢也齊聲喝道。
“束手就擒!束手就擒!”
端的是聲勢浩大,比登聞鼓更響。
附近民房上幾扇被推開了一條小縫的窗戶,戰戰兢兢地緩緩合上。
那縣官老爺似乎察覺了這一點,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呵,草民。”
說罷,就再度看向李淼,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賊子,你是來爲誰鳴冤?”
“可是爲這城中的草民?”
“可本官卻是沒有看到原告啊,莫非你是杜撰了藉口,就是爲了遮掩自己殺傷差役、強闖縣衙的罪過?”
“晚了!就算你今日能夠走脫,本官也會上報錦衣衛,將你——滿門抄斬!”